《武侠:从得公主下嫁开始》 第460章 又是一年开春 下朝之时,李如意看着转身离开金銮殿,群臣纷纷避让的左宁,一时无言,只是看着在那殿外的阳光正盛下的身影,踏着殿外的薄雪,在陆水寒的陪同下离开了皇宫。 ...... 燕京的冬日,天色澄澈如洗,连绵数日的风雪已然停歇,晚冬的空气里已隐约透出几分春日将至的柔软。 左府后园中,几株苍劲的松柏上覆着的细雪大半消融,露出底下青翠欲滴的新芽。午后的暖阳穿过疏朗的枝桠,在青石小径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恍若碎金流淌。 左宁难得卸下一身象征权柄的玄色朝服和征袍,只着了件月白云纹常服,闲坐于园中石凳之上。他面前摆着一副紫檀木棋盘,对面笑吟吟执白子的,正是府中棋艺最精的端木玲珑。 女儿左灵潇像只慵懒的猫儿般窝在父亲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已是睡眼朦胧。 左宁一手执黑,看着棋盘上的棋局竟然无从下手。 “嘻嘻!” 端木玲珑刚刚落下了一子,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小得意地看着左宁,手中依旧还是提溜着从不离身的朱漆小酒葫芦,脸上有些带了些许醉意的酡红,笑嘻嘻地道: “不行了吧。” 左宁看着棋盘上已然陷入绝境的大龙,也是故作懊恼地揉了揉眉心: “这.......怎么,诶,什么时候的事......” “少来,” 端木玲珑轻笑一声,将酒葫芦递给了左宁,呵呵地道, “分明是你心不在焉,一边下棋一边都不专心,夫君下棋还有闲情逸致赏雪呢,输我几手不很正常?怎么,燕王还没有回来是北境还是事情没有处理完吧,听陆妹妹说,王爷打算让你去天牧山行祭天之事,这有什么不好的吗?” 被点破心思,左宁也不辩解,接过酒葫芦浅酌一口。温热的酒液带着梅香滑入喉间,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女儿,轻声道: “此番路途遥远,北境开春仍寒。灵潇和南天年纪尚小,总不能劳烦祖父照看。鸟鸟身子弱,也经不起颠簸……”。 说着,左宁温柔地看了窝在自己怀里一副睡眼朦胧的女儿,接着说, “况且灵潇和南天还小,即便是开春了,北境那边也是严寒无比,总不能家里这么多娘亲还要麻烦祖父带孩子吧。” “沈鸾身体弱,也不好来回奔波,去天牧山除了带上烟雨和冰寒,能跟在你身边的不也就安安和水寒吗,元宝估计也能算一个 ,我们剩下几位姐妹在家里等你们回来不就行了。” 看着满脑子一碗水端平的左宁,端木玲珑也是嘻嘻一笑,站起来走到了左宁的身后,纤指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轻轻地揉着,柔声说道, “等你明年开春灭了南疆,你自己欠下的桃花债我们姐妹几位可是都要讨回来的,娶了我们又天天往外面跑,哼~” 左宁捏着那枚迟迟未落的黑子,在指尖反复摩挲。棋盘上纵横的纹路仿佛九州山河的缩影,良久才轻叹: “千古机遇就在眼前,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若能在父王与我鼎盛之年终结乱世,平定天下,天下苍生便可免遭战火之苦。” 他抬手覆上妻子正在按摩的手背, “齐家治国,总要有所取舍……” “来日方长。” 端木玲珑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望向亭外渐斜的日光。融雪正从檐角滴落,敲在青石上发出清脆声响,似春信渐近的足音。 她俯身在他耳边轻笑,带着酒香的呼吸拂过他耳畔, “等你平定天下,往后天长地久的日子多着呢。如今欠下的相伴,到时可得一一补回来~” 第461章 夫君可要努力了呢 左宁将那枚在指尖摩挲许久的黑子轻轻放回棋罐,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儿酣睡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他不由得将手臂拢得更紧了些,用宽大的袖袍为她挡住偶尔拂过的、尚带寒意的微风。 “爹爹……” 小灵潇在梦中无意识地呓语了一声,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这声软糯的呼唤,让左宁刚毅的眉眼瞬间柔和得如同化开的春水。 端木玲珑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她转身从石桌上的食盒里取出一块还温热的桂花糖糕,轻轻掰下一小角,递到左宁嘴边,眼神里带着促狭: “输了棋的夫君,赏你块糖糕,慰藉一下你‘受创’的心灵。” 左宁就着她的手,含笑将糖糕吃下,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抬眼望她,眸中满是暖意: “赏我吗,那我便领了夫人的赏了。” “油嘴滑舌。” 端木玲珑嗔怪地瞥他一眼,自己也拈起一块糖糕小口吃着,目光却温柔地流连在丈夫与灵潇身上,阳光将她如瀑的青丝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绯红的醉颜在光线下更显娇媚。 “等天下太平了,怎么也得让小灵潇多个妹妹才是,夫君可要努力了呢。” 看着媚眼如丝的端木玲珑,左宁轻轻一笑,刚想说话,这时,便听到了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慕容烟雨,正端着一个红木托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旁边陆冰寒还眨着碧绿的美眸,笑嘻嘻地看着左宁。 “夫君,我和烟雨刚刚亲手做的杏仁糕,快尝尝,不吃可就凉了,刚刚姐姐还想趁机偷一块走还没得逞呢。” 陆冰寒笑着将慕容烟雨托盘上放着的两碟热气腾腾的杏仁糕放在桌子上,奶白的糕面上还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 “诶?小灵潇睡了啊——” 等靠近才看见左宁怀中的小瓷娃娃正在父亲的怀中安然睡着之后,慕容烟雨便小声对着陆冰寒嘘了一下,美眸眨了眨,用气声对左宁小声说: “知道夫君喜欢甜口的,我特意多放了些糖霜。” 她说着,自己也挨着左宁坐下,好奇地探头看了看棋盘,随即吐了吐舌头: “夫君这局看来是‘大势已去’了?先生这么快就将夫君杀得丢盔弃甲了吗?” “看上去夫君还是得要灵韫姐在身边才能和玲珑姐姐分庭抗争呢。” 虽然陆冰寒不懂下棋,不过棋盘上明显白多黑少的局势还是看得懂的。 左宁看着身旁的几位翅膀,听着怀中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这宁静午后流淌的脉脉温情,什么天下大势,什么戎马生涯,什么天下第一,此刻仿佛都遥远了。 这方侯府,妻女在侧,时光静好,便是此刻他最好的慰藉。 融雪从屋檐滴落,叮咚作响。 没有理会媳妇对他棋艺上的取乐,左宁摇了摇头,取出一块雪白的杏仁糕放入了口子,感受着那入口即化的甜腻,一时间心情更是好上了许多: “好吃。” “夫君喜欢就好。” 听到左宁那声夸赞,慕容烟雨那本就满是笑容的脸上浮现了些许的温柔,笑着应了一声。 第462章 梅园 相谈着,本就是迷迷糊糊在浅睡的小灵潇似乎是闻到了糕点的香味,轻轻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当看到桌子上的糕点之后,可爱的眸子顿时亮了,然后才看见慕容烟雨和陆冰寒,眉眼弯弯,绽开了甜甜的笑容: “慕容姨娘,小陆姨娘!” 陆冰寒心都要化了,看见家里的瓷娃娃睡醒了,连忙从碟子里取了一小块杏仁糕递过去: “小灵潇醒啦,来尝尝姨娘做的糕点。” “谢谢姨娘。” 左宁看着女儿小口小口地吃着糕点,粉嫩的脸颊一鼓一鼓,忍不住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端木玲珑见状,笑着提议: “既然灵潇醒了,不如我们去梅园走走?这几日园里的红梅开得正好,距离开春没几日了,再不去看,可就要明年了。” “好。” 左宁小心地将女儿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肩上。小灵潇兴奋地抓住父亲的头发,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一行人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绕过了国公府内的几处雕梁画栋之后,便踏进了梅园,只见一片红梅如霞似火,在残雪映衬下愈发娇艳。微风拂过,花瓣簌簌作响。 “这园子什么时候建起来的我都不知道。” 左宁四处看了看,笑着走近一棵梅树轻声叹道,肩上的小灵潇看着梅花忍不住伸出小手,想要去抓住枝头上鲜艳的花瓣,却没有抓到。而端木玲珑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不时举起酒葫芦小酌一口,欣赏着眼前这幕温馨的画面。 “等到了天牧山,想必又是另一番景象。” 左宁望着满园春色,若有所思, “听说那里的雪要到五月才能化尽,北境之北,九州人能看见的可少之又少,烟雨,小寒,当初说要带你们回去看看你们出生的地方,如今北境彻底归了王土,也是不成问题了。” 慕容烟雨靠在他身侧,柔声道: “无论去哪里,只要能和夫君在一起,都行呢。” “嗯嗯。” 这时,一阵悠扬的琴声伴着些许嬉闹声从梅林深处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鸾正坐在亭中抚琴,林卿墨和顾灵韫则在旁边一起看话本在笑着嬉闹,再旁边便是单薄衣衫立在雪地上扎着马步的一个男童,而陆水寒则坐在一边,教着男孩。 “形正、气顺、心静、根稳,一步一步来,等打熬好了体魄,武道自然便一日千里,这是基础,莫要松懈。” 陆水寒手中端着一杯刚刚煮好的茶水,一边指导着左南天习武,虽然说自己不如左宁有天赋,可也是堂堂二境武圣,比天下九成九九九的人都要强上许多,教个孩子,都称得上是杀鸡用牛刀了。 而作为左宁的嫡长子的左南天虽然满脸稚气,可在雪地上也没有任何的怨言,也没有任何的懈怠,一言不发地立在雪地上,腰盘坚实,不动如山。 自己的父亲是天下最强的武圣,他虽然没有见过父亲那惊天动地的伟力,可从评书话本和其他往来左府的大人口中也能窥知一二,少年如何不希望自己也是如此顶天立地?自然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何况自己的天赋也随了父亲,也是一等一的。 “呼吸自然身体放松,你的气急了。” 左宁抱着女儿走过去,一眼便又看出了左南天的气息不够放松,开口说道,他作为亲爹,肯定比陆水寒这个姨娘要严厉。 他一说话,沈鸾众人这才抬头看见他们,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 “你们怎么都来了?” “玲珑姐姐提议来看梅花,就顺道过来看看了。” 左宁在妻子身边坐下,将小灵潇放到林卿墨的怀里。 林卿墨小心翼翼地抱着小灵潇,高冷的面容上难得露出柔和的神情,小灵潇似乎也很喜欢这个清冷的姨娘,乖巧地靠在她怀里。 第463章 安排 夕阳的余晖透过梅枝的缝隙,在铺满落英的青石小径上洒下斑驳金辉。 左南天仍在一丝不苟地维持着马步姿势,单薄的衣衫在晚风中轻轻拂动,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顺着稚嫩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残雪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痕。 他那尚显瘦小的身躯在寒风中已经坚持了一个时辰多了,开始有些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眼神却坚毅如磐石,纹丝不动。 和旁边梅园小院里在嬉闹的父母,姨娘和妹妹们显得格格不入。 陆水寒望向左宁,美眸中流转着欣慰的光彩: “南天这般年纪,能有如此坚韧心性实属难得。我观他气息虽略显急促,但根基已见沉稳,这么快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和当初的我不相上下了,等再打熬一年的身体,就可以开始养气了。” 左宁微微颔首,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中既有为人父的骄傲,也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身为璞玉,不经刀斧雕琢怎么能成器,我左家八年前是一门三位巅峰宗师,南天随我有这等天赋要是埋没了才是坏事。” 他缓步上前,宽厚的手掌轻按在儿子肩头,一股温厚的内息缓缓渡入: “稳住,细细感受内息在在体内流动的规矩,记住他,尝试利用这些内息去打熬自己的肉体。” 左宁没有让左南天先修内息再锻体魄,而是先锻体魄再修内息,磨刀不误砍柴工,当初自己是没有那个条件,这横炼之法还是自己和林卿墨根据九药的药理去摸索出来的,现在放在左南天的身上就很好的表现了什么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路都已经夯实了。 现在对于左宁来说,在武道上已经几乎走到了尽头,唯一遗憾也只是寻不齐九味九药去彻底将《武仙诀》完善到方方面面。 受到了父亲渡过来的一丝内息,左南天身形也明显更稳了许多,小脸虽冻得通红,双瞳却格外明亮: “我知道了。” “在坚持半个时辰,今日的马步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左宁这才转身重新望向琴案前的沈鸾,夕阳的余晖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琴案上沉香袅袅,与清冽的梅香交织成独特的韵味。 似乎是感觉到左宁刚刚对琴声的喜欢,虽然好几年过去了,沈鸾也不复当初少女的青涩,成了一位风韵的美妇人,但眉宇的那抹柔色却依旧还在,她指尖在琴弦上轻抚,漾开一抹温婉笑意: “夫君喜欢便好。” 这时,端木玲珑提着一壶酒坛子满脸欣喜,摇摇晃晃地走来,绛色裙裾拂过满地落梅,带起一阵香风: “去年开酿的酒现在可以开坛了,夫君,姐妹们来一起尝尝。” “难得回来一趟好好休息,不如就在这梅林中设个简单的宴席?前日云直冬猎猎了头鹿,送了两条鹿腿过来,已让厨下用香料腌渍妥当,正好烤来下酒。等鹿肉烤好了,南天那边今日也可以休功了。安安还没起吗?” 说完之后,左宁招了招手,示意左府内的侍女们去张罗布置了,摆上紫檀木食案。 “起了起了,中午睡了一下,没想到一下睡到了傍晚。” 左宁才说完的话,梅园外,一道火红的身影便打着哈欠蹦蹦跳跳地进到了小院里面,看见了一院子的姐妹还有坐在案前抱着女儿的夫君,笑着便凑到了跟前,逗了逗家中的团宠。 左宁抱着小灵潇在案前坐下,小姑娘看见李安一直在逗自己玩也是,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开春之后,元宝,烟雨,小寒,安安,还有大寒,我们得北上,去天牧山祭天。” “听说天牧山终年积雪,山顶有座天然形成的天池,湖水清澈如镜,能映出整片苍穹。” 陆冰寒眼睛发亮地望向左宁,碧眸中满是期待,“夫君,我们到时能去天池看看吗?” “那是自然,我自己都没有去过那边,我最北也就是此行北伐打入大京而已,天牧山还要再往北几百里呢。” 左宁含笑应允,顺手将小灵潇递来的梅花别在女儿鬓边, “不仅要去,还要在那里立碑刻文,让后世都知道,九州一统,四海升平。” 早就知晓这些安排的端木玲珑执起白玉酒壶,为众人斟上澄澈的梅花酿,而后举杯向左宁: “那这杯酒,就先预祝夫君天牧山之行一切顺利。” 众人纷纷举杯相庆,就连小灵潇也学着大人的模样,举起自己的小茶杯,奶声奶气地说: “祝爹爹顺利!” 第464章 摊牌 次日清晨,冬日的朝阳才刚将金辉洒在燕京的青瓦上,临近开春,也去了许多寒意。 左府门前,沈凤未着繁复的龙袍,只一身靛青暗纹常服,外罩玄狐大氅,在八名贴身内侍的簇拥下站到了府门外。晨风拂过他略显单薄的身躯,少年天子的面容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清瘦。 “陛下驾到——” 内侍的通传声甫落,日常起了个大早的左成听到来迅之后也是有些疑惑得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身形虽然魁梧,但是已经尽显老态他今日亦是一身素雅常服,步子都有些没有那么利索地走到府门门口,一边走,一边示意下人去将左宁喊过来。 “今日休沐,陛下怎么有如此闲情到我左府一坐?” 走到门口,左成见到了沈凤之后便施礼笑着问道。 “左公不必多礼。” 少年天子的声音比往日更显沉静,那双尚带稚气的眼眸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决断, “今日休沐,便过来看望一下左公和姐夫的,顺便说点事情罢了。” 沈凤看着这位一手缔造了北境燕州左家的老人这两年似乎一下就老了许多,当初他刚到燕京的时候,老人的精神气饱满十足,不像是一位步入古稀的老者,但是现在看上去,似乎大限也差不多要到了一样,虽然英雄气依旧,却已掩不住沉沉暮气。 左成闻言,当即屏退左右,亲自引着沈凤穿过三重庭院进到了左府中。 积雪在晨光下泛着细碎金芒,两人踏过扫净的青石小径,脚步声在静谧的晨间格外清晰。途经梅园时,沈凤脚步微顿,望着那满园红梅轻声道: “去岁此时,朕还与姐姐在此赏梅。” “宁儿的媳妇们倒是蛮有闲情逸致的,修了这么一个园子,以前左府可没有这些景观,不是武场就是武场,后面哪怕是扩建了,也没有这般美景可以看,当初宁儿还小的时候,天天就被我和他爹督促着习武,根骨极佳,岂能荒废?小李安当时经常住在左府,陪着他,这两个孩子就是当初左府为数不多的生趣了。” 不知道左成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还是刻意这么提的,但脸上那满脸的欣慰和自豪确实是实实在在的真的。 他左家出了一位武圣,还是天下第一的武圣,平四王之乱,灭北境斩尽天下强敌的武圣! “若不是左公的督促,怕是现在也没有这么悠闲了。” 沈凤跟着附和了一句,说话间便随着左成走到了一处安静的小院里面,而收到了消息的左宁也是穿 着一身流云白锦袍在书房等候,书房内的炭盆烧得正旺,紫檀案上茶烟袅袅。 “拜见陛下。” “姐夫这么称呼便是生分了,我还是喜欢你当时在京城称我的那句小凤。” 沈凤笑着摆了摆手,明明是十三岁的孩子,却有着一股子成年人的稳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墙上悬挂的九州舆图,最终停留在标注着"燕"字的疆域上,他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上精致的缠枝莲纹。 “昨夜,我在书房内在看《梁书》,前梁是被我高祖领兵破京州,堵死在了青正城灭了的,天下第二的杜垂一介亡国大将,虽然是一介一境武圣,但也是无力回天,被堆死在了皇城门口,随后高祖才入了皇城,登基称帝的。” 左宁侍立在祖父身侧,闻言眸光微动。他敏锐地注意到沈凤今日不再自称"朕",而是用了更为平和的"我",而且这话题怎么直接就点在了前朝和今朝换代的上面? 左成缓缓捋须,目光深邃如潭: “陛下春秋正盛,何以突然提及前朝旧事?” 沈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左公、姐夫,我虽年少,却也读得懂朝局。如今六部官员,十之八九皆是燕云派系,剩下一成更是受着姐夫的救命之恩,九州疆土,皆是姐夫打回来的,北境两州更是姐夫亲手拿下的。这个皇位...” 他顿了顿,声音渐低, “我也不绕圈圈了,我不想坐这个皇位了,沈氏宗亲十不存一,在外的皆叛乱死于四王之乱,于内的死于荆王的一把皇都大火,只剩下我和两位姐姐而已。”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轻轻推至紫檀案上。绢帛上用朱砂写着工整的楷书,末尾盖着鲜红的玉玺印鉴。 “这是朕...这是我亲手所书的禅位诏书。”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银丝炭在盆中偶尔爆出细微声响。左宁凝视着那卷诏书,神色复杂: “陛下这是何意?我左家世代......” “我自然知道左家世代忠良,姐夫也不必这般说,就算是姐夫和叔父不想坐这个位置,但天下人就是想要你们坐上去。到时候你们被迫黄袍加身,我又该如何?和姐夫兵戎相见还是当一条被迫退位的丧家之犬?” 沈凤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其实我到了燕京之后便有这种想法了,我看着姐夫平定北境,看着叔父,左公整肃朝纲。天下在左家手中,比在我这个孩童手中要好得多。况且. .....天下人现在皆奉左公之命,何曾看我沈凤一眼呢?” “我主动禅让,还能留个性命,避免让姐夫,叔父,左公难做,沈氏的香火也断不了,就这样定了。” 沈凤轻轻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方用明黄绸缎包裹的东西,绸缎展开,露出一方小印, 传国玉玺。 “玉玺在此,我心意已决,你们也别劝了,累死了。” “这......” 看着桌子上的玉玺,左宁和左成都有些懵了,因为哪怕是知道未来这条路无论是他们想不想都基本上要如此的了,所以一直以来都在纠结,现在沈凤主动提出禅让,传国玉玺也放在了桌子上,主动帮他们,或者是帮他自己解了这个围,这如何不让他们有些发愣? 少年天子的目光投向窗外,望着院中那株傲雪绽放的红梅, “我只希望,待天下安定后,准我做个闲散王爷,能常来这左府,与姐夫品茗对弈,便足矣了。” 左宁望着沈凤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躲在姐姐身后,怯生生唤他"姐夫"的小太子,时光荏苒,当年那个会在御花园扑蝶的孩童,终究还是被这沉重的江山磨去了最后一丝稚气。 左成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在沈凤那坚定注视之下,长出了一口气,随后在沈凤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玉玺: “陛下,且受老臣最后一拜。” 沈凤连忙扶起他,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少年天子的手在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平静: “如此...我便安心了。” 冬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将三人的身影投映在青砖地上。那卷明黄诏书与传国玉玺静静躺在案上,左成缓缓起身,对着面前的少年天子深深一揖,花白的须发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老臣......唉......” 沈凤轻轻颔首,最后望了一眼墙上的九州舆图,转身离去时,露出了一道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不知道多久没有这般笑过了。 第465章 脊梁骨 沈凤离去时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那袭玄狐大氅也掩不住少年天子卸下重担后的萧索,但也没有办法掩饰他那如释重负的坦然,左宁立在书房门前,目送着他穿过月洞门,直到那身影在随行内侍的伴着下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内,左成凝视着紫檀案上的传国玉玺。那方玲珑小印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印纽上的螭龙盘踞如生。老人颤颤巍巍地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想要去抓过这象征着天下人无不为之着迷,导致这六年天下大乱的根源,但手掌却停在了玉玺的上面没有再进一步,过了良久,才长叹一声: “事与愿违啊,事与愿违啊......” 他没有拿起玉玺,最后还是将手缩了回去,挺直了腰板站在了窗前,止不住得叹息。 左宁缓步走回书房,目光落在案头那卷明黄诏书上。朱砂写就的字迹尚带着墨香,玉玺的鲜红印鉴在诏书末尾灼灼生辉。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祖父,那......” “这便是天命,我们无心争夺的东西最后却到了我们的手里,天命如此,” 左成打断他的话,转身望向窗外那株红梅, “沈家气数已尽,这是谁都能看清的事实,你也知道,若是此刻有人想争这个从龙之功,将黄袍批在咱们身上,那么事情可就没有那么好处理了,只是没想到,这孩子竟如此通透,宁可被别人戳脊梁骨,放弃这国祚,也不想要让即将安定的天下再横生事端。 天下非他一人之天下,而是万家之天下,他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对天下的责任?由他吧。” 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作为左宁府中的大妇,也是大青的长公主,沈鸾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来,目光在触及案上玉玺时骤然一凝: “方才我看见皇弟的内侍离开了府内,可是......” 看到这方玉玺,沈鸾的气息明显乱了几分,这传国玉玺出现在这里,说明了什么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知道啊,她神色有些忐忑复杂地望向左宁: “夫君,那皇弟又该如何?” 左宁轻轻摇头: “陛下禅让之意已决,他不想再让天下再出现任何的事端了,这对他而言便是解脱,” 他走到案前,指尖拂过诏书上"禅位"二字, “我们还在纠结如何处理这事的时候,他已经看得比我们都清楚,比我们想象中的都要能放得下。” 得知是沈凤主动禅让的之后,沈鸾 的心中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她想过可能是左家身居高位,觊觎这个皇位,也想过是左家从下想让左家登临九五,逼着左家篡位,也想过左家为了不要这个位置顶着天下各方压力强行保皇,但是无论结局是怎么样的,两边总都有一边是不好过的。 但一方是她的皇弟,另一边是她的夫君。 现在知道沈凤主动放下,避免了一切争端,也是松了口气,高耸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之后,这才问道: “那现在呢?” “南疆没平,我也不知道。” 左成背对着这两夫妻,又是一声叹息之后,这才说道: “我年事已高,就不参与这些了,你父亲健在,又袭了燕王爵位,等你天牧山祭天回来,让你父亲登基吧。你这个太子再去将南疆灭了,给咱们的国祚,打个开门红,冲冲喜。至于陛下,等陛下禅让之后,便留给青王之位给他,以后享个富贵。” “明白。” 左宁没有质疑祖父的安排,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沈鸾, “等会儿你和元宝去宫里看看陛下吧。” 沈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时裙裾轻旋。 待沈鸾离去,书房内重归寂静。左宁走到祖父身旁,低声道: “祖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左成闭目沉思片刻,缓缓道: “自从你平定四王之乱,天下对你俯首,我便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就算我们死保大青国祚,又能保得了多久?” 他睁开眼,目光深邃如古井: “宁儿,你可知道为何历代王朝更替,总要经历腥风血雨?” 左宁沉默不语。 “因为没有人愿意主动放下手中的权力。”左成看着桌子上的玉玺, “沈凤这孩子,今日之举可谓大智大勇。他保全了沈氏血脉,也免去了天下动荡,让天下追随我们的势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从龙之功,不再想着谋划事端,也让天下黎庶可以继续休养生息。” “可是祖父,这皇位......” “这不是选择,而是责任。” 左成站起身, “我们不知道后世会如何,但是到南天这四代人,我们都要对此负责,对沈凤负责,对天下人负责,我们在燕州如何治下,就如何治天下。” ...... 沈凤踏出左府朱门时,晨光正好 。 玄狐大氅在冬日朝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却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八名内侍默然跟随在后,脚步比往日更轻,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车辇缓缓行驶在燕京的街道上。 沈凤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街景。早市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围着三五百姓,几个孩童在街角追逐嬉戏,燕京一直都是这般平和热闹,似乎和九州的其他地方都不一样,而这一切平日寻常的景象,今日看来却格外鲜活。 “陛下......” 身旁的内侍总管轻声提醒, “天寒,外面风大......” 沈凤却没有理会,又看了一会之后这才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内侍的称呼刚刚让他恍惚了一瞬——是啊,他现在还是皇帝,至少名义上还是。 脑海中浮现出左府书房那一幕。当他将传国玉玺放在紫檀案上时,左成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微微颤抖,左宁的目光复杂难辨,他们或许以为他会不舍,会挣扎,会痛苦。 但事实上,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记得六年前父皇被杀,皇宫被大火付之一炬,百官被迫离开京州时,他还是个七岁的孩童。龙椅太高,他总要内侍抱着才能坐上去;奏折太多,他总能看到如今已经病故的顾相和当今李相在御书房代他忙碌。 似乎他是皇帝,也不是皇帝,他比大部分人都要早慧,那时候他便知道,自己便是那史书中的傀儡皇帝,哪怕左家再尊重他,实际上也是傀儡。 迁都燕京,昔日的左府被临时修缮成了皇宫,到现在还在一点一点的完善和扩建,看着左宁一步步平定四方,看着朝中跟随来到燕京的官员也渐渐以左家马首是瞻,他从那些人的眼中看到了野心。 那些面对群臣争议时的无措,面对未来兵变政变的恐惧......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车驾驶入宫门,侍卫跪迎的呼声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沈凤整了整衣袍,恢复往日威仪。 “陛下,今日休沐,李相和六部官员在御书房候着了......” 沈凤点点头,却没有往御书房去,反而转向了颐和园的方向。 “陛下?” “你去告诉李相,让他有大事去和左公商议,朕今日不想去那边了,想去随便走走。” 内侍听闻之后有些无措,但还是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你们都退下吧 ,朕一个人走走就是了。” 内侍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躬身退去。 沈凤独自走真园中,在这里生活了快六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再熟悉不过,那株老梅树下,他曾和姐夫对弈过,那个亭子里,他听姐姐抚琴,那片空地上,他偷偷跟着侍卫学过几招拳脚...... 一边走,一边看,看着大青最后的皇宫,看着百年沈家王朝最后在自己手里,烟消云散。 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往。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一个人几乎绕了皇宫一圈之后,他回到了寝宫前的那梅树下,在石凳上坐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红梅依旧,人事已非。 看着天边的云彩,久久出神。 “皇弟?” 沈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凤回头,看见两位姐姐站在月洞门下,手中捧着一个小食盒,在朝他招手,和小时候一样。 “姐姐们怎么来了?” 沈凤眼里露出喜色,笑着问道。 "听说你一早出宫,想着你该回来了。"沈鸢和沈鸾走近,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这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刚做的。” 沈凤看着食盒,忽然笑了: “姐姐还记得呢。” “那是自然,” 沈鸾在他身旁坐下, “你小时候每次不开心,都要吃这个。” 沈凤望着食盒中整齐摆放的桂花糕,那熟悉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飘来,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到糕点时忽然顿住,伸出的手,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 一阵酸楚毫无预兆地涌上鼻尖,视线开始模糊。他慌忙低头,想要掩饰突如其来的失态,却已经来不及了。第一滴泪砸在手背上,滚烫得让他浑身一颤。 紧接着,泪水便如决堤般汹涌而出。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想在姐姐面前哭出声来,可单薄的双肩却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无助,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我不想当皇帝了……可是父皇……父皇他……” 他哭得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都不敢看父皇的牌位……我怕他怪我……怪我没守住沈家的江山……”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稚嫩的面容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我知道……朝臣都在背后议论我……说我是个傀儡皇帝,在讨论什么时候我才会退位……可是姐姐……我真的好累……” “这个位置……太重了……我扛不动了……也不想看着姐夫他们为难……” 沈鸢来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此刻便温和地一笑,握住他的手: “你做得很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勇敢。你也没有错,学会放下比学会拿起来重要太多了。” “可......” 沈凤望着满园梅花, “这个位置太重了,我扛不动了。” “我们当然知道,” 沈鸾柔声道, “从今往后,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读书、习武、游历......再也不必被禁锢在这座皇宫里。也不想要再关心朝政上的勾心斗角,好好生活下去就是了。” 第466章 北上祭天 时节流转,冬雪初融,转眼便到了开春。 燕京城外,护城河畔的垂柳已悄悄抽出鹅黄的嫩芽,在微凉的春风中轻轻摇曳。这一日,天光未亮,左府门前已是车马辚辚,人声鼎沸。 虽然沈凤禅位的消息尚未正式昭告天下,但此刻左府门前的盛况,已足以昭示左家权倾九州的威势。 文武百官、各路将领齐聚门前,旌旗招展,甲胄生辉。今日是左宁率领北境军北上,前往天牧山祭天的启程之日。 今日开春,也是左宁领北境军北上天牧山祭天启程的日子。 左宁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狐大氅,骑在他那随他征战多年的白马灵玉之上,不着金甲,晨风拂过他棱角分明的面庞,马上都要步入而立之年的他依旧还是和当初一样,俊美无双,只是脸上明显多了些许岁月的痕迹。 他身后,陆水寒一袭银甲白袍,如雪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大寒的旁边便是一席红衣如火的李安,慕容烟雨和陆冰寒两位年纪最轻的夫人披着雪白的狐裘,并肩骑在马上。慕容烟雨不时抬手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陆冰寒则兴奋地环视着四周盛大的场面,两人低声谈笑间,眉眼间满是期待与雀跃。 府门前,沈鸢和沈鸾两姐妹各牵着儿子左南天和女儿左灵潇的小手。左南天看着骑在白马上的父亲也是眸亮敬仰,挺直了腰板,努力模仿着父亲的英姿,小灵潇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热闹的场面。 顾灵韫、林卿墨、端木玲珑等女眷并肩而立,个个眉眼含笑,目送着即将北上的亲人。 端木玲珑手中依旧把玩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唇角噙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林卿墨虽保持着往日的清冷,但眼中也流露出几分不舍,顾灵韫则笑盈盈地望着临行的队伍,挥手朝着两位第一次和夫君出远门的妹妹道别。 “一路上慢点!” “知道了。” 道别之后,左宁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府门门口的妻儿,微微一笑,便领着亲卫策马往城门口而去。 ...... 城门口前,丞相李如意身着绛紫朝服,头戴金冠,率领六部文武官员已经在门口等候许久了,和左府门口那热闹的景象比起来,这支由文武官员组成的队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百官皆着正式朝服,手持玉笏,看见了街道不远处的缓缓过来的左宁。 而在这百官前面的,便是一顶明黄轿辇,轿中端坐的正是年仅十三岁的天子沈凤。今日他特意穿戴衮冕,十二旒玉藻垂在额前,虽面容稚嫩,却自有一番天子威仪。 李如意行至左宁马前,郑重躬身行礼: “此行祭天,本相同陛下在场为燕国公送行,愿燕国公此行顺利。” 沈凤缓缓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左宁身上,声音清越: “燕国公此次北上祭天。朕特来相送,愿卿一路顺风。” 内侍奉上御酒,沈凤亲自执壶,为左宁斟满一杯: “这杯酒,愿天地庇佑,助燕国公顺利完成祭天大典。” 左宁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臣定不辱命。” 礼部尚书接着奏道: “ 祭天所需的一应礼器,均已依照陛下的口谕准备妥当。依照古礼,备齐了六器,皆按天子祭天之制。” “燕国公此行,当代朕行祭天之礼,一切仪制,不可轻慢。” 文武百官闻言,皆是明白,天子此言,已然默许了左宁以天子之礼祭天,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而骑在马上的左宁看着礼部端上来的六件玉器,面容上难免有些错愕,看了一眼沈凤,在看见他脸上的笑容之后,便也是明白了沈凤也在为他左家后面的登基造势之后,连忙拱手谢道: “谢陛下厚恩。” 沈凤微微颔首,轻声道: “姐夫,一路顺风。” 朝阳跃出云层,为这支北上的队伍镀上一层金辉,左宁在马上抱拳一礼,随即调转马头,率领大军向北而行。城楼上,少年天子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唯有那顶明黄华盖,在风中轻轻摇曳。 第467章 北境俯首 十日之后,当左宁率领五千北境军抵达燕州曾经抵御北境戎,辽南下的重镇北边城时,远远便望见城门前早已列队等候的人群,春风卷起尘土,虽然没有化尽旧冬的残雪,却掩不住曾经的北戎君臣那份刻意营造的恭顺。 戎王鲜于祁身着北戎传统的赭色王服,外罩黑貂大氅,恭恭敬敬地跟在了左统江的后面,在一见左宁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便急忙整理衣冠,躬身站在左统江身侧,姿态谦卑得几乎要将额头贴到地上。 左统江今日只着一袭玄色常服,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虽然此生已经无望晋级武圣,但那沙场征伐多年的威势却将一边北戎随行的一境武圣给压得服服帖帖,站在旁边就和个随从一样。 他身侧站着左家家将和一众新生代的将领,众人望着渐行渐近的队伍,神色平静。 马蹄声渐近,左宁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风中翻飞,他身后,陆水寒银甲白袍,李安红衣似火,紧紧地坠在了他的后面。 等到左宁到了城门口翻身下马,看见了父亲和众人之后,便露出了一个微笑,朝着左统江行了一礼: “拜见父亲。” 左统江哈哈一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你这小子,还什么拜不拜见,怎么回了一趟燕京礼数还多起来了,走吧,进城先。” 而鲜于祁看见父子两人寒暄完了之后,便快步上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燕国公神武,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啊!” 他身后的北戎官员们更是夸张,个个弯腰躬身,如同被风吹弯的稻穗。一位须发花白的北戎老臣甚至悄悄用衣袖擦拭眼角,作出一副激动落泪的模样。 等鲜于祁说完,他身后的北戎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异口同声: “恭迎燕国公!” 左宁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淡淡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然后将目光投向了父亲。 这鲜于祁是不是疯了? 在看见父亲那“我不知道”的神情之后又看向了感觉丢脸丢大发了的鲜于贺,然后心中也是颇为无奈: “戎王不必行此大礼。” 左宁伸手虚扶。 鲜于祁受宠若惊地起身,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应当的,应当的!燕国公平定北境,功在千秋,小王能得见天颜,已是莫大的福分。” 一介王爵,对着一位公爵卑躬屈膝,谄媚至此,也是不多见了。 这时,一位北戎勋贵在鲜于祁的眼神示意之下,捧着一个锦盒上前,恭恭敬敬地说道: “这是九药之一,在我戎地的独株,''四金雪莲’,特献与燕国公,以表上下赤诚之心。” 鲜于祁一边介绍着,一边便接过锦盒,亲自打开,然后递到了左宁的面前,盒中躺着一株晶莹剔透的玉莲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此物乃是我王庭世代供奉着的,和此前祁山里的那株海龙芝同出一地,也是出自祁山的,只不过被我们采走温养起来了罢了。” 鲜于祁说道, “今日特献与燕国公,唯有您这般英雄,才配得上这等圣物。” 九药,自从自己在斩杀祝天和之前,夺走的那株三花茸之后,便再也不见一株了,为此,自己的那套横炼功法也是没有办法更近一步,若是贸然尝试,指不定会将好不容易打熬好的玉骨铜皮给毁了去,这种动荡的时节他没有办法去冒险。 不过如今又一株九药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左宁也没有矜持推脱,抬手致谢道: “此物对我倒是有大用,多谢戎王了。” 说完也是没有客气,接过了锦盒,看了一眼里面的‘四金雪莲’之后,便递给了身后的陆水寒。 鲜于祁拿九药献宝讨好儿子,左统江也没有说话,只是在看见儿子收下了这锦盒之后才适时开口: “本王已在城中备下接风宴,先进城再叙。” 进城途中,鲜于祁始终落后左宁半个身位,亦步亦趋。 而左宁则是微微向前一步走到了父亲的身边低声道: “陛下欲意禅让,祖父年事已高不再插手,让父亲登基,禅位诏书已拟,传国玉玺已至。”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吗? 左统江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摆了一下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 将府正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主位之上,左统江巍然独坐,虽只着一袭玄色常服,却不怒自威。 下首第一位,左宁与陆水寒、李安、陆冰寒和慕容烟雨几位红颜并肩而坐,父子二人皆是玄衣墨发,英武之气浑然天成。 左侧席上,左家旧部与李淳钧、张泽郢等将领肃然而坐,个个腰背挺直,军旅风范不减。右侧则以鲜于祁为首的前北戎君臣列席,姿态谦卑,与左侧形成鲜明对比。 “诸位。” 左统江举杯起身,声若洪钟, “今日设宴,一为宁儿接风洗尘,二来也是庆贺北境一统。这第一杯酒,敬所有为平定北境付出鲜血与生命的将士们!” 殿内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北境特产的烈酒入喉辛辣,却恰似这塞外风霜,正合此间豪迈气氛。 鲜于祁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捧起玉壶为左统江斟酒,手腕微颤间,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轻轻荡漾: “王爷说得极是。北境能得太平,全赖王爷与燕国公神武。这一杯,小王敬二位!” 左宁举杯回敬,目光扫过殿内,唇角微扬: “戎王率众归降,免去兵戈之灾,使戎州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为一统北境立下大功。这一杯,该我敬戎王才是。” “不敢不敢,燕国公言重了......” 鲜于祁连声道,额角竟渗出细汗。 坐在鲜于祁身旁的鲜于贺无奈垂首,不忍再看父王这般卑微姿态。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够能屈能伸,没想到父王的谄媚功夫更是登峰造极。余光扫过其他北戎勋贵,见他们或低头饮酒,或目不斜视,想来这段时间见识了燕州军的威势后,最后那点傲气也消散殆尽了。 酒过三巡,鲜于祁击掌三声,殿外顿时传来清脆的银铃声响。 一队身着北戎传统服饰的舞姬翩然而入,约莫十二三人,个个身姿曼妙。她们身着绣金线的赤色长裙,裙摆缀满银铃,行动间叮当作响。为首的女子怀抱一把胡琴,琴身镶嵌着各色宝石,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这些都是小王精心挑选的处子,特训了三个月舞艺,就等着伺候燕国公。” 鲜于祁见舞姬入殿之后,便凑近左宁,压低声音说道。 左宁并未看向身旁正在欣赏歌舞的几位红颜,只淡淡道: “戎王美意心领了。” 此时,胡琴声起,如泣如诉。舞姬们随着乐声翩跹起舞,赤色长裙在殿中翻飞,长袖盈风,裙绽如莲。银铃随着舞步叮咚作响,与胡琴声交织成奇异的韵律。 为首的舞姬一个回旋,长袖拂过左宁案前,带起一阵香风,她眼波流转,秋水荡漾,却在触及陆水寒清冷的目光时,慌忙垂首退后。 鲜于祁见状,正要开口,却被左宁抬手制止,然后便漫不经心地将桌案前切好的牛肉放在了几位媳妇的碗碟中: "歌舞甚好,戎王费心了。" 这一句不轻不重,鲜于祁只得讪讪一笑,举杯饮酒掩饰尴尬。 “是小王考虑不周,还请燕国公恕罪。” “无妨,等祭天完了,我还得带着夫人们去北境四处走走,我有两位夫人出生在北境,还不曾怎么领略北境的风光。” “明白明白。” 这位昔日的北戎之王佝偻着腰,脸上的谄媚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明白左宁的言下之意,连忙点点头。 “日后你们到了燕京定居,你们那些勋贵还是得则才上任,天下马上太平,享享富贵没有什么不好的,你说是吧。” “是,是......” 而这一切,都被站在主位上的左统江看在眼里。他轻轻摇头: “不过如此。” 第468章 绝非正人君子 宴席散时,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左宁与几位红颜沿着九曲回廊缓步而行,廊下悬挂的琉璃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投映在青石板上,拉出忽长忽短的影子。 远处宴席的喧嚣渐次消散,只余下脚步声在静谧的夜色中回响。 “今日这宴,想必也不是父王操办的,那会回京前,便让鲜于贺去把鲜于祁带到了这边,没想到这鲜于祁才是北戎里面最想降的那一位。” 左宁揉了揉眉心,玄色常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些许气笑了的神色。 还想着看看鲜于祁懂不懂事,然后借机再震他一番,结果今天看了,自己看上去像是在算计一团棉花,这也能当北戎的中兴之主?感觉真和拓跋武所言,纯纯蹭北辽的局势才让北戎起势的。 李安挽着他手臂,性子依旧还是那般活泼,笑嘻嘻地说道: “无所谓啦,老老实实总比想着背地里捣乱好得多,不过,鲜于祁费尽心思地献美给阿宁,方才那些舞姬,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绝色呢,怎么样,我感觉各个都挺好看的呀,干嘛拒绝嘛。” 左宁无奈摇头,然后手指轻轻一点她白净的额头: “这鲜于祁......倒是懂得如何让人为难,家里有你们便足够了,哪里有什么别的心思再去看别家的姑娘。” “他倒是懂得投其所好。” 陆水寒声音响起,月光照在她如雪的白发上,泛起淡淡光晕, “不过似乎某人当初可并非是这样的呢,明明领了圣旨入京,故地还有安安在等着来娶,路上依旧还有心思勾搭江湖女侠,进京了也不忘将灵韫和卿墨,元宝一并打包带走。” 她说着,自然地伸手为左宁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脖颈。 慕容烟雨掩唇轻笑,对于陆姐姐的话自然很是认同,脸颊浮现些许红霞,眼波盈盈地望向左宁: “那可不是,唉,去了云渺书院还将我和先生也一并娶回了府内,后面还把小寒一并娶了,我看夫君也不像是那种没有心思惦记别家姑娘的正人君子啊。” 她说完,跟在姐姐身后的陆冰寒虽然脸蛋绯红,也是轻笑着点了点头。 那不一样。你们都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遇见,是上天赐予我的馈赠。” 他抬眼望向众人,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两情相悦,何谈惦记?你们每一个都是我心头最柔软的所在,是我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珍宝。” “哼哼~” “肉麻~” 说笑间已到了寝殿门前。殿内早已备好一切,室内照得通明,绕过绣着寒梅映雪图的屏风之后,便能看见一张巨大的软榻,睡七八个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左宁褪去外袍,在紫檀木软榻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入境武圣之后,身不染尘,直接倒头便睡都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几位红颜可没有达到这个修为,在嬉闹之间便去了后面的浴池沐浴去了。 而同样是武圣的陆水寒则也不需要沐浴,便跪坐在了榻上,让左宁枕着她的大腿。 左宁从善如流地枕上她柔软的大腿,鼻尖顿时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着。 按揉的许久之后,看着放松了许多的左宁,陆水寒轻柔地问: “今日宴会上的酒好像是鲜于祁进贡的,我看你也喝了不少,怎么看上去一点醉意没有?” “你夫君我拿酒当水喝都不成问题,怎么会有醉意呢?” 左宁舒舒服服地枕在媳妇的腿上,闭目享受着她的按摩,唇角微扬, “倒是你们,陪着坐了一整晚,累不累。” 月光透过茜纱窗棂,在陆水寒卸下甲胄后有些慵懒的身姿上洒下斑驳光影,如瀑的雪白发丝丝披散而下,垂在了床榻上: “倒也不累,只是这些年难得有这般空闲的时间,陪着你便是最好的休息了,以前咱们出去,哪次不是要亲为战事,也就灵韫还在的那会会拱火有些生趣了,怎么,夫君现在还行不行?” 左宁睁开眼,目光扫过陆水寒戏谑的表情,眸子微微眯起,唇角微扬: “国事大于家事,怎么,还质疑起夫君我来了,看来今晚不杀得你丢盔弃甲,俯首称臣,咱们的水寒倒是想不起来当初谁的战斗力最差了。” “原来大寒姐姐的战斗力这么弱吗?” 说话间,已经沐浴完便沏好了茶匆匆过来的慕容烟雨端着茶盘笑着接过话茬,温柔的脸蛋上也是浮现了些许吃惊的神情。 在她的认识里,作为武圣的大寒姐姐应该是战斗力最强的那一位才对,原来不曾想是最弱的。 “确实如此。” 左宁起身接过了慕容烟雨递过来的青瓷茶盏,笑着说道。 陆水寒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也是回想起了什么,声音便弱了几分: “哪里......明明是鸟鸟的战斗力最差。” 这般心虚模样也是被慕容烟雨看在了眼里,不过她没有直接挑明,只是端起茶杯也给陆水寒满了一杯茶,递了过去,不过小姑娘的眼底便是多了几分狐狸般的狡黠。 正说着,后殿的嬉闹声也渐近,沐浴归来的李安和陆冰寒披着轻软的寝衣,发梢还带着发丝被内息烘干但还是有些湿润的水汽。 “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嫣红轻纱睡裙的李安笑嘻嘻地凑过来,跃到了软榻之上,躺在了左宁的怀中,鼻尖轻轻嗅着她男人身上的清香,她也好久没有这般和左宁腻歪在一起了。 左宁伸手将她揽在怀里: “在说你们谁比较有战斗力。” “那还用问,肯定是姐姐呀。” 陆冰寒似乎没有搞定言外之意,碧眸中还带着几分疑惑,一边拉着慕容烟雨坐在了床榻上一边笃定地说道。 左宁也没有解释,只是放下了帷幔,笑呵呵地道: “不好说,我觉得还得实践出真知呢。” ...... 第469章 晨起 晨光微露时,身体恢复能力最好的陆水寒最先醒来,许久没有春雨润物的她在一夜之后,也就久违感觉到了浑身酸软,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眸中尚带着几分初醒的朦胧,连指尖都透着慵懒的倦意,过了良久才恢复了往日的清冽,轻轻抚额。 枕边人沉稳的呼吸声近在耳畔,左宁已经起了一个大早,坐在床上发着呆,昨夜的车轮战过后,似乎对他没有多少的影响,反倒是床榻上的几位媳妇仍熟睡着。 床榻间,其他几位姐妹仍沉浸在梦乡——李安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左宁腰间,半个身子慵懒地趴伏在他胸膛上,如瀑墨发铺散满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慕容烟雨蜷在左宁身侧,脸颊轻贴他肩头,睡颜恬静温柔;陆冰寒则像只小猫般窝在床榻最里侧,抱着锦被一角,睡得正香。 陆水寒没有立即起身,而是静静躺着,感受着这难得的安宁时刻,顺带安静地回神着。 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悦耳。她侧过头,看着左宁那发着呆的侧颜——褪去了平日的锐利与威严,此刻的他眉宇舒展,甚至带着几分稚气。 “早,再睡会儿吧,还不急着起。” 左宁的声音还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哑,听起来颇为低沉磁性。 显然还没有回过神的陆水寒听罢便顺从地继续躺着,她抬头望向帐顶,绣着云纹的锦帐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小声应了一声: “嗯......” 左宁伸出手臂,将她往怀里揽了揽,让她枕着自己,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抚她披散的白发,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待着,一个仰望着帐顶出神,一个低头看着怀中人清丽的睡颜,任由时光在温柔的晨曦中缓缓流淌。 待到陆水寒呼吸再度变得绵长均匀,左宁才极其小心地将李安从自己身上挪开,又为慕容烟雨和陆冰寒掖好被角。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从一旁架上取过衣物,他摇头轻笑,系衣带的手指顿了顿——纵然是武圣之躯,这样彻夜荒唐也着实有些“伤神”,此刻精神虽清明,身体深处却仍萦绕着一种餍足后的微眩与慵懒,有种乐不思蜀的晕乎感。 穿戴整齐后,他悄声走出内室,来到外间。 ...... 殿外庭院中,晨露未晞,左宁刚在侍女端来的铜盆前净了面,便听到廊下传来细微却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女在门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国公爷,戎王世子已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左宁执巾帕的手微微一顿。鲜于贺这么早前来,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他拧干帕子,擦净手上水珠,语气平静: “让他稍候,我即刻便来。” “是。” 侍女躬身退下。 左宁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掠过窗外渐亮的天色,然后走出了殿外。 左宁走出殿门时,晨光已洒满庭院。鲜于贺一身靛青常服,正垂首立于廊下,听见脚步声连忙上前,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 “见过燕国公。” “世子不必多礼。” 左宁抬手虚扶,目光扫过对方眼下淡淡的青黑, “这么早前来,可是有要事?” 鲜于贺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父王命我将北戎各部兵力布防图献上,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各部首领联名的效忠书。” 左宁接过帛书,并未立即展开,只是淡淡问道: “戎王可还安好?” “父王一切安好,只是……” 鲜于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北戎上下,今后全凭国公爷做主。” 晨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左宁望着眼前这位曾经的北戎太子,忽然觉得这万里江山,有时重得让人叹息。 “走吧,随我去见父王。” “是。” 第470章 归化(写新书把老书忘了) 左宁与鲜于贺一前一后穿过三重庭院,沿途侍卫纷纷躬身行礼,目光在掠过鲜于贺时,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行至左统江将府前,早有侍卫通传。 门扉轻启,但见左统江已端坐于紫檀案后,虽只着家常墨色深衣,却俨然有了一股子帝王的威严,他他手中正执着一卷摊开的边防舆图,闻声抬眼,目光先是温和地落在左宁身上,随即转向其身后恭敬垂首的鲜于贺,左统江缓缓放下手中舆图,目光平静地望向鲜于贺。 “父王。” 左宁躬身行礼, “戎王世子前来,献上北戎兵符及各部效忠书。” 左统江缓缓将手中舆图卷起,置于案边,目光平静地投向鲜于贺: “世子请坐。” 鲜于贺深深一揖,却未就座,只是更恭谨地站着: “王爷面前,晚辈不敢坐,此来,便是代父王献上戎州的兵符的。” 说罢,便从袖中将一枚斑驳的虎符取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那是一枚青铜铸造的虎符,约莫一掌长短,造型古拙威猛,符身斑驳,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磨损与暗绿色的铜锈。 左统江微微颔首,执起那枚青铜虎符,在掌心掂了掂,指尖摩挲过符身上深深浅浅的磨损痕迹: “此符传承多少代了?” “回王爷,” 鲜于贺声音平稳,却掩不住一丝沙哑, “回王爷,自先祖于北境立旗聚众,开基立业,此符便为统兵信物,至今已传承八代,历一百四十余寒暑。” “一百四十余年……” 左统江轻叹一声,将虎符轻轻放回案上,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承载了多少征伐、盟誓与血火,如今却这般轻巧地送到了这里。” 厅内一时寂静,唯闻窗外晨鸟啁啾,鲜于贺垂首不语,额角却已渗出细密汗珠。 左宁适时开口: “父王,帛书中有北戎各部兵力详图,及大小首领七十三人联署的血誓效忠书。儿臣粗略看过,当无虚诈。” 左统江展开帛书,目光如电般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与一个个暗红色的指印。良久,他缓缓卷起帛书,看向鲜于贺: “戎王本人都到我北边城了,还能有什么虚诈。说吧,有何所求?” 鲜于贺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目光恳切: “父王别无他求,只恳请王爷与国公爷,能善待我北戎百姓。八部之 民,世代逐水草而居,牧马放羊,实不善耕种稼穑。若强行改制,恐适得其反,徒生纷扰。惟愿王爷能划出传统草场,容我等延续旧俗,安身立命。” 左统江与左宁交换了一个眼神,目中皆有深思之色。片刻沉默后,左统江方缓声道: “九州混一,海内归心,非为灭族绝种,而在安定民生,教化万民。戎王所求,保全生业习俗,合乎情理。” 随后,他顿了顿,语气转肃, “然既入王化,便须守王法。各部首领勋贵,需入燕京,军中精锐,需按制整编,由朝廷派员督训,赋税贡纳,需依律定量,不得盘剥百姓。至于耕种之事,世子尽可宽心。北境风土,本王深知,水草丰美处自当为牧场,不会强求化牧为田,此乃因地制宜之理。” 鲜于贺毫不犹豫,再次深深下拜: “谢王爷!” “好。” 左统江站起身来,走至窗前,望着庭院中渐盛的春光, “你既诚心归附,朝廷亦不会亏待。戎王爵位保留,世袭罔替。八部首领,依功赐爵。至于世子你……” 他转身,目光温和地道: “此前同你许诺的戎州掌事依旧奏效,好好办事即可。” 鲜于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连忙谢恩: “谢王爷!王爷知遇之恩,晚辈……晚辈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左宁上前,伸手稳稳扶起激动不已的鲜于贺,温言道: “既入朝堂,便是同僚。望世子牢记今日父王教诲与期许,以天下生民为念,不负此身所学,亦不负北戎父老之托。” “是!” 左统江走回案前,再次执起那枚沉甸甸的青铜虎符,递向左宁,语声沉凝: “祭天之时,将此符敬陈于天坛之上。告慰天地,亦昭告列祖列宗——北境百年干戈,纷扰不断,今朝终得平息,万里疆土,自此归于一统。” 左宁神色一肃,双手郑重接过虎符: “儿臣明白。” 左统江望向窗外更盛的阳光,仿佛穿透屋檐,看到了更遥远的北方: “准备一下,过几日便启程前往天牧山。也该让九州的列祖列宗看看,后世子孙,未曾辱没先人,终将这版图,拓展至前人未及之远疆。” 第471章 再看大京 十日之后,自北边城出发的众人越过了此前一战擒拓跋武,那战斗过后的沙场,见到了不远处在原野上颇为突兀的城池,左宁一马当先,墨色大氅在料峭晨风中猎猎作响,并不是这次祭天的主角的左统江骑着马在儿子的身边,没有喧宾夺主,在他们的身后,便是北境军将士,以及众将和鲜于氏父子。 “那便是大京?” 陆水寒轻声道。 左宁勒马远眺,嘴角微微扬起了一抹很浅的弧度,三个月前,他率 “其实,希然。”明一深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而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也不禁让我害怕他下一秒将吐出的语言。 “呼呼呼!!憋死我了!”我大喘着气,又钻进了海里,向远处游去,嘿嘿!虽然动作丑了点!不过应该甩开那只招牌猫了!哈哈!可正当我股自偷笑时,一双手却毫不犹豫地挽住了我腰,将我拽出了水面。 毛七七刚迈出一步时,堕灵转过头,死死盯住她。脸上出现了几道凶狠的皱痕,上下两排牙齿咬在一起,发出低沉的怒吼。毛七七心中再次一沉,她觉得似乎逃不掉了。 这五方势力四百多人,皆相互戒备,精神高度集中,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没有过多的交流,我识相地跟在他的身旁,一起走出了墓地,在瞧见已经等在车旁的司机时,我有些惊讶地愣了愣,然后稍微缓和了些面容,微微欠身走上了车。 夏日的风从窗隙卷入果果娘亲的房间,带来几丝炎热里舒畅的清凉。 不够蜃并没有挪地方,只是将身子立起来了而已,不过那种强大的压迫感,依然让秦寿有些难受。 “妈呀!”我立马爬下床,还来不急坐轮椅,就一拐一拐地向房门冲去。 “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我低声地喃喃道,哽咽着不断地吸着鼻子。 懂得分身秘法的深渊界魔物并不多,代价很大,收获却未必会丰厚,所以这样的事情千年一见也不算太奇怪。 天外天,八景宫中,太清圣人太上老君与玉清圣人原始天尊围坐在那紫金八卦炉前,紫金八卦炉中燃起了融融火焰,奇怪的是,此次却不是炼丹,而是在其中游弋着一只乌龟与一条蛇。 “哼,这样才像话。”东方不智得意极了,终于把这个臭娘们给说得心服口服了。“现在有点困了。去睡个觉先。”说着,东方不智抬脚就要走。 “好吧,反正你也看出来了,我就告诉你好了,其实我……”我做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死模样,低垂这 脑袋,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来转去。 通天话才落音。三清身形便迅闪动。各自占据天的人三才之位。每人头顶之上漂浮着三朵尺余莲花。无风自摆。光芒闪耀。 白莫歌这才明白父王长年如一日的谨慎处事,唯恐犯了无数帝王都有的狂妄、自大、盲目之类过错的真正原因。 仔细地端详着这个布置在地面上的绿色魔法结界,菲力克越看越是震惊。越看越觉得这一次所要诅咒的这个魔法师的力量不简单。 “那好,我们去雁峰公园那边逛一逛,现在是七点钟,九点准时返回。”赵政策没有办法,只好看了看手表,先定下了时间限制。 可是,他不相信,他不相信那个像天使一样可爱的孩子,会香消玉损。只是,那又能怎么办呢,就连父亲都在相信,他又如何呢? 魔法源受伤期间,魔法师虽然可以继续施展魔法。但是绝对不能进行冥想。因为一进行冥想就等于进入了疗伤期。 第472章 插曲 唐舟引着众人,转向一条更为宽阔的街道, “为免扰民,亦为节俭,下官未敢大兴土木重修宫室。” 唐舟在一旁解释道,指向街道尽头一处青墙黑瓦的院落, “那原是北辽一位亲王的别苑,规制适中,景致尚可,且受损较轻。下官已命人仔细收拾出来,暂作国公爷与王爷在大京的下榻之所,也便于就近处理些事务。也赖于拓跋武的西迁,城内的这些设施也保存颇为完整,原北辽的皇宫下官也封存了,等王爷和国公爷发落。” 左宁抬眼望去,那院落虽不及燕京王府宏伟,却自有一种北地建筑的厚重与疏朗,墙头探出几株老梅,花期已过,新叶初萌,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再远一点,便能隐隐约约看见北辽皇城的轮廓,那边没有什么人烟,确实是被封锁了起来。 “有心了。” 左宁颔首。 就在队伍即将抵达别苑门前时,斜侧一条小巷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女子的惊叫与孩童的哭喊,众人神色一凛,唐舟更是眉头骤皱,立刻示意身后亲兵上前查看。 左宁却已先一步策马转向巷口。陆水寒几乎与他同时动作,白影一闪,已悄无声息地掠至巷内,左统江目光微沉,但并未阻止,只是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巷内景象映入眼帘——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正围着一对母子推推搡搡,地上散落着打翻的菜篮和几个干瘪的薯块。那妇人将孩子紧紧护在身后,脸上满是惊恐,却仍试图争辩: “......就这些了!这是才从官爷那边领的,真的没了!” 其中推搡的一个汉子红着眼,嘶声道: “少糊弄!都是辽人,你们得了活路,就想眼睁睁看我们饿死?王上早就南狩去了,辽都没了,我还管你这些!拿过来!” “干什么,住手!” 一声清叱,陆水寒已挡在那对母子身前,她并未拔剑,只静静站着,但那周身凛冽的寒意与武圣无形的威压,瞬间让那几个闹事者僵在原地,骇然后退。 左宁此时也已下马走进巷子。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闹事者,又落在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子身上,最后看向地上沾了泥土的薯块。 唐舟急步跟入,脸色十分难看,向左右喝道: “还不拿下!” 又急忙向左宁请罪: “是下官失察!竟让此等滋扰之事惊扰了国公爷!” “且慢。” 左宁抬 手制止了上前拿人的兵士,他走到那几个浑身发抖的汉子面前,声音平静: “为何抢夺妇孺口粮?青壮不去听候安排去城外耕种在城内欺负妇孺老弱?” 为首那汉子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 “官爷饶命!小的......小的们实在是饿得没法子了!从西边被迁回来,房子没了,地也没了,口粮也吃完了,这才开春,官府说登记排队领地耕种,放牧,可......可人太多了,还没轮到咱们领垦荒的种子和借粮.......已经两天没吃上正经东西了......” 左宁听着,目光掠过他们深陷的眼窝和破烂单衣下嶙峋的肩骨,他转身看向唐舟: “此类流民归返,城中如今有多少?安置流程,需几日?” 唐舟躬身答道: “回国公爷,除去之前遣返的辽民,近半月每日皆有数十至上百流民自西边返回,累计已近两千。州府人手有限,登记、核验原籍、分配临时居所、勘定荒田、发放粮种借粮......一套流程下来,至少需三五日。下官已竭力增派人手,日夜办理,但仍.......” “仍是杯水车薪。” 左宁接过了他的话,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再次看向那跪地的汉子: “即便饥饿,抢夺妇孺手中仅有之食,便是道理?” 那汉子以头抢地,痛哭流涕: “小的知罪!知罪!实在是饿昏了头,看见孩子手里的吃的就……” 左宁不再看他,对唐舟吩咐道: “流离失所、饥寒交迫而至行为失当,其情可悯,其困当解,辽土既然入了我九州,那辽州的子民也自然为我九州的子民,一视同仁,唐舟。” “下官在!” “今日之内,于城中增设两处粥棚,专供尚未完成登记、无粮可炊的归返流民。粥要稠,能立住筷子,北境无外敌,皆是同胞,鲜于贺,你从戎州运些粮食来接济辽州,北边城这边也会一并支援。” 唐舟凛然应诺: “下官遵命!即刻去办!” 而突然有了事的鲜于贺也没有回头去看父亲的脸上,便立刻拱手应了下来。 左宁又看向那对惊魂甫定的母子,语气温和下来: “受惊了。你们的损失,州府会加倍补偿。往后若再遇困难,可径直去州府衙门寻唐大人,不得有人阻挠。”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唐舟以及周围所有官吏兵士说 的。 那妇人拉着孩子慌忙跪下,哽咽着说不出话,只不住磕头。 左宁示意他们起来,目光扫过巷口越聚越多、神色复杂的百姓,朗声道: “仗打完了,但难日子还没完全过去。朝廷知道你们的苦处,也在尽力想办法。但再难,规矩不能乱,道理不能丢!今日他们饿极了抢食,情有可原,但若放任,明日就可能有人效仿,弱者永无宁日。法度不严,则善良不安;救济不至,则饥寒者绝望。” 他顿了顿: “律法要执行,活路也要给。这是我左宁今日在此说的话。唐舟——” “下官在!” “安置流民之事,我再调一队识文断字的亲卫帮你,加快流程。但有一则,务必公平公开,按先后次序,张榜公示。若有营私舞弊、克扣贪墨者, ”他眼中寒光一闪,“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下官以性命担保,绝不敢有负国公爷重托!” 唐舟深深一揖。 左宁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小巷,回到了队伍的前头,巷口围观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让出道路,那些目光中的畏惧依然存在,但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鲜于贺应完之后,便又默默跟在父亲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见父亲鲜于祁的侧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惊叹、苦涩与彻底折服的复杂神情。 左统江始终端坐马上,于巷口静观。 直到儿子走出来,翻身上马,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队伍再次启动,向别苑行去。街道似乎比刚才更安静了些,但那种安静,却是少了几分冷清。 第473章 辽州事 队伍抵达别苑门前时,日头已近中天。 青石阶清扫得干干净净,两株古松守在门侧,枝叶苍劲。早有仆役侍立恭迎,无声却有序地将众人引入。 别苑内部比外观更为精巧。虽无雕梁画栋的奢华,但回廊曲折,庭院疏朗,几处亭台水榭点缀其间,池中薄冰初化,露出粼粼水光。 正厅已备好热茶与简单茶点,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春日的最后一丝寒意。 左宁与左统江在上首坐下,众将及鲜于父子依次落座,陆水寒解下佩剑,侍立在左宁身侧不远,目光沉静地扫过厅内。其余几位夫人则被引至后苑歇息。 唐舟亲自奉茶,而后退至厅中,开始更详细地禀报这三个月来的诸项事务。 从户籍重整、田亩划分,到市集管理、治安巡查,条理清晰,数据确凿。他说话时不疾不徐,偶有停顿思考,显然对所辖之事了如指掌。 左宁静静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关键处。左统江大多时候只是品茶,但偶尔抬眼看向唐舟,目光中带着审慎的衡量。 “......至于方才巷中之事,” 唐舟说到最后,神色更为郑重, “是下官疏失。流民安置的章程虽有,但执行时未能预估到归返人数增长如此之快,亦未能预判饥寒交迫之下可能引发的纷争。下官已重新调整安排,增设粥棚只是权宜,重点仍在加速垦荒地的划分与首批粮种的发放,令其早日自食其力。” 左宁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流民归返,是民心初附的迹象,亦是压力。处理得好,他们便是辽州重建的生力军;处理不当,便是隐患。你临机增调人手的提议不错,稍后便去安排。此外,可发动城中已有安置、生活稍稳的归返者,以工代赈,参与城墙修补、道路清理等务,按劳给予粮钱,既可缓解其困,也能加快城防修缮。” 唐舟眼睛一亮,连忙称是: “国公爷此法甚善!下官即刻着手去办。” 左统江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内所有人都凝神倾听: “唐舟,你治理此地,可能恪守‘公平’二字?” 唐舟肃然,躬身道:“下官时刻谨记王爷与国公爷教诲。公平二字,乃立政之基。下官愿立军令状,在辽州,绝不敢因汉民、辽民之别而有偏私,一切以律法、章程为准,以事实、需要为据。” “记住你今日之言。” 左统江目光深邃,面容上也露出 第474章 祭封天牧 寅时三刻,夜色如墨,唯东天透出一线鱼肚白,大京东门外,火把汇成的光河驱散了最后一丝黑暗,北境军主力与庞大的仪仗队伍肃然林立,五千精锐呼吸匀长,几近无声,唯有战马偶尔的响鼻与旌旗在晨风中猎猎的声响。 左宁自中军大帐步出时,虽然还是身披黄金麒麟甲,但周身也是多了许多装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碰撞出极细微的清音。腰间佩着定武剑,那柄暗金色的方天画戟没有攥在手中,放在了战马的背上,面容沉静,眸光古井不波。 左统江立于车驾旁,身着亲王规制的七旒冕服,略简于天子,那份威严与气度,仿佛他不是才继王爵之位的王爵, 陆水寒和左宁一样,还是一如既往地身着战时的银甲,如雪长发以羊脂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绝美的容颜,七年过去了,她一如当初在青州外的小镇那般英姿飒爽,岁月也似乎没有在这惊艳的女子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她手按剑柄,静静立于左宁身侧后方半步。 辰时初,东方既白。 “呜——嗡——” 低沉的号角声长吟,自阵前响起,随即,四面八方皆有号角应和,声浪层层叠叠,震散了天边最后的流云。 随后大军便启程,浩浩荡荡地往百里外的天牧山而去。 仪仗启动,陆水寒翻身上马,率北境军精骑,分列车驾左右,唐舟领着大京文武、部分神情复杂的北辽归附,鲜于祁父子与那些身着各族盛装、面色恭谨中带着忐忑的北戎八部代表紧随其后,马蹄声起初杂沓,踏得大地微微震颤,但尘土不扬。 队伍如长龙一路向北,春日北境的原野,残雪化为涓流,渗入黑土,偶有草芽探头,点绿了初春的荒凉,行军快有一日之后,当夕阳将天牧山染成一片金红时,从大京出发的队伍便抵达天牧山下的南麓大营,营帐早已连绵如云,远眺天牧山那不算很高的主峰,便能看见中央一座三丈高的土台已然筑就。 是夜,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次日,天色未明,大军再次启程,浩浩荡荡地往山上而去。 等到众人登临天牧山,站在了山上的土台之上时,三牲祭品已处理妥当,五谷、醴酒、玉帛陈列,左宁与左统江并肩登台,陆水寒按剑立于台下三步之处。 行军祭祀,自然比不上天子封禅,但作为了古往今来的九州头一遭,左统江虽不习繁奢但也早早命人准备的极为妥当,仪态不失。 礼官唱喏,乐起。 并非宫廷雅乐,而是更为苍劲的北境古调,燕云军歌,胡笳声,鼓点沉雄,左宁手持素白玉圭,向前一步,面向北方莽莽群山,朗声诵读祭文: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兹告神明,承天启运,应时而行。今率众将士,列旗肃伍,至于北疆。寒霜砺甲,朔风壮行,誓以忠魂热血,昔者山河异域,今归王化之章,往昔戎马分疆,终沐九州之光。铁骑踏雪而开道,筚路蓝缕以通疆。非敢穷兵以称武,实为戡乱而安邦。今既克成,虔修大祀,伏望群山其势,精汇百川其祥。护此新附之土,五谷蕃熟,佑彼初归之民,六畜兴旺,谨以丹忱,上达穹苍。俾四海同风,八荒共宇,谨告。” 颂罢,他接过礼官奉上的陶爵,将清酒缓缓洒落台前土地,又将玉帛置于铜盆中点燃,混合着谷物与松枝升起青烟袅袅。 放眼望去,但见脚下群山如聚,峰峦如怒,皆在俯瞰之下,远处苍茫大地,河流如带,原野如毯,于天相接置身于此,仿佛立于天地之上,一种浩瀚无匹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他静静立了片刻,任由山风吹拂,心神与这壮阔天地隐隐舒畅。 面前的坛前,中央陈放着一尊硕大的青铜大鼎,四周按方位陈列着象征四方土地的青琮、赤璋、白琥、玄璜,大鼎的前面,更有一张铺设着玄色锦缎的巨大祭案,案上,是以明黄绸缎衬垫的北辽传国玉玺、北戎青铜虎符、以及一卷尚未铺开的山河图。 阳光在左宁念诵完毕初祭的祭文之后,穿透了最后云气,不偏不倚地笼罩在整个天牧山的顶端,也恰好照亮了顺着左宁的动作缓缓铺开的山河图,金光照射之下,朱笔勾勒的九州疆域线条,在白色锦缎上鲜艳夺目,北至眼前天牧山,南抵未靖的南夷,西极流沙,东尽沧海。 午时正,天地间一片肃穆。 咚!咚!咚!…… 沉重的牛皮巨鼓一连九通,声如闷雷,随即,所有号角再次长鸣,直冲云霄,与鼓声交织。 礼官唱礼声将他唤回: “吉时已至——奠玉帛——” 左宁收敛心神,神情庄重无比。他缓步走到坛顶中央的圆形祭台前,先面向北方巍峨的白头峰,整理衣冠,而后深深三揖,礼敬此方镇山。随后,他转身,面南正立。 从礼官手中,他先执起那象征“天”的青色玉琮,又执起象征“地”的玄色玉璧。他双手高擎玉器,缓缓举过头顶,日光透过玉身,映出温润的光泽。停顿片刻,他再缓缓俯身,将玉琮玉璧郑重置于祭台中央的特定位置。玉器与石台轻触,发出“叮”的一声清越脆响。 “进俎——” 坛下,数十名北境军的将士,便上前一步将锦缎桌案后的三牲俎案抬上,越过了天下三国的礼器,放置在了青铜大鼎之前。 “初献——敬天!” 左宁从礼官手中接过盛满清酒的铜樽,他双手捧樽,神色肃穆,缓步走到祭坛东侧边缘,面向漫天的流云和绵延的群山,将杯中清酒缓缓倾洒而下。 “次献——敬地!” 第二爵酒,他走到南侧,同样高举,倾洒。 “终献——敬四方山川神灵,历代英魂!” 第三樽酒,他立于坛心,转过身来环视四周群山,最后目光看向了从山巅一路蔓延到山脚之下,随他征战多年的将士,深行一礼,随后将酒洒于坛前地面,祭奠所有为这片九州一统献出力量的将士。 三献礼毕,庄严肃穆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左宁回到祭台前,礼官奉上那卷以金线绣边、云纹为底的祭天祷文。左宁展开卷轴,开口颂念,声音洪亮,久久回荡在群山之间: “维新元年,岁次甲子,三月丙辰朔。燕国公左宁,敢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四方山川、历代圣贤,代行天子之事,以祭诸天,九州硝烟六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今克定九州,再开九州疆土,纳北境苍茫之地入我王土,幸赖皇天眷顾,将士效命,锋镝摧坚,万民归心,北定戎辽,复疆理于金瓯......” “......谨以玄帛苍璧,牺齐粢盛,惟冀神其格思,歆此精诚,佑我生民,绥我疆宇。谨告。” 他的声音随着祷文内容起伏,目光扫过坛下万千军民,最后一句祷文诵毕,余音在山谷间袅袅不绝。 左宁将绢帛卷轴置于祭台之上,取过一旁的明火,亲手点燃。 火焰“呼”地腾起,迅速吞噬了写着祷文的绢帛,随即,左宁走向侧畔那张特殊的奉案。 首先,他捧起了那方北辽传国玉玺他将其高高举起,示与天地,示与坛下所有仰望的眼睛,那一刻,无数北辽旧民的代表、将领,心中五味杂陈,左宁凝视玉玺片刻,然后极其郑重地将其放入案上一个铺着玄色丝绸的紫檀木盒中,“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合拢,北辽国祚,自此正式封存于史册。 接着,是那枚北戎青铜虎符,左宁同样将其高举示众,鲜于祁父子以及北戎八部的部众在看着这青铜虎符时,不免深深垂下头去,左宁将虎符轻轻置于玉玺之侧,象征着北戎至此彻底归附、偃武收戈。 最后,他展开那卷山河图,朱笔勾勒的九州脉络在白色锦缎上似鲜血般鲜明,他细心卷起,与玉玺虎符并置。 苍凉古朴的乐声再次响起,缭绕坛周,左宁整理衣冠,面向天地四方,行最为庄重的三拜九叩大礼。 大礼告成。 就在最后一个叩首完成,左宁缓缓直起身的刹那—— 山间呼啸盘旋、从未停歇的风,骤然止了,头顶的流云被彻底地拨开,顷刻消散! 正午最炽烈的阳光,终于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将整座巍峨天坛、坛顶那玄衣纁裳的挺拔身影、坛下林立的旌旗、肃穆如铁的军阵、乃至每一个仰望的面孔,都笼罩在一片辉煌灿烂的金色光辉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震撼了所有人。 坛下,左统江率先向着坛顶,向着自己的儿子,深深躬身,久久不起,紧接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唐舟、李淳钧等将领、鲜于祁父子、北辽北戎的代表、所有的文武官员、乃至最后方那五千铁骑,如同汹涌的潮水般,齐刷刷跪倒下去! 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 下一刻,积蓄已久亢奋便在刹那间化作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成千上万的胸膛中迸发而出,在群峰之间来回激荡、久久不息: “天佑九州!四海归一!” 第475章 昭告天下 大典礼成,天光昭昭,映照山河一统。 祭天之仪虽毕,左宁并未即刻南返。 他兑现前诺,暂搁军政,专意陪着陆冰寒与慕容烟雨,带着李安和陆水寒遍游北境,一月之间,几人纵马苍茫草原,望长河落日,观星河倒悬,踏访边民村落,听游牧的老者讲述那些往事。这段难得的闲适时光,也冲淡了祭坛上的肃穆。 及至北境深春,草长莺飞,大军这才正式班师南归。 旌旗漫卷,车马如龙,来时携北境风雪凛冽,归时带天牧山春意初融,所经之处,万民拥道。 十五日后的黄昏,燕京在望, 这座北境雄城并未张灯结彩,反显出一种庄重的肃穆,城墙巍然,城门洞开,留守文武、三军代表静列于正阳门外,在见到了祭天归来的北境军之后纷纷露出了笑颜,随即进了城之后便是燕州的百姓夹道欢迎,热闹非凡,欢呼声、赞叹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花瓣自楼阁撒下,彩绸在风中飞舞,这座以坚毅冷峻著称的北境心脏,此刻展现出它温暖而充满活力的一面。 ...... 翌日,燕王府正殿。 今日并非寻常朝会,列席者皆为真正核心的文武栋梁。殿内气氛凝重但却隐含着几分激动。 上首主位空悬,左统江与老燕王左成并坐于左侧尊位,两人皆着常服,左宁坐于父祖下首,一身玄色劲装,未披甲胄,陆水寒一如往常,按剑静立其侧,银甲白发明净如雪,是这凝重殿堂中唯一的亮色。 右侧,以丞相李如意、骠骑将军李淳钧父子为首,文武百官依序肃立。 接到那份非同寻常的“圣旨”后来此的京中要害官员皆在此列,众人神情各异,却目光皆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坐在左统江下首客位的年轻人——天子沈凤。 年轻的皇帝褪去了明黄龙袍,仅着一袭素雅天青锦袍,玉簪束发,形容清减了些,眉宇间却是一片风清月朗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淡然,他手中捧着一盏清茶,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抹卸下千斤重担后,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 禅让之事,在场核心之人早已知晓。 早在左宁誓师北伐、剑指天牧山之前,便已敲,。北境军锋镝所指无往不利,九州民心所向大势已成,而沈氏皇族凋零至仅剩他孑然一身,这孤悬于九重之上的至尊之位,于沈凤而言,早已不是荣耀,而是冰冷的枷锁与无尽的疲惫。 这万里江山,与其留着让外姓旁人虎视眈眈,折腾得生灵涂炭,不如干干净净交给姐夫一家。他睡得安稳。 此刻,在这决定乾坤的正殿之上,沈凤终于要将这私下的约定,公之于天下众臣面前。 他轻轻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目光清澈地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左统江与左宁身上,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谈论家常: “燕王殿下,姐夫,此事我之前便与你们说定了。传国玉玺,也早已交由左家保管。此番祭天归来,万象更新,我便借此机会,最后一次以天子之名,召集群臣至此,将此事正式言明。” 他话语流畅自然,甚至不再使用“朕”的自称,那份彻底放下的坦然,反而让殿中更添几分郑重, “禅位于燕王左统江,承续天命,安定九州。诸位爱卿,” 他顿了顿,目光平和地看向文武百官, “可还有什么异议吗?”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左宁微微垂眸,沉声应道: “陛下能以天下苍生为念,至公而让,免九州再燃战火,此等胸襟与德行,必当光耀史册,为万世所称颂。” 左统江面色沉凝,缓缓颔首。他并未立即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殿下的群臣,无声地征询。 短暂的静默后,丞相李如意率先出列。 这位云州军伍出身,和左统江北拒北境戎辽十多年,如今拜相的中年人对着沈凤先行了一礼然后才说道: “陛下圣明!燕王殿下仁德布于四海,武功赫于八荒,世子左宁更是年少英杰,擎天保驾。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老臣......心悦诚服,并无异议!” 说罢,他深深一揖到底。 紧接着,如浪潮般的附和声在大殿中响起: “陛下圣断!燕王众望所归,臣等附议!” “天意民心皆在于此,臣无异言!” “恳请燕王殿下顺天应人,早承大统,以安社稷!” 文官队列中,几位原本或许心存疑虑的老臣,见大势如此,李相又率先表态,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纷纷出列表态支持。武将行列更是群情激昂,他们多是跟随左家父子征战多年的旧部,此刻期盼已久,声浪尤为高涨。 沈凤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深了些,那是欣慰,也是彻底的释然。 他转向李如意,温言道: “李相既无异议,那便劳烦相爷,总领礼部及相关衙署,依此前所拟诏书,尽快筹备燕王殿下受禅之大典仪轨。务必隆重、周全,以昭告天下,不负此天命更始之盛事。” 李如意肃然躬身: “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燕王重托。” 没有三辞三让,因为也不是他左家想主动夺位的,左统江此时方才起身,先对沈凤拱手一礼,然后面向群臣,声音沉稳如钟,回荡在殿宇之间: “陛下信赖,诸公推戴,统江感愧于心。既承天命,自当兢业慎行,与诸位同心协力,共开太平新宇。” “那就拟一道诏书,昭告天下吧。” 第476章 温柔乡 禅让诏书一夜之间传遍九州。 天下哗然,却又在意料之中。市井坊间,茶余饭后,无人不在谈论这“尧舜之事”。 惊叹者有之,感慨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由青王挑起的,持续长达六年的动荡,也在左氏带领铁骑踏平戎辽,祭封天牧之后,差不多要彻底结束了。 这六年,何止是王朝争鼎?更是整个九州秩序的铁血重塑。在左氏麾下燕州军与北境军的无敌铁蹄下,曾经盘根错节、傲视王权的门阀士族被连根铲除近八成,什么百年清誉,什么千年世家,什么联合抵抗与舆论风议,在那位屠尽天下武圣、戟锋所指万军披靡的三境武圣左宁面前,皆成了不堪一击的笑话。左宁每犁平一州士族,刀锋未冷,便立刻扶植亲信、拔擢寒门,为民重建秩序。 如今放眼九州,那些曾煊赫一时、号称“百年王朝易姓,千年世家不易”的庞然大物,已然烟消云散,一去不返。 一时之间,九州的目光如百川归海,尽数聚焦于北境中枢——燕京。 礼部官员脚不沾地,鸿胪寺驿马昼夜奔驰,工部更是征调巧匠民夫,连夜修缮宫廷,无数关乎典仪细节的公文在各衙门间飞速传递,整座燕京都沉浸在一片盛大典礼前夕特有的、紧张而兴奋的忙碌之中。 然而,就在这风暴眼的正中心,即将成为新朝太子的左宁,他的府邸内院,气氛却与外界的肃穆喧嚣迥然不同。 ......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在花厅里投下斑驳光影,厅内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茶香与女儿家身上清雅的香气。 左宁难得卸下一身沉重的戎装与繁杂的政务,只着一袭宽松的月白常服,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墨色长发以一枚青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他手里拿着一卷闲书,目光却不知飘向何处,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原因无他,实在是“干扰”太多,温柔乡亦是英雄冢。 “瞧瞧咱们这位,书拿反了都浑然不觉呢。” 带笑的声音响起,穿着鹅黄春衫的少女挨着他坐下,毫不客气地抽走他手中的书卷,翻了翻,果然封面朝内, “怎么,太子殿下这就开始神游天外,思虑万机了?” 左宁无奈地瞥她一眼,还未开口,另一边便飘来柔婉似水的语调: “元宝莫要打趣他。这些日子,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府外多少事情悬着,他便是铁打的,也得喘口气。” 沈鸾素手执壶,正将新沏的香茶注入他面前的瓷盏,眉眼温婉,打断了妹妹的‘大不敬’的话。 “姐姐就是心疼他。” 鹅黄襦裙的沈鸢皱皱鼻子,转而看向屋内其他或坐或立的倩影,她一边逗弄着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一口一个“姨娘”叫着的小灵潇,一边继续调侃瘫在榻上的夫君, “自打那诏书公布,咱们这府里,门槛都快被道贺的人踏平了。偏生正主儿倒像没事人似的,躲在这里偷闲。” “他不是偷闲,是跑我们这儿躲清静来了。” 窗边,一个穿着利落骑装、未卸银甲的陆水寒抱着手臂,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她目光扫过左宁,满是柔情,刚才北境军的校场那边回来,她差点都要被登门拜访的那些官吏给堵得回不来了, “外面那些官吏,现在看你,眼睛里怕不是都冒着‘从龙之功’的光。头疼吧,太子爷?” 这话引得厅内一阵低低的轻笑。连一旁安静执卷、气质清冷的素衣女子,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左宁揉了揉眉心,叹道: “水寒,你就别跟着起哄了。什么太子不太子,父亲尚未正式受禅,我也还是我。” “很快便不是了。” 坐在棋枰前的紫衣女子指尖拈着一枚黑子,轻轻落下,声音如玉石相击, “名分既定,便是天地之别。日后行走坐卧,言谈举止,皆在天下人眼中。便是想如现在这般,与我们随意说笑,恐怕也难了。” 她抬起眸子,看向左宁,那目光通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厅内因这话安静了一瞬。 “灵韫说得是,不过,纵有千般不同,有些东西,总归是不会变的。” 棋桌的对面,端木玲珑没有着急落子,便是轻轻就着酒葫芦再饮了一口清酒,然后她这才抬眼,目光柔柔地落在左宁身上。 “不管他是燕国公世子,还是将来的太子、天子,在我们这儿,首先得是我们的夫君,还是那位在青州地界带着安安和先帝赐婚的婚约还敢调戏我的那位登徒子。”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甜香顿时溢出, “刚出炉的烧鸡腿,某人最爱这个。” 往事重提,左宁脸上掠过一丝窘迫,随即化为暖意,沈鸢已经雀跃地凑到食盒边: “呀!还是水寒姐姐记得清楚!快给我一块!”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之不齐,何以治天下?殿下能得诸位姐姐,便是日后君临天下,也必能不忘本心,持守中正。” “烟雨,要我说,剥开那些身份地位,就是个.......色胚罢了。” 这直白的一句“色胚”,毫不留情地揭了底,顿时引得厅内众女一阵哄笑,方才那一丝因未来而生的怅惘气氛被冲得无影无踪,连最清冷,在一边修花的林卿墨也忍不住以袖掩唇,肩头微颤。 左宁苦笑摇头,心中却因这番对话而泛起层层暖流,这些围绕在他身边的女子,她们见证了他从青涩到沉稳的每一步,分享过他的喜悦,分担过他的压力,如今,又将陪伴他走向那至高却也至孤的位子。 在这权力更迭、举世瞩目的时刻,这份属于私邸的、鲜活而生动的温情。 沈鸢将一根鸡腿送到了他的嘴边,眨眨眼: “快吃吧,我的太子哥哥。以后啊,想吃些什么,说不定都得试毒三遍呢!” 众人又是一阵笑。 左宁看着递到唇边的美味,又抬眼看了看眼前一张张无不明媚动人的容颜,窗外是燕京春日一碧如洗的晴朗天空,远处依稀传来宫廷雅乐排练的缥缈声。他终于张嘴,接受了这份带着戏谑与深情的“投喂”。 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暖意直抵心底。 连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思虑,在这满室春晖,笑语中,悄然消散,笑意从他眼底漾开, “好。” 他声音温和,带着难得的轻松。 第477章 禅让大典 四月初一, 燕京黎明前之夜色尚未尽褪,唯东方天际线已透出一线近乎苍白的微光,星辰还弥留在深蓝天幕之上,俯瞰着这座即将见证天命更迭的雄城。 自皇宫至南郊三十里御道,昨夜三次泼洒净水,路面在万千火炬与风灯的映照下,泛着幽深如墨玉般的光泽,履及无声。新黄土自百里之外连夜运至,垫铺得严丝合缝。两侧甲士肃立如林,玄铁重铠,寒芒冷冽,甲片上犹存北境风雪侵蚀的痕迹。 五色旌旗、九旒龙旗、日月星辰旗……无数旗帜在破晓冽的风中猎猎飞扬,旗面翻卷的声响汇成一片似潮水般的涛声。 圜丘坛矗立城南。 三层圆坛,通体汉白玉,坛顶中央,昊天上帝神位庄严矗立。一块整玉雕成,高三尺三寸,宽一尺一寸,上无一字,东西两侧,日月星辰、风云雷雨、山川社稷诸神牌位依次排列。 坛下,编钟、玉磬、琴瑟等雅乐之器依古礼陈列,乐工屏息,只待吉时。 更外围,三万人黑压压肃立。 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紫袍、绯袍、青袍、绿袍,色彩渐变如林。诸军将士方阵严整,北境军、燕州军,云州军、禁军铠制虽异,目光皆锐,皆鸦雀无声。 唯有呼吸之声,三万人齐息相合,低沉如海潮起伏。 左宁立于武将班首最前,九旒冕服加身,冠前垂落的白玉珠串轻微晃动,在他沉静如寒潭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光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份激潮,只余下表面平静。 陆水寒立于其侧后半步,今日未着惯常的简洁银甲,换上了特制的银麟明光铠,甲片细密如龙鳞,折射着清冷光辉。如雪长发高高束起,仅以一支素玉簪固定,几缕碎发拂过光洁的额角与英气的眉梢。她一手自然垂握剑柄,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却时不时掠过身前人的背影,闪过柔光。 不远处的凤观台上,朱漆栏杆边,数道倩影悄然伫立。 沈鸾一袭淡紫宫装,领口袖边以银线绣着细小的鸢尾花纹,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她遥望着圜丘坛下那九旒冕服的身影,神色复杂难言,昔日的长公主的身份同此刻的心绪交织,最终只化作唇角一抹极淡的浅笑。其余诸女亦各具情态,目光皆穿越逐渐稀薄的晨霭,聚焦于那决定天下走向的庄严中心。 万籁此俱寂,但闻风声旗响。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一个旧时代的终章被庄重合上,等待一个新时代的序幕被拉开。 …… 寅时三刻,导引乐蓦然响起,编钟率先发出悠鸣,听着远处的马蹄声望去,先至者,乃前皇帝沈凤的仪仗。 虽较全盛时减三成,然天子威仪犹存。三十六执戟卫士开道,最后玉辂现身,六匹纯白骏马无一丝杂毛,马鬃整齐,马鞍镶金嵌玉,缓缓往这边而来。 沈凤居辂内,头戴通天冠,十二旒白玉珠串晃动,绛纱袍深红如血,十二章纹虽略褪色,然威严不减。 其容平静,嘴角微扬,满是释然,目光向前,望向远处的天际。 玉辂稳稳停驻于圜丘南阶之下。沈凤起身,未假礼官之手,独自稳步下车,立于阶前,身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孤直。 乐声在此刻倏然一转,沉雄浑厚的燕云军乐轰然奏响,紧接着便是新帝左统江仪仗至。 一百零八玄甲骑士,皆北境燕州军的青壮,马壮人坚,长戟寒光,九十九面燕字旗尽展,金色“燕”字如欲腾飞,最后的车辇,九匹玄马四蹄雪白,眼呈琥珀,拉着车顶雕鹏鸟的帝王车辇走到了圜丘坛前。 左统江居车内,头戴十二旒平天冠,黑玉珠串垂胸,玄衣纁裳十二章纹,晨光下熠熠生辉,三十年军旅铸就的其容沉凝如铁,目光专注圜丘坛顶。 二人相距九步,对视,风止,旗静,火炬火焰笔直。 万籁俱寂。 …… 辰时正刻,礼部尚书昂首立于坛侧,运足中气,将积蓄了数个时辰的庄重化为一声响彻云霄的高呼: “吉时已至——!” “咚!咚!咚!……” 九通浑厚钟鼓轰鸣同时爆发,震得空气微颤! 沈凤深吸一口气,开始履行他作为旧朝天子最后的仪式,告天禅位。 他缓步登上那九十九级汉白玉阶,缓步登九十九级汉白玉阶,绛纱袍曳地沙沙,至中层平台,于铜盆中净手,点燃三炷极品沉香,青烟袅袅,笔直上升,他面向昊天上帝神位,双膝缓缓触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礼,礼毕,他展开手中明黄绢帛祝文,声音清朗,传遍寂静的圜丘: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在上:朕以薄德,嗣守丕基,六载以来,战乱频仍,生灵涂炭,山河泣血。此皆朕之不明,德之不修,上干天和,下失民望。今有燕王左统江,天纵英武,德合乾坤,功昭日月,兆民归心。实乃天命所钟,人心所向。朕敬畏天命,推德让贤,谨将神器,禅于燕王。敢告于皇天上帝,伏惟歆格!” 朗诵完毕,便将手中的祝文焚于铜鼎,明黄绢帛顷刻间便化灰,青烟成金柱,直贯云霄。 沈凤凝视着青烟最终散尽,仿佛送走了最后一个属于沈氏的时代。 他转身,目光落在阶下的左统江身上,嘴角扬起一个全然释怀的微笑,他步履轻快地走下台阶,来到左统江面前。一旁的内侍躬身捧上铺着玄色锦缎的托盘,他从一边的托盘上将传国玉玺捧出,双手捧至左统江前,微躬: “天命在汝,江山托付;万民期许,社稷重担。望自今日始,九州山河永固,四海风雨调顺,百姓安居乐业,共享太平盛世。” 左统江面色沉肃,先对着玉玺深深一揖,然后,他才伸出双手,以无比郑重的姿态接过这方沉甸甸的玉玺,缓缓转身,将玉玺高高举起,示与坛下三万观礼者,示与天地四方! 他手捧玉玺,一步步踏上通往圜丘之巅的最后阶梯,当他终于立于坛顶最高处,缓缓转身,面南而立时,朝阳已然完全升起,将其身影投射得无比高大。 左统江净手焚香祭酒,八拜九叩,展开告天文,金字玄绢,声如黄钟: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命有属,降鉴下民!臣左统江,诚惶诚恐,祗承大宝,谨告于天:自即日起,革故鼎新,改国号曰‘燕’!建元‘宣武’!臣必夙夜匪懈,敬天法祖,勤政爱民,整肃纲纪,抚育兆庶,俾使兵戈永息,五谷丰登,灾疠不起,四海升平。谨以玉帛牺齐,粢盛庶品,明荐于上,伏惟尚飨!” 告天文焚,散为金色烟雨,洒向大地。 太常卿唱: 新君正位——!跪——!” “哗——!” 圜丘坛下,三万观礼者,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军士代表,齐齐俯身,以额触地,行五体投地之大礼!下一刻,积蓄已久的声浪,从三万人的胸膛中轰然迸发,初时略显杂乱,旋即汇成整齐划一、震天动地的洪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左统江微抬手,声息。 沈凤上前跪拜,左统江亲扶:“青河王起......赐丹书铁券,上书不称臣。” 沈凤谢恩。 再最后,便是开国诏书的连宣: 大赦天下! 减免赋税一年! 擢升文武! 追封左氏先祖! 立左宁为皇太子! 大典礼成。 …… 午时, 旭日中天,大典礼成,左统江登上御用车辇,在更盛大的仪仗簇拥与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起驾还宫。 霎时间,燕京全城钟鼓楼钟鼓长鸣不止,各坊市间爆竹声炸响如连绵惊雷,百姓自发抛洒的花瓣与彩屑漫天飞舞,,整座城池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狂热的喜庆与对新朝的无限憧憬之中。 左宁并未立刻随驾返宫。他独自立于圜丘坛下,仰望着父亲方才站立接受天命的位置,又环视四周渐渐散去却依旧兴奋的人群,以及远处巍峨的燕京城郭。 陆水寒一直静立在他身后半步,此刻见他久久不动,方才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远方,柔声提醒: “殿下,大典结束了,该回宫了。” 左宁没有立刻回答,依旧望着前方。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真实: “水寒,兜兜转转,杀伐征途,最后,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宫阙收回, “父亲坐上了那个位置,我成了太子。 陆水寒侧过头,银麟明光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但她的眼神却如同春水初融,她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条路,从一开始踏上时,便注定了不能回头。无论是昔日在青州小镇初见时那个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登徒子,还是后来威震天下、戟扫千军的统帅,亦或是今日站在这里、身负天下的太子,你始终是左宁。” “是啊,” 他终是缓缓开口,这声叹,似有无奈也有释然, “我还是我,那就足够了,走吧,回宫。” 第478章 天下皆噤 禅让大典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九州每一寸土地。当那改天换日的诏文最终抵达东海之滨、被呈至观潮崖上时,海州陈家的家主陈七,正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立于崖边巨岩之上,眺望着眼前拍岸惊天的蓝海潮。 陈七已年过古稀,须发皆白,他听完族中子弟的禀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未曾离开那卷起千堆雪浪的潮头。 风很大,带着咸湿的水汽,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良久,陈七才缓缓开口,那语调里,没有惊讶,只有深深无奈,他转过身,缓步走回崖顶那方古朴的石亭。石桌上,一壶粗茶尚温。 “左家父子,非池中之物。自天牧山祭天,携北境万军之威,纳戎辽入版图,便已经功盖天下了,当初四王之乱的时候就隐隐约约有了这势头,但我看左家那三代人的眼中,都是没有这种想法的。” 陈七坐下,为自己斟了半杯茶,茶水微黄,映着他平静的眼眸, “沈家也算识得时务,这位置,他必须得让,陛下也必须得坐,不然这六年才压下去的动荡保不齐在什么时候就和这次一样突然爆发出来,沈家的大青,气数尽了。” “老祖宗,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左氏新朝,怕是容不得我们这些盘踞地方的世家......” 陈七抬了抬眼,让说话者瞬间噤声。 “容得下如何?容不下又如何?” 他淡淡道, “陈家的根,在海州,在这片涛声里,不在燕京的朝堂上。当今天子是聪明人,太子殿下那小子更是人精,他们用铁腕重塑了九州,要的是绝对的皇权,而不是我们这种传承数百年、枝繁叶茂、自有法度的‘国中之国’,不然你当青州,梁州,荆州,并州这些地方的世家是怎么覆灭的?当年‘四王之乱’,老夫选择了站在左家身侧,这份香火情,加上我陈家识趣,不要那烫手的‘从龙之功’,保一族平安富贵,足矣。” “他们不会明着动我们,至少现在不会。海州水师,东南海防,商贸枢纽,稳定压倒一切,但他们也绝不会让我们世家再能和前朝一样能染指核心权柄,这其中的界限,彼此心照不宣。” “那我们......” “我们什么也不做。” 陈七打断道, “非但不做,还要替他们把海州,把这东南沿海的江湖武林,给‘稳’住了。传我的话下去:自即日起,海州境内所有江湖门派、漕运帮会、镖局武馆,皆需谨言慎行,安守本分。凡有借新朝更迭之机,兴风作浪、趁火打劫、或妄议朝政者,我陈家第一个不答应。” 他目光扫过亭中众人,那属于武圣的淡淡威压虽已极力收敛,仍让空气为之一凝。 “告诉那些老伙计,也约束好门下子弟。这天下,已经姓‘左’了。江湖,可以有江湖的规矩,但这规矩,不能碰新朝的底线,大燕可能不会禁武,这对天下江湖便是最好的结局。安稳度日,潜心武学,经营生计,便是对家族,也是对这海州万千生灵最好的交代。” “至于老夫......” 陈七重新望向那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风拂动他雪白的须发,他的背影在巨大的海天背景下显得有些萧索, “不过是这观潮崖上一个看潮起潮落的老朽罢了。王朝更迭,潮涨潮汐,只要这片海还在,潮声依旧,有些东西,就变不了。” ...... 几乎在同一时间,禅让的消息也送到了徐州柳家。 山庄深处,一间四面轩窗、遍植翠竹的静室内,柳元风正独自对弈。 他的面容和之前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面容俊雅,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身着月白文士袍,执棋的手在落子时轻若无物,然而,当心腹族人将那份抄录的诏书内容低声念出时,柳元风捏着棋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指尖的白玉棋子与棋盘接触,发出了一声比平时略重一丝的轻响。 他没有立刻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错综复杂的棋局上,仿佛那纵横十九道,比天下的归属更值得关注。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许久,柳元风轻轻放下了那枚棋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叹息极轻,却仿佛抽走了室内最后一丝轻松的气息。 “知道了,新朝初立,万象更新,此乃天命。我柳家,自当谨守臣节。”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恭立的族人,此刻眼底深处那一份畏惧之色依旧还没有褪去,荆河玉成渡那一败,彻底折了他的心性,他看着曾经天下唯二的三境武圣温云被左宁阵斩之后便再没有了任何的野心,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在这里下棋,已经是万幸了。 “家主,我们是否需要......” 族人试探着,话未说完。 “什么都不需要做。非但不要做,还要约束所有族人、门客、附庸势力,从今日起,谨言慎行,安分守己。徐州地面上,无论是江湖恩怨,还是商事纠纷,都给我压下去,尽快平息,绝不可生出任何乱子,给朝廷......给东宫,留下任何插手的借口。” “传令各堂堂主、各地管事,第一,严禁任何议论新朝、非议左氏之言行,违者严惩不贷。第二,主动配合州府官吏,维持地方治安,尤其是漕运、矿脉、武风等敏感之处,绝不能出岔子。第三,收敛锋芒,能让则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深吸一口气之后,接着吩咐道, “不过别的事情倒是可以做一下,通知各地上堂,筹备军资吧。” “筹备军资?这是为何?北境不是已经打完了吗?” 族人对柳元风的这个命令有些疑惑,开口问道。 “打完了?南夷可还没打呢,南夷杀了前朝先帝,杀了前朝镇南王,哪怕是改旗易帜,国祚易了,你可别忘了,镇南王沈云舟,李相和当今陛下曾经可是一同游历天下的结拜兄弟,太子殿下更是前朝驸马,如今天下虽已易主,然乃是禅让,这份血仇,于公,新朝立威必肃清边患,于私,旧谊血债岂能不偿?要南征,大军、粮秣、器械辎重,怎么可能不经过我徐州?” “明白!” 静室内,再次只剩下柳元风一人。他依旧立在窗边,良久未动,阳光透过竹叶缝隙,照不亮他眼底深处的畏惧,渐渐沉淀为顺从,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曾演练过无数精妙武学、掌握过巨大权柄的手,五指微微收紧,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又颓然松开了。 第479章 开国朝会 寅时未过,燕京皇城还笼罩夜色之中,然而,通往承天门的各条御街之上,已是车马粼粼,灯火蜿蜒如龙。 无数身着崭新或浆洗得笔挺官袍的身影,在仆从提灯引路下,向皇城汇聚。 他们中许多人,昨日此时,还是前朝大青的臣子,仅仅一夜之隔,踏过那道宫门,他们将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王朝。这份近乎荒谬错位感,压在每位官员心头,使得往常上朝路上或低声交谈、或整理思绪的窸窣声响,今夜几乎绝迹,只剩下车轮碾过御石的沉闷声响。 午门外,依品级列队。 借着宫墙高悬的风灯,可以看到许多张面孔,他们身上崭新的官袍,颜色品级或许未变,但胸前补子、腰间玉带的纹饰细节,已悄然更换为大燕礼部紧急颁下的新制式。 “咚——咚——咚——” 景阳钟响,穿透晨雾, 宫门次第而开,文武分两班,由鸿胪寺官员引导,鱼贯而入,经金水桥,过承天门,入午门,最终肃立于宽阔宏大的奉天殿广场丹墀之上,天色渐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奉天殿在渐亮的天光中显现出轮廓。 “陛下升殿——!” 司礼监太监高宣之后,顷刻间,奉天殿那两扇沉重的朱漆鎏金大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殿内熟悉的景象。 但文武官员走到金殿之内,却又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陌生感。 新君左统江,头戴翼善冠,身着绣有团龙纹的明黄色常服,腰系玉带,在十六名内侍的簇拥下,自殿后缓步而出,登上那鎏金御座,目光扫过殿外黑压压的百官,然后转身稳稳落座,随后奉天殿内外,所有官员齐刷刷躬身,长揖及地: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百官谢恩,起身肃立。 左统江并未过多寒暄眼睛扫过了前两日还在同朝为官的同僚们,一时有些语塞,不过很快便开口: “朕承天命,肇基大燕,首在安民定边,稳固疆域。北境新附之辽州、戎州,地广人稀,情势复杂,乃当前治国安邦第一要务。吏部、兵部,于两州官吏选用、驻防安排,可有条陈?” 吏部尚书与兵部尚书早已准备妥当,毕竟这些都是前朝就已经拟好的提案,也试行了两个月有多了,不过还是闻声出列,然而,未等他们阐述奏章,一个平静却足以让整个朝堂瞬间屏息的声音,自文官班列前端响起。 “启奏陛下。” 是太子左宁。 他今日着一身紫色绣金蟒袍,玉冠束发,立于御阶之下最前端,他并未看吏部、兵部两位尚书,而是直接面向御座,声音清晰平稳: “辽、戎二州新定,非干练能臣、知兵宿将不足以镇抚。沿用此前试行的任命,擢原北境长史、燕州别驾唐舟,为辽州牧,总领辽州军民政务。唐舟熟知边情,勤勉干练,可当此任。调原车骑将军张泽郢,卸其京营职衔,转任辽州主事,协理州务,专司军防、屯田及与北境旧部协调事宜。戎州之地,兼有北戎八部遗民,需刚柔并济。着令原武衙总督尹川,转任戎州牧。尹川曾任刑名,掌武衙多年,明律法,擅弹压,可稳定戎州局面。前戎国大王子鲜于贺,熟悉戎地风土人情,着其以归义侯衔,任戎州主事,辅佐尹川,专司安抚旧部、劝课农桑、沟通诸族。” 四人任命宣布完毕,奉天殿内外一片寂静。 这些都是前朝的时候的任命,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动,如今陛下提出来,太子殿下便马上提出原本的章程,这分明就是不想对目前的局势有别样的动作啊。 没有窃窃私语,没有交换眼色,更无人出列提出“臣有异议”或举荐他人,过去六年,左宁清洗各州时那毫不留情、连根拔起的手段,早已在百官心中刻下了最深的烙印。 他们太明白了,在这位太子殿下已然拍板的重大人事安排上,任何“不同声音”,都不会被视为“忠心谋国”,而更像是……自寻死路,或者至少是政治上的极度不智。 那些曾经盘根错节、呼风唤雨的千年世家,那些自以为能操纵舆论、裹挟民意的豪族,是如何在左宁的屠刀与随后迅速跟进的寒门替代策略下土崩瓦解、化作史书上一抹淡淡血痕的,便是最触目惊心的前车之鉴。 大燕,也因此成为了前梁、前青乃至更久远朝代中,极为罕见的、不依赖传统世家力量便完成一统与初创的王朝 短暂的沉默,是对绝对权威的无声确认。 吏部尚书与兵部尚书对视一眼,迅速出列,齐声道: “太子殿下所荐,老成谋国,人地相宜,臣等附议,并无异议!” “臣等附议!” 紧接着,殿内殿外,响起一片整齐的附和之声。没有犹豫,没有杂音。 左统江端坐御座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这本就是他与太子预料之中的局面。 “准奏。” 他金口一开,便是最终定论, “即着吏部、兵部依制办理告身印信,命唐舟、尹川等人即刻赴任,不得延误。辽、戎二州乃新朝屏藩,望尔等同心协力,早日奏报佳音。” “臣等遵旨!谢陛下隆恩!” 被任命的四人叩首。 这第一次朝会最核心、也最敏感的人事议题,便迅速落定。没有旧朝常有的冗长争论与利益拉扯,效率高得让一些从京州迁徙过来的老臣感到一丝陌生与心悸。 朝会又接着商议了几项紧迫政务,如春耕督促、漕运疏通、新朝律法修订原则等,皆高效议定,整个过程,文武百官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答奏对谨慎万分,生怕行差踏错。 当司礼太监终于唱出“退朝——” 二字时,许多官员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官袍,竟已被冷汗微微浸湿。他们随着班次,沉默地退出奉天殿广场,重新沐浴在春日明亮的阳光之下,恍然有种隔世之感。 昨日,他们还是“大青”之臣,今日,已是“大燕”之吏。龙椅上的面孔变了,年号变了,连这庙堂之上无形流动的“气”也变了。 不过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却没有一个人提出来,那就是南征南夷。 能在过去六年天下鼎沸、血流漂杵中存活下来,并最终站在这新朝大殿之上的,哪一个不是嗅觉灵敏的人精?他们岂会不知南夷与左氏新朝之间那几乎无法化解的血仇? 不提,非不知,实乃不能,不敢。 陛下与太子若决意南征,自会在他们认为合适的时机,以他们选择的方式提出。 此刻未曾提及,便意味着“时候未到”。而“时候”何时到,以何种方式到,则完全取决于那对高踞御座与立于阶前的父子。在这等军国大计上,揣摩上意、静候指令,远比贸然进言要安全得多。 第480章 休养生息 退朝的声浪余韵,在奉天殿广场上空渐渐消散,文武百官如同退潮的海水,依着品级与班次,沉默而有序地流向宫门之外。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历经两朝的老臣,步出宫门,被户外明亮的春光照耀时,竟不自觉地眯起了眼,恍如隔世。他们彼此之间,连惯常的、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都少了许多,大多低头疾行,或与极亲密的同僚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音交换一两句简短的、无关痛痒的感叹。 “真是......” “慎言。” “也是。” ...... 左统江退朝之后并未立即返回后宫,而是移驾至奉天殿后的谨身殿,这里比正殿稍小,内侍悄无声息地更换了熏香,奉上新沏的茶,随后便垂手退至殿角。 左宁随驾而入,在父亲下首的锦凳上坐了,褪去了朝会上那副沉稳决断的储君面具,他眉宇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今日朝会,诸臣工倒是识趣。” 左统江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语气平淡,但熟悉他的左宁知道,父亲对此是满意的。 “屠刀悬颈六年,血尚未冷透,谁敢不‘识趣’?辽、戎二州的人事,本就是我们既定的棋,摆出来,不过是告诉天下,新朝的棋盘,棋子也不容他人置喙,前朝都这般低眉顺眼,现在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不安分的。” 左统江微微颔首: “唐舟稳重,张泽郢勇悍,尹川守律,鲜于贺......是个安抚人心的幌子,也是给北戎旧部一点指望。此四人搭配,至少可保北境十年无大乱,眼下朝局初定,京城、各州都要梳理,北边能稳则稳,二十年之内,要让北境彻底归化,断了复国的念想。” 左宁放下茶盏, “北境苦寒,辽州地广人稀,戎州部族纷杂。若要真正化为王土,而非羁縻之地,需移民实边,兴修水利,推广农桑,教化百姓。这些,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需钱粮、官吏、耐心,不过二十年,足够了,选育良种,规划放牧,等北境百姓的富足了,自然就不会跟着没有被揪出来的前国余孽卖命了。” “此事急不得。” 左统江目光深远, “国库经六年战乱,虽因抄没世家得了些浮财,终究虚耗甚巨。首要者,是恢复并州,青州等地的生产,让天下百姓喘口气,让粮仓充实起来。北境开发,先稳住吧,眼下,倒是有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 左宁接口,声音压低了些: “南边。” 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满朝文武,今日无一人提及南夷。是都忘了往前的血仇?还是都被儿臣这些年吓破了胆,不敢揣度圣心?” “都有。” 左统江放下茶盏,发出清脆一响, “忘了是不可能的。不敢,倒是真的。这未尝不是好事。南征之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何时动,如何动,需你我细细斟酌,不容旁人多嘴,毕竟不是北伐,北伐的时候,我们自燕云二州出兵即可,方便的许多,要南征,怎么也避免不了长途跋涉,朕并不指望荆州军那些弱军能担此大任。” “南征不宜过急,亦不宜过缓。过急,则国力未复,人心未附,易生内变,眼下,当以‘备’为主。” “如何备?” “明面上,” 左宁条理清晰, “诏令荆州、徐州刺史,加强防备、整顿军队,行练兵、造船、积粮之实。暗地里,遣精干斥候、密探,深入南夷之地,绘制地图,探查其山川险要、兵力虚实此外,工部军器监,可着手研发、改良适用于南方山林、水网地带作战的军械,尤其是渡水、攻坚之器,此前我们并没有和南疆南夷有过大规模战斗,起码燕州军和云州军没有,为数不多和南夷有过多接触的军队也在镇南王身陨之后全军覆没了。” 左统江听着,眉头紧锁: “不急于一时,等个一两年休养生息吧,荆州徐州的官吏安排,你去看看有谁合适吧,柳家在那边被你饶了一命,估计也不敢从中作梗,不过还是要提防些。” “儿臣明白。” 左宁起身,郑重一礼,方告退离开谨身殿。 步出殿门,春日阳光正好,洒在重重宫阙的金瓦红墙上,左宁却无心欣赏,他脑海中是南方山林,大江,和欲起不起的烽烟,太子的冠服穿在身上,比那身黄金麒麟甲似乎更加沉重。 ...... 他直接回东宫,如今的东宫太子府其实便是之前的左氏新府,只是换了一个牌匾,知道他要和陛下商议大事,陆水寒便没有多等,现在已经回到了府中已换下朝会时那穿着不算舒服的朝服,换上了一套淡蓝色的长裙,正在院中空地上缓缓擦拭她那柄随着她东奔西讨这么多年的长枪,阳光落在她如雪的发丝和清冷专注的侧脸上,有一种别样的静谧与。 听到脚步声,她手中动作未停,直到左宁走到近前,才仰起绝美飒爽的面庞,唇角带笑地抬眸望去。 “殿下,我们都回来了,姐妹们倒还在酣睡。” 左宁摆摆手,随意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眉宇间的沉凝在面对她时才稍稍化开些许。 看着他眉宇间的愁绪,陆水寒走过来,为他倒了杯清水: “事情还算顺利,群臣居然没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意料之中。” 左宁接过水杯,饮了一口, “无人敢异动,他们也不敢乱动,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何况新朝,他们可不敢把火往自己身上引,辽、戎二州的人事定了,主要还是南边的事,也和父皇议了,现在......不太好去动,只能让九黎晟多活一段时间了,那两道血仇,我们一定是要报的,南夷也一定是要灭的,天下一统,就在今朝了。” “南夷那边的的确确没有三境武圣了,不过大军开拔,钱粮也是个天文数字,这些年燕云二州的积蓄都快在北伐的时候打得差不多了,等等也是应该的,不急。” 陆水寒点了点头,附和着。 第481章 春霖 宣武元年四月初一,燕京落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像筛子滤过的茶汤,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这座九州的都城,承天门外的御道上,昨日的车辙还清晰可见,此刻被雨水填满,映出灰蒙蒙的天光。檐角的雨水串成珠帘,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敲出新朝第四天的黎明。 天光微亮,已经起来忙碌的左宁站在东宫书房的窗前,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许久未动。 “殿下在想什么?” 门轻轻推开,沈鸾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中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一碟切得细碎的酱菜,还有两个刚出笼的馒头。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裙,发髻挽得随意,素净的脸上带着刚起身的慵懒,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经年沉淀的温柔。 “在想这场雨下得好。” 左宁转过身,眉宇间难得有几分舒展, “春耕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旱。这场雨下来,并州、青州那边,今年春季的收成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沈鸾将早上粥放在案上,瞥了一眼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 “昨日才休沐,殿下昨夜又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户部的折子太多,各地都在要钱、要粮、要人。开国容易,治国难,古人诚不我欺。” 沈鸾没有接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静静陪着他,大燕开国,诸事虽然还算过渡的很顺利,但是很多事情,法律条规都要重新框定,累得,自然还是他和陛下两父子。 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在他喝完粥时,递上一块帕子,轻声道: “时辰差不多了,殿下该更衣了。” 左宁接过帕子,擦擦嘴角,看着她笑了笑: “也就我的鸟鸟会起个大早了,让大寒起床上朝了。” 沈鸾垂眸,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应了一声。 ...... 辰时正,奉天殿钟鼓齐鸣。 这是大燕开国后的第二次朝会。 休沐之后,与第一次朝会的肃杀压抑不同,今日的奉天殿外,文武百官的脸上少了些紧张,相比起第一次朝会的雷厉风行,现在休沐之后,也将那紧张的氛围缓和了许多,加上这两日也确实没有什么大动作,朝臣们的心也安定了许多。 “陛下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陛下。” 左统江端坐御座之上,他没有穿繁复的冕服,仍是那身明黄团龙常服,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殿内,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便足以让所有人屏息凝神。 “宣诏。” 扫视了一下群臣之后,他简短道。 一边的司礼监太监立刻展开明黄卷轴,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肇基大燕,念九州板荡六载,黎庶流离,疮痍满目,宵旰忧劳,不敢或忘。今当与民更始,共休养生息,特颁此诏,布告天下——”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太监的声音在回荡。 “一则免赋税,并、青、梁三州,罹战祸最烈,悉免两年钱粮,其余各州,减免半年。地方官吏敢有阳奉阴违、私征加派者,以贪墨论,斩!二则释囚归农。各州府县在押人犯,除十恶不赦外,一律酌情释放,准其归家务农,地方计口授田。有司不得刁难,邻里不得歧视。三则招抚流亡。流民归乡者,官府给种子、耕牛贷款,分三年偿还,逃户绝户之田,许邻人佃种,三年内免租,四则许百姓渔猎采伐,以补生计。各关卡厘税,暂减三成,以活商贾。五曰整肃吏治。裁撤冗余官吏,严查地方胥吏盘剥乡里。有犯者,许百姓越诉,一经查实,官吏杖一百,流三千里!六则严管天下武事。天下武夫不得犯禁,着武衙彻管江湖武林,严禁私斗结仇。天下门派、世家,需将武籍拓本上交朝廷,登记在册,以靖四方!” …… 诏书很长,足足念了小半个时辰,待诏书念完,奉天殿内外鸦雀无声。 良久,丞相李如意率先出列,深深一揖: “陛下仁德,泽被苍生!臣代天下百姓,叩谢天恩!” “臣等代天下百姓,叩谢天恩!” 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之声,比第一次朝会时的忐忑附和,多了几分真切的激动。 左统江抬手: “平身。诏书既下,重在落实。户部、吏部,即日拟定细则,火速颁行各州府县。朕与太子,会随时派人巡查。若有官吏敢以新政为名,行盘剥之实,朕绝不轻饶!” “臣等遵旨!” 左宁立于武将班首,始终未曾开口,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跪伏的官员身上,将每一张脸上的神情都收入眼底。 朝会散后,左宁没有立刻回东宫,而是去了谨身殿。 左统江已经换下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正站在巨大的舆图前,那张图上,九州山川、州府关隘,一笔一画清晰标注。他的目光落在南方的敌国之上,久久没有移开,听见他进来,头也不抬道: “诏书下了,接下来才是难处。” “儿臣明白。” 左宁在父亲下首坐下, “诏书是给天下人看的,但底下人怎么做,是另一回事。户部拨下去的粮、钱、种子,一层层过手,能到百姓手里七成,就算是好的了。” “所以得盯紧了。” 左统江终于抬起头, “哪个地方阳奉阴违,哪个官吏中饱私囊,记下,平了南夷,秋后算账的时候,用得着。” “儿臣已经安排了。” 左宁顿了顿, “还有一事,想请父皇示下。” “说。” “安乐公今日递了折子,想回去京州祭祖。儿臣以为,应该准。而且,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不但要准了,还要赐银,还要派人陪同。” 左统江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是想告诉那些前朝遗老,沈凤活着,活得很好,让他们别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是。”左宁点头,“杀一人,容易;收千万人心,难。沈凤活着,安分活着,比什么都管用。” “你看着办吧。” 左统江拿起朱笔,在沈凤的折子上批了几个字, “赐银五千两,遣礼部侍郎陪同。另外,告诉沈凤,大青实录,让他好好编。朝廷供着他的用度,别让他闲着了。天下易主,但他的才学还在。不想为官,就当个名动天下的文人墨客,也未尝不可。说起来,朕这位置,到底也是他‘逼’着朕坐上来的。” 最后一句,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感慨。 左宁应下,起身告退,郑重一礼: “儿臣明白。” 累,他知道。 但这条路,既然选了,就要走到底,走出一个太平盛世,走出一个万民安康。 他望向南方天际,那里,还有血仇未报,还有疆土未复。 但此刻,不急。 此刻,让百姓喘口气,让国库攒点粮,让将士们养足精神。 待时机成熟—— 再图天下一统。 第482章 巡狩司(忘记了,哈哈,别超我QAQ) 左宁退出谨身殿后,殿门轻轻合上,左统江仍保持着儿子离开时的姿势,坐在御案之后,望着那扇合拢的门,许久未动。 殿内熏香袅袅,他看着关着的雕花木门,摇了摇头,然后低头看向御案。 案上堆着三摞奏折,左边是已批阅的,中间是待批阅的,右边是加急的,加急的那一摞最高。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青州牧的折子,详述整顿地方驻军的进度,末尾委婉地询问“军资拨付何时可到”,再翻一本,是戎州牧尹川的,说八部首领对新政多有疑虑,恳请朝廷拨付一批盐茶以作安抚,第三本,户部的,哭穷,说国库空虚,请陛下“暂缓各项不急之需”。 左统江将折子放下,靠着椅背,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憋了整整一个上午,从朝会到现在,在儿子面前,他是沉稳如山的天子,不能叹气,不能皱眉,不能让那孩子觉得父亲扛不住。可此刻殿中只剩他一人,那层壳终于可以卸下片刻。 六十有二了,宁儿也马上三十了。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从北境一个没落边镇世家的嫡子,到如今端坐这奉天殿的主人,整整四十年,四十年戎马,三十年抗击北境,十年不到平定天下,改朝换代,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可之后呢? 是这堆积如山的折子,是各州府县雪片般飞来的要钱要粮的奏报,是那些刚刚归附的旧地此起彼伏的小骚乱,是朝堂上看似恭顺实则各怀心思的文武百官。 比打仗累。 真他娘的累。 左统江难得在心里骂了句粗话,年轻时带兵打仗,再苦再累,睡一觉就好。现在呢?睡一觉醒来,折子还是那些折子,事情还是那些事情,永远批不完,永远办不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带着庭院里花草的芬芳。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远处被朱墙青瓦遮住的万家灯火。 那里,也是这所有疲惫的根源。 “罢了。” 他自言自语, “谁让老子是皇帝呢。” 他转身走回御案,伸手拉动案角的一根丝绦,那丝绦连着殿角的一串铜铃,细小的铃声响起,片刻后,一名中年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 “陛下?” “去丞相府,宣李如意即刻入宫觐见。” 左统江顿了顿, “就说,朕在谨身殿等他,备了好茶。” “遵旨。” 内侍退下,脚步声渐远,左统江回到御案后坐下,却没有再批折子,只是望着案上那摞加急奏折,若有所思。 李如意。 他的目光看着桌案上的这些奏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脑海中却是他和这义弟的当初的江湖游历。 他的义弟,云州李家的家主,从二十多岁起就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当年他们三人,他、沈云舟、李如意在梁州城外的小酒馆里结拜,哥仨最后都站在了宗师境的顶点,尤其是他和沈云舟,两位巅峰宗师,后来沈云舟回朝,去给乱七八糟的朝廷当镇国之柱,去制衡权势大增的大宦官张皓了,做了镇南王,却最后在青州,战死身陨在九黎晟和荆王手里,李如意在顾丞相逝世之后,接了班,任了丞相,走到今天,他这燕王,坐了天下。 如今,能说真心话的老兄弟,也只剩这一个了。 李如意来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他那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谨身殿门口,六十一岁的年纪,头发已然斑白,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步履稳健如昔,他穿着一身紫袍官服,显然是刚从退朝之后的府内里被拉出来的。 “臣李如意,参见陛下。” 左统江摆摆手: “少来这套。进来坐。” 李如意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老兄弟才懂的默契,他走进殿内,在左统江下首的锦凳上坐下,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的奏折,又看了看左统江脸上掩不住的疲态,轻声道: “宁儿刚走?” “刚走。” 左统江指了指案上的茶, “自己倒。这是那孩子送的大红袍,说是从沈凤那儿顺来的。” 李如意也不客气,自己斟了茶,抿了一口,赞道: “好茶。沈凤那小子倒是会享受。” “现在更会享受了。” 左统江靠着椅背, “刚递了折子,要回京州祭祖。宁儿说准了,还让赐银五千两,派人陪同。说是要让那些前朝遗老看看,沈凤活得好好的,让他们别瞎折腾。” 李如意点点头: “宁儿想得周全。沈凤活着,比死了有用。” “可不是。” 左统江叹了口气, “这孩子,打仗是一把好手,杀人从不手软。可有时候,他比我想得还细。方才在这儿议事,条条框框,头头是道。我这个当爹的,都快插不上嘴了。” 李如意笑了: “那不是好事?太子贤明,陛下可以早点享清福。” “享清福?” 左统江瞥他一眼, “你看看这堆折子,再看看我这把骨头,上皇倒是去钓鱼养老去了,我能享什么清福?”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笑罢,左统江收敛神色,正色道: “说正事。天下初定,千头万绪。你也看到了,各州府县都在要钱要粮。并州要赈济,青州要种子,荆州要修水利,徐州要整军......哪样不要钱?可国库里有多少,你比我清楚。” 李如意点点头: “户部昨日还跟我哭穷。说是征战六年,积蓄耗尽了。新朝初立,税收还没收上来,各地都在伸手,撑不了太久,天下本就在前朝手中破败了,能支撑着把北伐这一年打完,都算是咱们之前燕云二州攒下的家底够厚,此前并州大旱之后便是黄泉派起义的兵灾,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过来。” “那你说怎么办?” 李如意沉吟片刻: “两条路。一是开源,二是节流。节流好办,裁撤冗余、削减开支,臣已经在做了。开源......” “那些被抄没的世家,家产虽已充公,但有些暗产、隐户,还没挖干净。” 李如意压低声音, “臣的意思是,得成立个什么机构,去查,查出来的,充入国库,这些世家盘踞地方数百年,明面上的东西好收,暗地里的浮财,还得慢慢挤,哪怕是太子此前征战天下把这些世家几乎都拔干净了,那怎么能保证他们的东西都已经被吃干净了呢?” 左统江沉吟不语。 他知道李如意说的是实话。那些被左宁铁蹄踏平的世家,明面上的田产、宅邸、商铺,都已抄没归公,入了库,或者直接用于改善当地的民生但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就在于他们用着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藏匿财产,隐田、隐户、海外商路......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查清的。 “查可以。” 左统江最终道, “怎么查,谁来查,这机构谁来接手,具体职能呢?” “自然是直接归陛下接手最为稳妥,直属于陛下,至于谁来......臣原本是想着让太子妃云襄侯来管的,毕竟这孩子境界武圣,武力本就是天下一等一的存在,又是知根知底的人,但是后来想想,也是不妥,这孩子后面肯定要跟着南征的,手里更是握着北境军半个兵权。” 李如意沉默片刻,缓缓道: “所以,思来想去,又要武力不俗,又要心思缜密,手里还没有兵权,最后只有一个人,可以胜任此职。” “谁。” “太子手下第一幕僚,顾云直,上次北伐之后,他一直在太子背后帮着打理武衙,现在让他担当此任,极为合理,莫要忘记了,云直可是师从相天道人,从京城立秋京变之后就一直跟着太子了,只是太子太过耀眼,给天下人都比了下去,其中也包括这孩子。” 顾云直,这人左统江自然很有印象,儿子身边的心腹班底,用的自然是放心,而且这孩子没记错的话到现在好像就捞了个乡侯,倒是有些配不上这几年的功劳了。 随即他也是点了点头: “直接将武衙改头换面吧,便叫做......巡狩司,具体职能你起草好呈上来吧。那还有什么办法,能光明正大地从剩下的豪绅手里抢过来油水呢?” “还有一招,臣本来不想说。” “说。” “卖官鬻爵。” 这四个字一出,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左统江眉头紧锁,看着李如意,没有说话。 李如意迎着那目光,坦然道: “不是真卖。臣的意思是,开放捐纳。各地富户,捐粮捐钱给朝廷的,可以授予虚衔、荣誉、或者减免赋税的资格。不掌实权,不碍朝政,但能解国库燃眉之急。陛下,青黄不接的时候,什么法子都得试试。” 左统江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你是想让朕,把前朝那些烂事,再干一遍?” “陛下!” 李如意起身,跪了下去, “臣绝无此意!臣只是......” “起来。”左统江打断他,“跪什么跪,朕又没说不准。” 李如意一愣,抬头看他。 左统江叹了口气: “你说的,朕不是没想过。可这法子,有利有弊。利是来钱快,弊是开了一个口子。今日能捐虚衔,明日就能捐实缺,今日能减赋税,明日就能免徭役。这口子一开,收不收得住?凡事,就怕开口子,开了个小口,等后面变成大洞就是堵都来不及了。” 李如意缓缓起身,重新落座,神色凝重。 “臣虑不及此。” 他低声道, “陛下深谋远虑,臣惭愧。” “你惭愧个屁。” 左统江难得骂了句粗话, “你只是着急。朕也着急。可再急,也不能乱来。这天下,是咱爷们儿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能因为急,就把它毁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开源节流,继续做。查暗产,慢慢查。卖官的事,再议。还有别的招吗?” 李如意思索片刻,道:“还有一招,更险。” “说。” “南征。” 左统江目光一凝。 李如意迎着那目光,缓缓道: “陛下莫急,听臣说完。南征,不是现在打。而是放出风声,大燕要报先帝之仇,三年之内必征南夷。这风声一出,那些富户、商贾,就会提前囤积粮草、军械、布匹,等着朝廷采购。市面上流通的钱粮多了,税收自然就上来了。而且,荆州、徐州那些想着终于可以立功入朝的人,也会加紧练兵备战。一举两得。” 左统江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李如意啊李如意,” 他摇头笑道, “你这脑袋,比朕好使。” 李如意也笑了:“臣只是替陛下分忧。” “行,这招朕准了。” 左统江拍板, “让宁儿那边的人,去荆、徐二州放风。别说三年,就说......一年半载。让他们急起来,到时候什么时候打,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臣明白。” 两人又议了几件具体事务,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李如意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道: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太子殿下的婚事,什么时候正式册封?” 李如意道, “臣不是催,只是......安安那丫头,从小便和太子青梅竹马,现在太子身边妻妾多了,虽是都已经明媒正娶了,但名分还没敲定呢,唉,臣这个当爹的,怎么也要给女儿讨个落袋为安的实名不是?” 左统江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你呀你,绕来绕去,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笑着摆手, “快了快了,等这阵忙完,就让礼部拟章程。你那宝贝闺女,跑不了,就算争不过鸾儿那丫头,紧跟着肯定没问题。” 李如意难得露出一丝窘迫,拱拱手,快步离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左统江望着李如意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李如意今天说的那些话,他心里何尝没有想过?只是有些事,当皇帝的不能说,只能让臣子说出来。捐纳的事,他不是不想办,是不能由他开口。如今李如意提了,他再否决,既能显得自己圣明,又能让李如意知道,有些底线,不能碰。 哪怕是对着老兄弟,也不能完全敞开心扉。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那摞加急奏折,一本本翻开,一本本批阅。 第483章 夜话 青州牧的折子,批:“军资已着户部筹措,半月内拨付,勿催。” 戎州尹川的折子,批:“盐茶五千斤,着户部即日调拨。八部首领若恭顺,可许其子弟入京觐见。” 户部的哭穷折子,批:“知道了。开源节流,卿等再议。” 批完这三本,他又拿起下一本。是荆州牧,柳元风的奏折,汇报荆徐二州的如今情况,在末尾委婉地问了一句南征之事,何时可期? 左统江盯着这几个字,笔悬在半空,良久未落。 南征。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了他的心头,杀兄之仇,不可不报,天下一统,也自此始矣。 但是,还不是时候。 搁笔,合上折子,他并没有批复,随手将其放到左边那摞已批阅的上面,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然后又回到了桌案前,开始慢慢地批着奏折。 直到午后的阳光已经变成了夕阳,远处传来隐约的暮鼓之声,他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了天色将昏的天际。 看了许久,收回了目光,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儿子早上在殿中的样子,九旒冕服,玉冠束发沉稳决断,三十岁出头的时候,那孩子还在北境跟着他巡边,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如今三十岁了,站在朝堂上,比他这个当爹的还像皇帝。 “宁儿长大了。” 他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有这么一位出色到了极点的儿子,他当然骄傲,但是很快就又叹了口气。 六十二了,他感觉这时间,还是太快了,似乎自己在门口目视他进京迎娶下嫁的沈鸾还在昨日。 他睁开眼,看着案上的奏折,又看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如意方才说,安安那丫头的名分还没定。 他笑了笑。李如意这个当爹的,也真是够操心的。不过话说回来,那几个姑娘,确实该有个正式名分了。鸾儿虽是长公主,也是前朝血脉,名分隆重些,怎么也是合适的,鸢儿也是一样,而水寒那丫头,跟着宁儿出生入死,功劳最大,拜了云襄侯,却偏偏从不争,灵韫、卿墨她们,也各有各的好......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暂且压下。 这事不急,等忙过这阵,让宁儿自己处理就行了。 眼下要紧的,还是这些折子。 他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奏折。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上了烛火,又悄无声息地退下。烛光摇曳,将左统江批阅奏折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批完了最后一本加急奏折,搁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抬眼看向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春日花草的清香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积了一天的沉闷,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是戌时正刻。 他望着夜色中的重重宫阙,望着远处被宫墙遮住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今天李如意说的那句话: “青黄不接的时候,什么法子都得试试。” 是啊,青黄不接。 国库空虚,九州百废待兴,哪怕是家底最深厚的燕云二州,现在都支撑不住下一场战役了,更别提给四王搅乱的九州腹地。 可再难,也得撑下去。 “陛下,该用晚膳了。” 内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左统江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不饿,撤了吧。” 内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下。 左统江依旧站在窗边,望着夜色出神,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以为是内侍又来催。 “朕说了,不......” “父皇。” 是左宁的声音。 左统江一愣,转过身来。 左宁站在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冕服,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墨发以玉簪束起,看起来年轻了许多,细细看去,他的下巴上,明显多了半寸长,理顺的胡子,看上去也少了几分青年的意气,多了几分沉稳。 “儿臣猜父皇还没用膳,让膳房热了点东西送来。” 左宁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端出几碟烤肉、一碗热粥、一屉馒头, “父皇再忙,饭总得吃。” 左统江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饭菜,又看看儿子, “你怎么知道朕没吃?” “来前看见谨身殿的灯还亮着,就猜到了,然后回去拿了。” 左宁将筷子摆好, “父皇,趁热吃。” 左统江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那碗热粥,喝了一口。 他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儿子,忽然问: “你吃了吗?” “吃了。在府里陪鸟鸟,大寒她们吃的。” 左统江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粥,忽然道: “李如意今天来过了。” “儿臣知道。” “他提了捐纳的事。” 左宁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听着。 “朕驳了。你怎么看?” 左宁沉默片刻,道: “父皇驳得对。这口子不能开。开了,往后就收不住了。到时候,有钱的能买官,没钱的只能种地,寒门子弟十年寒窗,比不上富户一纸捐纳,这天下,迟早要出乱子。” 左统江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你跟朕想的一样。” 他重新端起粥碗, “不过,他提的另一件事,朕准了。” “南征的风声?” 左统江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你这小子,耳朵倒是长。” “儿臣猜的。荆、徐二州那边,确实该放点风出去了。让他们急起来,粮草、军械、马匹,自然就有人提前备着。等朝廷真要打的时候,柳元风那老小子惜命,也会奉上的。” “就是这个理。” 左统江喝完了粥,放下碗,用帕子擦擦嘴, “还有一件事。你手下的顾云直,朕打算用他。” 左宁目光微动: “父皇的意思是?” “成立一个新部门,专门查那些世家,豪绅的暗产,顺带监督百官,避免势大,再成士族。李如意举荐了顾云直。朕想了想,也合适。他跟着你这么多年,办事稳妥,心思缜密,又没握兵权,不会惹人忌惮。武衙改头换面,就叫......巡狩司。你觉得呢?” “云直确实合适。只是......” “只是什么?” “他这些年跟着儿臣,一直隐在幕后,功劳不小,名位却低,这次若主持巡狩司,儿臣斗胆,请父皇给他一个好些的爵位,南下之时,也是他师父多有提醒,总不能薄了他。” “你小子,倒是会替手下人争。行,朕准了。等巡狩司正式成立,给他封个侯。” “儿臣代云直谢父皇。” 左宁起身,郑重一礼。 左统江摆摆手: “没啥事就一边去,这么晚过来一趟,有什么事吗?” “想问问父皇,怎么处理京州,还有关于荆,徐二州的事情。” 第484章 扫清 宣武元年四月初二,寅时三刻, 夜色未尽,燕京皇城仍笼罩在黎明前的墨色之中,通往承天门的御街上,已是灯火如昼。 经过昨日的休沐与朝会,百官们似乎已渐渐习惯了新朝的节奏,没有人再像第一次朝会时那样面色苍白、如履薄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平静。 新朝,也没有以往改朝换代那般的血雨腥风,也许这血雨腥风早在这天下大乱的六年间,吹完了。 奉天殿广场上,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一片肃穆。 左宁依旧立于武将班首,陆水寒按剑立于他侧后方半步,银甲白发,在宫灯映照下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她的目光也始终落在了左宁的身上。 很快,辰时正,景阳钟响。 “陛下驾到——!” 司礼监太监尖亮的嗓音划破晨光,奉天殿大门缓缓洞开,左统江头戴翼善冠,身着明黄团龙常服,在十六名内侍的簇拥下大步走出,登上御座。昨夜批折子到深夜的疲惫,在他脸上看不出半分痕迹。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之声整齐划一。 “平身。” “谢陛下。” 左统江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平稳: “今日有何事要奏?” 殿内安静了一瞬,按惯例,早朝先议急务,再议常务。可新朝初立,急务太多,常务也不少,一时间竟无人抢先出列。 片刻后,丞相李如意手持笏板,缓步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左统江微微颔首: “准。” 李如意站在御阶之下,展开手中的奏章,六十一岁的人,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新朝肇基,百废待兴。然国库空虚,各州府县催粮催饷之文如雪片纷飞,臣忝居相位,日夜忧心,不敢安寝。昨夜思得一策,不敢擅专,特请陛下圣裁。”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国库空虚,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平定天下的六年,把燕云二州的家底打得精光,如今新朝初立,并州要赈济,青州要种子,荆州要修水利,徐州要整军,辽戎二州更是无底洞。 哪样不要钱?可谁也不敢先开口,因为一开口,就意味着要得罪人。 李如意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其一,裁撤冗余,削减开支。前朝遗留下来的各类闲散机构、冗官冗吏,当裁则裁,当并则并。此事臣已在督办,预计年内可省出三成开支。” 百官纷纷点头,这一条没什么争议。前朝积弊,人浮于事,裁撤是应有之义。 “其二,清查世家隐产。” 殿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昨日就和左统江商议好了的李如意也没有在意朝堂之上突然一紧的气氛,继续道: “陛下明鉴,前朝覆灭,世家崩解,明面上的田产宅邸已抄没入官。然世家盘踞地方数百年,暗产无数,隐田、隐户、海外商路、地下钱庄......这些东西,尚未尽数归公。臣建议,设立一专门机构,负责清查各地暗产,将之充入国库,以解燃眉之急,也可监督天下富绅,避免再出现兼并土地,大肆敛财发展势力的情况出现。” 殿内一片死寂。 清查隐产,说得客气,其实就是从那些残存的豪绅富户嘴里抢食吃。这种事儿,谁去干?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都是要命的难题。 更关键的是,这个“专门机构”归谁管? 一名老臣终于忍不住出列,是御史中丞周慎行,此人年过花甲,在前朝就是一位老臣了,新朝建立后左统江特意将他留任,以示不弃前朝旧臣,他手持笏板,声音苍老: “陛下,臣有异议!” 左统江面无表情: “讲。” 周慎行深吸一口气: “李相所奏,臣以为不妥!清查隐产,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若无确凿证据便大动干戈,与抄家何异?只怕会逼得那些富户豪绅人人自危,反而生出祸端。前朝也曾有人提议清查隐田,结果如何?地方官吏借机敲诈勒索,良善之家破人亡,真正该查的豪强反而毫发无伤!臣请陛下三思!” 他说完,深深一揖,倒真有几分忠臣死谏的风骨模样。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几声附和的低语。几名老臣也跟着出列,表示赞同周慎行之议。 他们未必是真的反对这条政策,只是这是新朝建立以来第一次有人公开反对丞相的提议,若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那以后朝堂上还有什么“议”可言? 左统江端坐御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李如意站在殿中,但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看向了武将班首的方向。 左宁依旧立于原位,冕旒的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表情,他似乎对这场争论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但他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李如意转向周慎行,拱手道: “周中丞所言,不无道理。但中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请李相赐教。” 李如意道: “清查隐产,并非无端抄家。臣的意思是,成立专门机构,有据可查、有法可依。凡能拿出合法地契、房契者,朝廷分毫不取。只有那些来历不明、无法自证清白的财产,才予以清查没收。此举并非与民争利,而是与‘不法之徒’争利。至于地方官吏借机勒索,巡狩司直属于陛下,若有人敢伸手,自有国法处置。还有,前朝是如何陷入天下大乱的诸位同僚都忘记了否?世家勾结地方藩王,江湖世家尾大不掉,一旦有异心就是天下黎庶的兵戈之祸,好不容易斩去这些冗余,盘根错节,周中丞是想让那些暗产成为他们死灰复燃的依仗?” 他说得条理分明,气势十足,殿内群臣听得暗暗点头。周慎行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左统江终于开口了。 “李相所言,朕已听明白了。周中丞所虑,也并非没有道理。朕意已决,第一,裁撤冗余,照办。第二,清查隐产,可行。着即成立‘巡狩司’,专司此事。至于司使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左宁身上。 左宁会意,上前一步,拱手道: “启禀父皇,儿臣有一人举荐。” “何人?” “顾云直。”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顾云直,师从相天道人,从当年京变之后就一直跟在左宁身边,是太子手下最核心的幕僚之一,此人行事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但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太子北伐期间,武衙的整顿、情报的梳理、甚至几次关键的谋划,背后都有此人的影子。 而待在人群里面的顾云直也是一愣,本来跟着左宁行事这么多年,现在自己也不过三十就能捞到一个乡侯之位,在朝堂之上也算半个核心人物,他也很知足了,没想到此时居然还有更大的馅饼砸过来。 跟了左宁这么多年他怎么会不知道左家对于天下江湖世家的态度?除了留下一两个化为己用之外,其他全成左宁的刀下鬼了,清查暗产说白了就是纯纯的肥差,又有功劳又有实权又有油水! 左宁继续道: “顾云直跟随儿臣多年,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且熟知各地世家底细。儿臣以为,他是巡狩司使的不二人选。” 左统江点了点头: “准。即日起,武衙改头换面,设巡狩司,顾云直为总指挥使,秩比三品,直属朕躬。各地官吏、驻军,皆须配合其行事,不得推诿阻挠。违者,以抗旨论!” “臣遵旨!” “谢陛下隆恩,谢殿下隆恩!” 顾云直也是连忙单膝跪下谢恩。 群臣齐声应道,再无人敢有异议。武衙本就有监察天下之责,如今改头换面,不过是换了个名字、扩大了职权而已。至于顾云直,太子的人,太子自己举荐,谁敢说不? 李如意退回班列,不再多言。 第485章 四域指挥使 这个提议结束之后,殿内的气氛松了些,而左统江的目光扫过武将班列,看着站在武官行列第三位的李淳钧忽然道: “李淳钧。” 李淳钧应声出列,甲叶铿锵,单膝跪地: “末将在!” “南征之事,兵部筹备得如何了?” 南征一词说出来之后,整一个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果然,这才是大燕开国的头等大事。 李淳钧面色沉稳,朗声道: “回陛下,燕州军和云州军修整完毕,倒是没有任何阻碍,北境军更是如此,不过青州军,并州军,梁州军还未能恢复力战之锐,徐州军和荆州军也尚未操练得当,还有就是......” “就是什么?” “钱粮、军械尚有缺口,就拿云州军来说,军粮已经消耗了八成,军械损耗三成。” 李淳钧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户部那边,也暂时拨不出太多银两。” 户部尚书脸色一苦,差点没当场哭出来,不是他不给,是真的没有啊!北伐一年,平定内乱五年,早就打得七七八八了,你燕云北境军团再能打也要吃饭的啊,连打六年,哪个王朝能顶得住接近三十万兵马连续征伐六年不带停的?更别说此前九州腹地连年天灾,颗粒无收了。 左统江却不以为意,淡淡道: “钱粮的事,朝廷会想办法。朕只问你一件事,三年之内,南征军能否成行?” 李淳钧一怔,随即朗声道: “三年之内,末将能保证天下之师皆是可战之兵,必胜之师!哦,末将还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嗯?” “南征之事,是否先放出风声?” 李淳钧试探着道, “荆、徐二州的将士们,若是知道朝廷有意南征,士气必然大振,那些富户商贾,也会提前囤积粮草军械,到时候朝廷采购起来,也方便些。” 左统江嘴角微微上扬,与左宁交换了一个眼神。 “准了。”他道,“放出风声,就说,大燕要为清河王报杀父之仇,一年半载之内,必征南夷!” 殿内一片哗然。 一年半载?这也太快了吧!国库空空如也,荆州徐州的驻军还没练出来,南夷那边的地形还没摸清楚,这就打? 但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左统江眼中的光,那不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皇帝在虚张声势,那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在告诉所有人:朕要打,就一定能打。 李淳钧重重叩首: “末将领旨!” 就在这时,现在已经被提拔成了兵部尚书的唐颐站了出来,朗声道: “陛下,臣有本启奏。” “说。” “陛下,天下王师如今质量参差不齐,北境三军锐气天下无可匹敌,但九州腹地三军,青、并、梁却是疲惫残军,士气低迷,战力折损过半。南境二军,荆、徐情况稍好,臣思虑良久,有一计,可最快统御天下王师,恢复战斗力,亦能缓解军辎之困。” “哦?你说。” 唐颐清了清嗓子,条理分明地道:“臣有两策,相辅相成。” “其一,将天下九州,按其地理方位、军事态势,划分为四个大区域,譬如,北境辽、戎、燕、云四州为北域,中原青、并、梁三州为中域,东南荆、徐二州为南域,沿海的崖州,海州为东域。每一域,设一总指挥使,统辖该区域内所有驻军,负责日常操练、粮草调配、兵员补充、边防备战。如此一来,疲敝之师可统一指挥,统一操练,统一调度,不再各自为政,不再推诿扯皮。各域之间,亦可定期轮换将领、互派观摩,以通有无、习战法。” 他说到这里,殿内已有不少人暗暗点头,大燕初立,各州军队来源复杂,有的跟着左家打了六年,有的前朝降军,有的地方团练改编,号令不一,战力悬殊,若能统一划片管理,确实是治本之策。 唐颐继续道: “其二,在上述基础上,令各域驻军轮班进行屯田。战则出征,闲则耕种。既可自给自足,补充军资粮草,又能减轻朝廷负担,更可让将士们手不离锄、心不离土,久戍边疆而不生怨怼。臣粗略估算,若三军轮屯,三年之内,至少可省下三成军粮开支,所产粮草还能就近赈济灾民、稳定地方。” 此言一出,户部尚书眼睛都亮了。他几乎要当场给唐颐作揖,这不就是给户部续命吗? 左统江沉吟不语,看着这位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如今站在了朝廷之上的家将之首,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道: “唐颐,你这‘总指挥使’,该有谁来担任?如果边军手握军权,有了异心,该如何?” 唐颐却面色不改,拱手道: “陛下明鉴,总指挥使之职首先得由陛下钦点,负责日常操练、后勤调度,调兵之符,仍在陛下手中,出征之令,由陛下亲裁,各域总指挥使,每三年一轮换,不得久居其位。且各域下设监军,由陛下亲选内臣担任,与总指挥使相互制衡。如此,既可收统一指挥之效,又无尾大不掉之虞。” 说道这里,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至于人选,北域指挥使,臣认为,该由太子殿下兼任,太子殿下本就是北境军大将军,也是在燕云二军从伍多年,武艺超群,治军严明,由殿下担任北域指挥使,在合适不过了。而东域指挥使,则推举车骑将军张泽郢,中域指挥使推荐前将军洪源,南域指挥使则推荐后将军程承。” 唐颐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四域指挥使,四位人选,太子左宁、车骑将军张泽郢、前将军洪源、后将军程承。这四人,要么是陛下的亲骨肉,要么是太子殿下的心腹,要么是跟随左家数十年的燕州旧部。没有一个是外人,没有一个有半点“异心”的可能。唐颐这一手,堵得严严实实,让任何想挑刺的人都无从下口。 献的策很好,推举的人选也是无可挑剔。 第486章 焕然一新 四域指挥使的人选中,没有一个是外人,也没有一个是庸才之辈,更没有一个有半点“异心”的可能。 左统江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满意,他看着唐颐,目光中满是赞许,这个从北境跟着自己一路提拔上来的家将之首,在跟着儿子的这六年光阴里,比之之前要更懂谋略了。 “唐颐,你倒是会替朕打算。” 唐颐躬身,面色不变: “臣只是为陛下分忧,不敢居功。” 左统江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文官们低头不语,武将们神色各异,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太子兼任北域指挥使,那是名正言顺,张泽郢是崖州军大将军、车骑将军,又是左宁的半个心腹,资历、能力、忠诚都无可挑剔,洪源和程承,更是燕州军七家将中的佼佼者,跟着左家打了半辈子仗,功劳簿上写得满满当当,能跟着左家在北境厮杀了三十多年的狠人有一个是懦夫,蠢材,不堪大任的人吗? “张泽郢,” 见金銮殿内鸦雀无声,左统江忽然点名。 武将班列中,一位面容刚毅的青年将领应声出列, “末将在!” “东域指挥使,你可愿意?” 张泽郢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陛下有命,末将万死不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末将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若陛下信任,末将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他说得朴实,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句虚言。 左统江微微点头: “能年纪轻轻接替你父亲执掌崖州水军怎么会是难当大任呢?起来吧,朕信你。” “谢陛下!” 左统江又看向武将班列: “洪源、程承。” 两位老将同时出列,甲叶哗啦作响。洪源年近六旬,面容黝黑,是燕州军中有名的“铁面将军”,程承稍年轻些,白面微须,看似儒雅,实则是左家军中少有的智勇双全之将,两人齐齐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在!” “中域、南域,交给你二人。朕只有一个要求,两年之内,把那两地的疲兵弱旅,练成能打硬仗的铁军。能做到吗?” 洪源与程承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末将遵旨!两年之内,必不负陛下重托!” 左统江这才将目光移回唐颐: “四域指挥使的人选,朕准了。至于细则,兵部与吏部会同拟定,限一月之内呈上来。各域下设监军,人选朕自会定夺。屯田之事,先从兵祸最严重的青、并、梁三州试行,其他各域,逐步推行。” “臣遵旨!” 唐颐深深一揖,退回班列。 殿内的气氛至此,终于真正松快下来。 就连李如意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看似粗鄙武夫的唐颐,这位兵部尚书,不只会提问题,还会给答案,而且答案滴水不漏,连最难办的“分权”问题,也用太子坐镇、三年轮换、内臣监军这三道锁给锁死了,真有几分水平。 最要紧的事情都议了差不多了之后,左统江目光再次扫过殿内: “还有何事要奏?” 殿内安静了片刻。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都在等着别人先开口。 片刻后,户部尚书终于硬着头皮出列,手持笏板,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陛下,臣有本奏。” “讲。” “春耕在即,各地需种子、耕牛、农具。前朝遗留的仓储,经六年战乱,十不存一,臣请陛下,能否从燕、云二州的储备中调拨一批,先行支援青、并、梁三州?这三州百姓最苦,地也最贫,若春耕误了,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左统江看了左宁和李如意一眼,在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便点头道: “准了。从燕州仓储中调拨三成,从云州调拨两成,优先保障青、并、梁三州。户部列出清单,交太子审核,另,各州官府要派人下乡,督促春耕,不得有一寸土地荒芜。违者,以渎职论处。” “臣遵旨!” 户部尚书如释重负,连连叩首,退回班列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然后看户部尚书这副模样,朝廷上的氛围也是又松了些,纷纷启奏,虽然都是一些不算太要紧的琐事。 等几件琐事议完,左统江又等了一会儿,见再无官员出列,便向司礼监太监微微颔首。 司礼监太监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拖长了声调: “退朝——!” 百官齐齐躬身,山呼: “恭送陛下!” 左统江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大步转入殿后。 直到御驾的背影彻底消失,文武百官这才依序退出奉天殿,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 “今日这朝会,可是够长的。” 一位老臣揉了揉发酸的腿。 “长是长,但办的事也多。” 旁边的人接话, “巡狩司、四域指挥使、南征......哪一件不是大事?放在前朝,光扯皮就得扯半年,当初别说敲定这么多重大事宜了,有张皓那个死太监在,就连个侍郎都得先打点竞价,然后再扯平半天,到后面都快没早朝了。” “可不是。” 老臣叹了口气, “新朝新气象,但愿这气象,能一直持续下去。” “会的,起码新朝这会可以。”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随着人流,缓缓走出了奉天殿广场。 ...... 左宁站在金銮殿的里面,是最后一个动脚迈出大殿的,他在殿内把外面群臣的窃窃私语听了个真切,也是微微呼了口气,然后看向了一边同样才开始往外面走的李如意,看见他在冲着自己笑,便停下脚步,拱手一礼: “丞相。” “太子殿下见外了啊,走吧,就想和你唠唠嗑罢了。” 李如意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这当初一口一个李叔叫的少年现在已经成了擎天国柱,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岳父请说。” 第487章 翁婿 左宁改了口,那声“岳父”叫得自然,像是从未改过口一样。 李如意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许多,便伸手拍了拍左宁的肩膀,两人并肩往外走,步伐不快。 “今日朝上,你站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李如意侧头看他, “怎么,是觉得你父皇一个人应付得来,还是自己不想开口?” 左宁微微摇头: “都不是。该说的,唐颐都说了。我若再开口,反倒显得画蛇添足。父皇需要的是群臣献策,不是太子替他把所有事都定了,我的威望是很高,但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父皇,不是我,没必要。” 当然明白左宁话里是什么一个意思,李如意点点头,笑道: “你能这么想,很好。有些事,你父皇能开口,你不能,有些话,臣子能说,太子不能说。这个分寸,你把握得比我想的还要好,看起来,” “岳父过奖了,倒是岳父今日在朝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我说什么?” 李如意笑了笑, “周慎行那个老东西跳出来反对,我若再开口,就成了丞相和御史打擂台,难看。让你父皇定夺,是最好的。他拍了板,谁还敢废话?好歹他也是前朝京州陷落时,和河青王一同落难过来的,也是位老臣了。” 左宁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两人穿过一道宫门,迎面而来的春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将朝堂上的沉闷气息吹散了不少。 “安安那丫头,” 李如意忽然换了话题, “最近可还好?” 左宁唇角微微上扬: “挺好的。昨日还陪灵潇习字,被那丫头气得直跺脚。” 听到自己女儿在太子府内挺好的之后,李如意哈哈大笑: “她小时候就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自己坐不住,还嫌别人写得慢,现在还是这性子。” “岳父若是得空,多来府里坐坐才是。” 李如意笑容一滞,随即叹了口气: “忙啊。新朝初立,千头万绪,哪一件事不得我过目?你父皇把担子压下来,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岳父还年轻着呢。” 左宁打趣着道, “方才在殿上,我看您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少拍马屁,我要是腰杆都不直了,那就真的是日薄西山了,你祖父现在还在颐养天年,我算起来,还是年轻的了。” 李如意瞪他一眼,但那瞪里带着笑, “对了,家中的一双儿女还缠人吧?” “缠,每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找我,若是不在,能哭半天。今日我出门时,她还抱着我的腿不让走,是鸾儿哄了半天才松手,倒是南天那孩子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早起就习武,天赋也不错,现在已经一境巅峰了,再有两年,摸到武师的门槛,不是问题,家中的媳妇们都挺疼这两孩子的。” 说到自己的一对儿女,左宁也是带了几分笑意,语气中满是自豪感。 听到左府内和和睦睦的,李如意那为女儿操心的心思也去了大半,把话题又拉回到了朝会上: “今日唐颐那两条策,你是怎么看的?” 左宁沉默片刻,缓缓道: “唐颐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年,从家中的家将到兵部尚书,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那两条策,是他深思熟虑过的,不是一时兴起。四域指挥使,既能统一指挥,又能相互制衡,可行。屯田之策,更是解燃眉之急。” “那你有没有想过,”李如意压低声音, “三年一轮换,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那些将领在地方扎了根,哪是你说换就能换的?” “所以要有监军。” 左宁道, “监军不掌兵,但掌耳目。将领的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眼里。再加上每三年一轮换,即便想扎根,也来不及,就算是有这个心思,也不敢,起码在我百年之内不敢,我百年了之后还有南天坐在大燕,只要朝廷一直有武圣坐镇,就出不了乱子。” 李如意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你倒是想得周全。” “不是我想得周全,是唐颐想得周全。” 左宁道, “岳父也看到了,他连人选都替父皇拟好了。北域是我,东域是张泽郢,中域是洪源,南域是程承。没有一个外人,没有一个庸才,也没有一个有二心的可能。这份心思,比他提的策还要难得。岳父若是想提拔他,我没有意见。” “提拔?他现在是兵部尚书,还能怎么提拔?武将出身,这个位置就很好了,没必要动了。” 左宁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走到东华门前,李如意停下脚步,看了看天色,道: “行了,送到这儿吧。你赶紧回去,灵潇怕是等急了。” “岳父慢走。” 左宁拱手。 李如意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对了,安安的事,你父皇说了,等忙完这阵就让礼部拟章程。你心里有个数。” 左宁一怔,随即道: “儿臣明白。” 李如意笑了笑,转身大步离去。 左宁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身向东宫走去。 一路上,他脑海里转着李如意方才的话,册封的事,父皇提过,李如意也提过,可真正定下来,还得等。礼部的章程,不是一天两天能拟出来的。何况现在朝堂上那么多大事,这件事怕是还得往后排。 但他知道,不能拖太久。 安安和他一起了这么久,从云州的守候,到自己平定青王之乱归来时才完婚,这么多年长时间难以相见她也从未抱怨过什么。 他叹了口气,加快脚步。 推开东宫府门时,远远就听见灵潇的笑声。 “爹爹——!” 那个小小的身影照例飞奔而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左宁蹲下身,稳稳接住,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灵潇今天乖不乖?” “乖!姨娘说我今天写的字比昨天好看!” “那爹爹一会儿看看。” “好!” 他抱着女儿往里走,春日的阳光洒在庭院里,杏花落了一地。 沈鸾端着茶从廊下走过,见他回来,微微一笑: “回来了?” “嗯。” 第488章 东宫闲暇 左宁抱着灵潇,走到沈鸾身边,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披肩,发髻简简单单,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衬得整个人温婉如水。 他将灵潇换到左手,右手接过沈鸾手中的茶盏,抿了一口,道: “南天呢?” “在后院练剑呢。” 沈鸾轻声道,伸手替灵潇理了理跑乱的碎发, “大寒从朝会上下来了之后就先你一步到家去看着他了,说是今天要把那套基础剑法练完才准休息,那孩子随你,倔得很。” “随我好。” 一边逗着女儿玩,左宁一边笑了笑, “我去看看。” 灵潇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道: “我也去看哥哥!” “好好好,带你去看哥哥。” 左宁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抱着她往后院走去。 随后,他便抱着灵潇往后院走,穿过几道回廊,便到了太子府内新修的小练武场,场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手持木剑,一招一式地比划着,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陆水寒站在一旁,银甲未卸,白发高束,双手抱胸,目光紧盯着孩子的每一个动作。 “收剑要稳,别晃。” 陆水寒的声音清冽,带着几分严厉, “再来一遍。” 那孩子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重新起手。 左宁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廊下静静看着,灵潇趴在他肩头,也乖乖地不出声,一双大眼睛盯着哥哥。 一套剑法练完,陆水寒微微点头: “还行,休息一刻钟。” 左南天这才放下木剑,一抬头就看见了父亲,眼睛顿时亮了: “爹爹!” 他跑过来,脚步轻快,跑到近前却又刹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父亲回来了。” 左宁蹲下身,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练得不错。累不累?” “不累!水寒姨娘说,再练半年,我就能打赢同龄人了。” 看着儿子那满满的成就感,左宁挺想说他现在早就可以打遍同龄无敌手了,但是教育孩子肯定要让他戒骄戒躁的,所以也就是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脑袋: “很好,继续努力。” “嗯,我也要成为和爹爹一样的大英雄!” 这时,灵潇从左宁怀里滑下来,拉着哥哥的手: “走,哥哥带你去吃点心!卿墨姨娘做了桂花糕!” 左南天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陆水寒,见两人都点头,这才跟着妹妹蹦蹦跳跳地跑了,灵潇的裙角在风中扬起,南天的木剑还别在腰间,一摇一晃的。 陆水寒走到左宁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轻声道: “南天的天赋确实不错,再练两年,感觉都可以一步到武师了,年仅六岁的武师,会不会太快了。” “别拔苗助长,是要慢慢来,天赋是绝佳,所以更要好好打熬根骨,这两年一直在给他压着,就是希望他以后的成就起码别逊色于我才是,如果可以,我还希望他能往上,再看看武圣之上的景色是什么样的。” “武圣之上,真的还有路吗?” 听到这话,陆水寒同样作为一位武圣,当然对此蛮有兴趣的,但是同样天纵奇才的她也知道,自己最多这辈子也就止步武圣三境,和左宁现在一个境界了,而左宁现在,还在精进,不过前路未知,上限在哪里,还看不见。 “不好说,如果有呢?对吧。” 左宁也说不准,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看向了儿子女儿离开的方向, “走吧,早朝回来,肚子也饿了。” “嗯。” ...... 回到正堂时,几位红颜已经聚在了一起,林卿墨正将一盘桂花糕摆上桌,见左宁进来,笑道: “夫君快来尝尝,我新学的方子。” 顾灵韫和端木玲珑依旧在棋盘边对弈,两人头也不抬,落子声清脆如珠玉。端木玲珑靠在软榻上,手边照例放着那个不离身的酒葫芦,偶尔抿一口,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慕容烟雨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见左宁进来,微微颔首,又低头继续,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而刚刚睡醒的陆冰寒则是还穿着睡衣,打着哈欠,走到了这边,看见左宁回来了也是嘻嘻一笑,好看的碧眼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夫君早呀。” “才起来呢,太阳都晒屁股了。” 而刚刚睡醒的陆冰寒则还穿着睡衣,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内室晃了出来,她一头波浪长发散在肩后,睡眼惺忪的模样像只慵懒的大波斯猫,看见左宁回来了,她嘻嘻一笑,那双好看的碧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夫君早呀。” “才起来呢,太阳都晒屁股了。” 左宁笑着摇头,语气里却没有责备。 陆冰寒吐了吐舌头,也不恼,走到桌前抓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含混道: “反正没什么事情嘛......嗯,卿墨姐手艺又进步了!” 林卿墨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 灵潇和南天已经吃上了桂花糕,兄妹俩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嘴碎屑,沈鸾坐在一旁,拿帕子替他们擦嘴,眉眼间全是温柔,偶尔抬头看一眼左宁,目光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左宁在沈鸾身边坐下,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觉得,朝堂上的那些疲惫,在这一刻都被冲淡了。 “殿下,” 沈鸾轻声道, “今日朝上,是不是很累?” “还好,看到你们,就不累了,对了,安安呢?” 顾灵韫起得早,也自然知道李安的去向,便扭过头来回道: “好像一大早就去丞相府了,说是过几日是她大哥的生日,提前过去看看。” 过几日是李淳钧的生日? 提到这个大舅子,左宁便想起了刚刚李淳钧在朝廷之上的样子,器宇轩昂,气势浑厚,再过三年估计也能踏足武圣了,三十九岁的武圣,最起码也能比肩当初的周鼎了,也挺不错的了。 想到这里,他便笑了笑: “灵韫,你和鸟鸟有空看看府库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做个贺礼,到时候给大舅哥送过去。” “好。” 第489章 一如当初 庭院里的落花被微风卷起几瓣,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边,沈鸾将帕子叠好,放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你追我赶地跑远了,嘴角还挂着未散的笑意,她转头看向左宁,轻声道: “夫君,我想出去走走。” 左宁放下茶盏,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沈鸾素来喜静,不常主动说要出门,今日倒是难得。 “想去哪儿?” “就随便走走。” 沈鸾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府里待久了,好久没有出去转转了。” 听见媳妇想出门溜达逛街,左宁点了点头,也站起来: “我陪你去。” “夫君不歇一会儿?”朝上忙了一上午......” 左宁笑了笑,摇了摇头,便挽起了她的手笑着说道: “歇够了。陪你走走,比歇着还解乏。” 沈鸾抿唇一笑,不再推辞,和正厅内的众人道别一声之后便一并出了太子府。在出门前,左宁难得换了一身月白的书生袍,玉冠束发,走在街上倒像个温润的世家公子,看不出半分朝堂上的凌厉,和往日沙场武将的风采不尽相同,倒是有股子六年前刚入京城时的青年才俊的模样。 燕京的街市比当年京城青正少了些繁华,却多了几分北地的豪迈与热闹,茶楼酒肆的幌子在风中招展,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孩童追逐着跑过,沈鸾挽着左宁的胳膊,走走停停,看什么都新鲜。 “那边有卖糖葫芦的。” 沈鸾忽然指了指街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女般的雀跃。 左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个老汉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他笑道: “想吃?” “嗯。小时候在宫里,母妃偶尔会让人买给我,后来母妃走了,就再也没人买了。” 左宁心头微微一软,拉着她走过去,买了一串,递到她手里。沈鸾接过,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混着糖衣的甜,在舌尖化开,她眯了眯眼,也少了几分人母的成熟感,仿佛又多了几分少女的青涩感。 “好吃吗?” 左宁看着她,目光温柔,时间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依旧和当初那位宫闱里的少女一般无二,柔美如初。然后他微微一笑,问道。 “好吃。” 沈鸾又咬了一口,然后举到他嘴边, “夫君也尝尝。” 左宁就着她的手咬了一颗,酸得直皱眉: “太酸了。” 沈鸾笑得眉眼弯弯: “哪有,明明很甜。” 两人就这样一人一口,把那串糖葫芦分食了。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认出这对普通的夫妇就是大燕的太子和太子妃。 走了一阵,沈鸾的脚步慢下来,目光落在一家布庄的橱窗上,却没有进去的意思。左宁知道她心里有事,便拉着她继续往前走,漫步在燕京的街道上。 “鸟鸟,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沈鸾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最终还是开了口: “夫君,册封的事......父皇提过,李相也提过。我想问问,殿下心里是怎么打算的?还有......南天和灵潇呢?” 这个还有才是重点,她现在能陪在左宁的身边已经别无所求,但是她心里却满是对儿女的牵挂,儿女的事情才是她最关系的事情。 “昨天父皇就又提了一嘴,现在礼部已经在拟章程了,等朝堂上的大事忙完,就会正式颁行。” 沈鸾点了点头,垂下眼帘,美眸中带了几分忧色: “那......夫君打算怎么安排?” 左宁握住她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青葱的柔荑,淡淡地说: “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沈鸾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她抬起头,看着左宁的眼眸,轻声道: “夫君,我是前朝的长公主,这个身份,说好听点是金枝玉叶,说难听点,就是前朝余孽,朝中那些大臣,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想法。册封的时候,夫君不必把我放在太高的位次,免得让人说闲话,元宝也是如此。只要能留在夫君身边,能照顾灵潇和南天,我就知足了。” 她说得平静,语气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满是淡然,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怕自己的身份给左宁添麻烦,怕朝堂上的非议让他为难,更怕因为自己的出身,连累到一双儿女的未来,说一千道一万,她终究还是前朝的公主。 左宁静静听她说完,没有急着开口,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温婉如水的美眸,看着她眉间那一抹淡淡的忧愁。这个女人,从京城青正下嫁给自己到燕京守着左府,从公主到自己妻子,经历了国破家亡,经历了改朝换代,却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一句,她总是那样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替他打理好府中一切,替他照顾好孩子,替他挡掉那些不必要的纷扰。 那些对着远方发呆的午后,那些将心事层层叠叠压在心底的日子,他都知道,却从未听她提起过,她更多的时候只能从传回来的战报中看见自己的名字。 而如今,她对自己唯一的请求,竟然是“不要把她放在太高的位次”,左宁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鸟鸟,”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 “你知道我打算怎么册封吗?” 沈鸾摇了摇头。 “你是太子妃。” 左宁一字一顿, “这是我跟父皇说好的。礼部拟的章程,也是这么定的。” 沈鸾愣住了。 她睁大美眸,看着左宁那一如既往俊美的面庞,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夫君......这怎么行?我是前朝的长公主,朝中那些大臣......” “朝中那些大臣,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鸟鸟,你跟我这么多年,从京城青正到燕京,从战火纷飞到天下初定,你替我生儿育女,替我操持家务,替我挡了多少风雨,你受的苦,你咽下去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再说了,你是沈凤的姐姐,而父皇是承了禅让才改的江山,余孽一词从何说起?更何况你的的确确是我的第一位妻子。” 说到这里,左宁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几分,握紧了她的手儿接着笑着说, “太子妃的位子,你不坐,谁坐?想必大寒和安安她们也不会有什么异议的,而南天也一定会是嫡皇长孙,灵潇也是我大燕的长公主。” 第490章 考量 左宁的话刚刚说完,沈鸾的眼眶红了。 她别过脸去,不想让左宁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滚落在她的脸颊,落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她咬着唇,声音发颤: “我还以为......你会把我放在后面。毕竟水寒跟了你那么多年,立了那么多战功,安安是李相的女儿,又是你的青梅竹马,灵韫、卿墨她们,也都各有各的好。我一个前朝的公主,能有个名分就不错了......” “胡说。” 左宁伸手,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水寒是水寒,安安是安安,你是你,在我心里,你们都很重要。但太子妃的位子,不是看战功,不是看家世,你是我第一位过门的妻子,当初被下嫁为一介侯爵的儿子你都没有怨言,和我恩恩爱爱的过日子,水寒她们过门时哪里少了你忙碌的身影?” “鸟鸟,这些年,要不是你,我根本顾不上家里的事。灵潇和南天能长这么好,都是你的功劳,你替我挡了多少风雨,我心里清楚。这个太子妃,你当之无愧。” 沈鸾咬着唇,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堵得厉害,只能用力地点头,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不安、忐忑、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他这几句话轻轻拂去,像风吹散了一地的落花。 左宁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 “别哭了。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沈鸾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声音带着鼻音: “你就是欺负我。说这些让人掉眼泪的话。” “那我不说了。” “不行。” 沈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 “你再说一遍。” 左宁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目光里满是宠溺: “太子妃,是你。南天是嫡皇长孙,灵潇是长公主。满意了?” 沈鸾破涕为笑,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满意了。不过......南天和灵潇的事,你真的想好了?朝中那些人,会不会觉得太仓促......” “不会。他们是我的孩子,就该有他们应有的名分,长幼有序,这是规矩。南天是长子,灵潇是长女,这是事实。谁要是拿你的出身说事,拿孩子的前途做文章,我第一个不答应,再说了水寒过两年还要和我南征,这个时候肯定不能身怀有孕,安安他们如果想来也是,她们肚子里都没个动静,小寒和烟雨自然也不会有这个想法。” 对于这些事情,左宁早就有想法了,作为武圣,在这方面还是可以随心所欲的控制的, “等事情都全部弄完了,等她们也有了我的子嗣,那南天都快十岁了,你还担心什么?” 沈鸾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她低下头,轻声道: “夫君,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的身份,就疏远我。” 沈鸾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谢谢你,还愿意把我和孩子放在心里。” “鸟鸟,不管你是公主,还是平民,你都是我的妻。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南天和灵潇,也永远是我的孩子。名分也好,位次也罢,都是他们该得的,也是你该得的。” 沈鸾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孩童的笑声和街市的喧嚣,而她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 过了许久,沈鸾才睁开眼睛,轻声道: “夫君,我们回去吧。灵潇和南天该找我们了。” “好。” 左宁站起身,拉着她的手,将她扶起来。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步伐比来时更慢,沈鸾的手始终握在左宁掌中,没有松开,走到太子府门口时,沈鸾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左宁,认真道: “夫君,我会做好自己的本分的,也会好好教孩子,让他们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左宁笑了笑,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我知道。你从来都没让我失望过。” 沈鸾脸颊微红,低头快步走进了府门。 身后,左宁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温柔春日的阳光洒在太子府的匾额上,将那上面的鎏金大字映得熠熠生辉,他忽然想起六年前,在京城青正的那个夜晚,她穿着嫁衣,红烛映着她的脸,满眼的忐忑与期待,六年过去了,她依然是那个会为了一串糖葫芦而雀跃的女子,也依然是那个在风雨中替他撑起油纸伞的妻子。 不过提到婚姻,他不免想到了儿子,儿子左南天天赋绝佳,目前看起来心性也很好,现在六岁,等自己南征回来差不多就是十岁,不管是为了儿子还是为了别的,总要提前考虑的,但是现在问题是,放眼天下,也没有什么适龄的同龄人,灵潇那边也是如此。 唯一称得上还算适合的,便是自己大舅哥李淳钧的女儿。 不过......太过亲密了。李淳钧是安安的哥哥,李如意是安安的父亲,两家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再亲上加亲,未必是好事,朝堂之上,外戚势力太强,从来都是隐患。他信得过李淳钧,信得过李如意,可信得过的只是这一代人。下一代呢?下下一代呢? 规矩立在那里,不是为了防眼前的人,而是为了防以后。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发愁,不过很快就哑然一笑。 自己居然也到了为儿女考虑的年岁了。 当年在北境,他还是个只知道打仗的少年,哪里会想这些?那时候的烦恼,不过是明天有没有饭吃,下一仗怎么打,身边的袍泽能不能活着回来。如今呢?坐在金殿里批折子,站在朝堂上听百官奏对,走在街上想儿女的婚事,这日子过得,真像是做梦一般。 第491章 上学 他收回思绪,低头看了看身边挽着自己手臂的沈鸾,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影壁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走吧,回去了。” “嗯。” 沈鸾应了一声,将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远远就听见正堂里传来灵潇的笑声。 “哥哥你耍赖!你偷吃了我的那块!” “我没有,是你自己掉的。” “才不是!就是你偷吃的!” “好好好,是我偷吃的。那我这块给你。” “这还差不多......唔,好甜!” 左宁听着这对兄妹活宝在拌嘴,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回到正厅,发现灵潇正鼓着腮帮子嚼桂花糕,满嘴碎屑,南天坐在她旁边,一脸无辜,手里还剩半块糕,正往妹妹碗里放,沈鸢坐在一旁,拿帕子替灵潇擦嘴,眉眼弯弯,见左宁和姐姐回来了便微微一笑。 “我回房一下。” “嗯。” 沈鸾松开了挽着左宁的手,然后便往自己的寝殿走去,而左宁便坐在了沈鸢的旁边,喝了口她递过来的茶水,看着为了几块桂花糕,磨磨唧唧半天到现在都还没吃完的两个孩子,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将目光投向了软榻上的端木玲珑。 下完一局棋的端木玲珑靠在软榻上,手中握着那卷书,身边照例放着酒葫芦,但对面的顾灵韫却不知道去哪儿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在棋盘前无所事事地看着书。 “玲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听到左宁喊她,端木玲珑放下书,抬眸看他: “嗯哼~咋了?” “南天和灵潇,该上学了。” 此言一出,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沈鸢微微侧头,看向左宁,眼中带着几分询问,坐在一旁同样在研究医书的林卿墨也是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向了他,就连慕容烟雨都搁下了笔,转过身来。 “我想让他们去云渺书院。你是书院的先生,那里的情况你最清楚。” 端木玲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直了身子,将竹简放在一旁。她端起酒葫芦抿了一口,似乎在思考。 云渺书院,天下四大书院之一,从云州搬迁到燕京近郊之后,到现在也有个三年左右了。 “倒是个好去处。” 端木玲珑难得放下从不离手的酒葫芦,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云渺的学风正,先生们也有真才实学。南天和灵潇去了,不会吃亏。” “我就是这么想的。” 左宁点头,自己的其中两个媳妇都来自那里,风气和教资他自然心里很清楚, “不过有些细节,还得请教你。” “你说。” “南天现在每天都要习武,大寒给他安排了练功的时辰,若是全天去书院,怕是要耽误。” 左宁看了一眼陆水寒, “我在想,能不能不让他每天都去?” 端木玲珑微微颔首: “这个好办。书院不强制每日到学,学生可以自己安排课业,只要按期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参加季考即可。南天若是要习武,可以少去几天,把课业带回来做,不过嘛......你打算让他读什么?是走仕途之路,还是只求识字明理?” “仕途?” 左宁笑了笑, “他是我的儿子,是皇长孙,治世之学自然要学的,毕竟他将来要承的担子不轻。明事理、知进退、懂人心这便是重点,治国之道要学,但也不必拘泥于书本,说起来,我更希望他能在书院里多结交些朋友,多见见世面,不要整日困在这府里。” 端木玲珑美眸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也是微微一笑: “若是教他才学,家里有元宝,灵韫和我在,再蠢的木头也能往上拔高两尺,不过既然是见世面,交些朋友,自然是去书院更好,南天的情况嘛......” 思考了一会儿,她沉吟道: “这样吧,南天上四天学,在家习武三天。书院那边我去说,给他安排一个灵活的课表。灵潇还小,倒是可以每天去,先跟着蒙学班认字读书,等她大些了再调整,反正府内有马车可以日日接送,也不是个问题,如何呢?” “可。” “不过,有个事我得提前说清楚。云渺书院虽然不比那些老学究把持的学堂,但规矩也不少。南天和灵潇去了,就是普通学生,不能搞特殊,太子府的面子,虽然说还是好使的,但是我觉得吧,若是犯了错,教书先生该罚还是罚,你可不能心疼。” 左宁哑然一笑: “那是自然。该罚就罚,我不会插手。” 沈鸢在一旁听着,又看了看两个不知道“大祸临头”,还在嬉戏的孩子,便忍不住轻笑道: “玲珑说得是,孩子在外面,就该守外面的规矩,若是仗着家里的势,反倒是害了他们。” “是这个理儿。” “那什么时候去?” 端木玲珑想了想之后,然后就着酒葫芦又抿了口酒: “夏至。春季季考结束之后才会招新,书院每年春季季考和秋季季考最为重要,但冬至不招新,所以一年只在夏至招新,除非走后门。” “好,那就夏至,没必要走后门,正常来就行了。” 左宁点点头,说完便转头看向两个孩子,南天和灵潇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争抢,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大人们,灵潇嘴里还含着半块糕,含糊不清地问: “爹爹,什么是书院?” 左宁笑了,伸手将她抱过来,放在膝上: “书院就是上学的地方。到时候你和你哥哥一起去,有先生教你们读书写字,还有好多和你们一样大的小朋友。” 灵潇歪着头想了想: “那有好吃的吗?” 众人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左宁强忍着笑意,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 “有。书院里有食堂,虽然比不上你卿墨姨娘做的桂花糕,但也不会饿着你,晚上还要回家里吃饭呢,还怕没东西吃不成?” 灵潇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那我去。” 南天站在一旁,小脸上倒是多了几分认真。他抬起头,看着左宁: “爹爹,我去书院了,还能练剑吗?” “能。你每周去书院四天,剩下三天在家习武,水寒姨娘会给你安排好的。” 南天这才放下心来,挺了挺小胸脯: “那我也去。” 左宁看着儿子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既欣慰又有些感慨,这孩子,才六岁,就已经知道什么该问、什么该应了,不赖。 “行了,还没这么快,过两天去你大舅家玩,给你放松一下。” “谢谢爹!” 第492章 杜氏 两日后的休沐,傍晚, 天际的夕阳还没彻底落下,灵潇就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一身粉底白花的小褙子,系着鹅黄色的发带,她站在正堂门口,小大人似的叉着腰,冲着里屋喊: “哥哥!快点!!” “来了来了。”南天从里屋走出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暗纹革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绷着,一副“我很稳”的模样,只是脚上的靴子还没系好,走起路来一拖一拖的,瞬间破了功。 沈鸾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又提着一个食盒,笑眯眯地道: “别催了别催了,你哥哥靴子都没系好。” 灵潇跑过去,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帮哥哥系靴带,南天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妹妹的小手笨拙地绕着带子,耳朵尖微微泛红,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把脚往前伸了伸,让她够着更方便。 左宁从廊下走出来,换了一身玄黑色的金丝云纹常服,玉冠束发,除了留了寸许长,理的整齐的短须之外,和当初那个刚刚进京城的侯爵世子几乎一般无二,而沈鸢则跟在了他的身后,将佩剑递给了他。 “夫君,你上午不是说昨日朝中还有事吗?” 沈鸾见他出来,有些意外。 左宁笑了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食盒: “不算什么大事,云直那边在筹备建立巡狩司,递了个名单给我过目,下午名单过来了看完了,也就没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鸾知道他每日帮着父皇忙前忙后到很晚。今日说是没事情了,怕紧赶慢赶把事情都处理完才抽出空来的。 沈鸾没有点破,只是微微一笑,将食盒递给他,轻声道: “那走吧。” 依旧还是一席红衣的李安从太子府门口的马车里探出头来,朝着他们招招手,笑道: “我就知道你会来。哥哥要是知道你亲自去了,肯定高兴坏了。” “你是想说你高兴坏了吧?” 李安嘻嘻一笑,不置可否。 ...... 马车沿着御街往东行去。灵潇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兴奋得直拍手: “爹爹你看!好多好多的人!” 左宁伸手扶着她,怕她掉下去,笑着道: “别把头伸出去,危险。” “哦。” 灵潇乖乖缩回来,又拉着李安的袖子, “安安姨娘,大舅家有好吃的吗?” 李安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有。你大舅母做的桂花藕粉圆子,比卿墨姨娘的桂花糕还好吃。” 灵潇眼睛一亮,满眼期待地看着李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沈鸾忍不住笑出声来。 左宁也笑了,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看你急的,早上不是吃了粥吗?” 灵潇理直气壮, “那不一样!粥是粥,圆子是圆子!” 车厢里一阵笑声。 李安靠在左宁肩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轻声道: “好久没去哥哥家了那边了。” “那待会儿你也多吃点。” 左宁呵呵一笑道, “你嫂子不是做了你最爱吃的藕粉圆子吗?” 李安抿嘴一笑,眼中满是期待。 ...... 马车走了大约两刻钟,在一座府邸门前停下,府门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门楣上挂着“李府”二字。 左宁刚掀开车帘,就看见一个身影大步从府门里迎出来,那人身量极高,面容也是颇为俊朗,穿着一身羽白色的常服,腰间佩着一柄佩剑,看上去就和风流剑客差不多,正是左宁的大舅哥、李如意的长子、大燕骠骑将军,李淳钧。 褪去了一身甲胄,他比左宁还要更像一位江湖浪子。 “殿下!” 李淳钧走到马车前,抱拳行礼, “您怎么亲自来了?安安不是说您最近很忙,有事吗?” 左宁从车上下来,摆摆手,嘴角始终带着一抹微笑: “朝上的事哪有家事重要,再说了,好久没跟大哥喝酒了,今日讨杯酒喝,生辰快乐。” 说完,便把前两日顾灵韫和沈鸾挑的一株大药从身后沈鸾那边接过来,然后把装着大药的玉盒递给了李淳钧。 李淳钧哈哈大笑,和这从小玩到大的半个弟弟也不客气,接过了玉盒然后拍着左宁的肩膀: “酒管够!来来来,快进去,你嫂子念叨好几天了,说想灵潇和南天了。” 李安从车上跳下来,跑到李淳钧面前,笑嘻嘻地喊了一声: “哥!” 李淳钧看着依旧古灵精怪的妹妹,眼中满是宠溺和无奈: “稳重点,走吧,进来吃饭。” ...... 李淳钧的妻子姓杜,出身当初并不好,但是温婉端庄,但是当初结婚时李如意也没有反对,反而尊重儿子的选择,直到结婚之后,李淳钧才知道,自己这位在江湖上闯荡偶遇,交心的妻子,居然是前前朝大梁那位以身殉国的杜垂的后人,自打李淳钧被调任京城之后便一直待在云州,直到北伐前夕,才搬到燕京来居住...... “参见殿下。” 杜夫人从内院迎出来,先是给左宁行了一礼,然后一手拉着李安,上下打量了一番,眼角带笑, “今天出门急了吧,眼尾的朱红都点歪了。” 李安下意识地先想摸眼尾,又想到可能会把朱红抹掉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嘻嘻,这不是想嫂嫂了嘛。” 杜夫人笑着摇摇头,又看向沈鸾,眼中满是亲热: “公主也来了,快进来坐。” 沈鸾微微颔首,将食盒递给一旁的丫鬟,轻声道: “嫂子,我已经不是公主了,叫我鸾儿就行,这是府里新做的桂花糕,卿墨的手艺,带了些来给孩子尝尝。” “嗯好,谢谢。” 杜夫人笑着接过,又转头看向灵潇和南天。 灵潇已经拉着南天跑了过来,仰着小脸,甜甜地喊了一声: “大舅母!” 杜夫人蹲下身,捏了捏灵潇的小脸蛋: “哎哟,灵潇又长高了。来,大舅母抱抱。” 第493章 一家人 灵潇扑进她怀里,咯咯直笑。 南天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大舅母好。” 杜夫人看着他,眼中满是喜爱:“南天也来了。好好好,快进去,婉宁在屋里等你们呢。” 话音刚落,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女孩从屋里跑出来,穿着淡蓝色的小裙子,模样清秀,一双可爱的美眸却亮晶晶的,骨子里透着几分李家人的飒爽,又不乏杜氏温婉气质,小姑娘正是李淳钧的五岁大的女儿,李婉宁。 “南天!” 她跑到南天面前,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南天也规规矩矩地回礼: “婉宁姐姐。”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自在,却又忍不住偷偷看对方。 灵潇从杜夫人怀里滑下来,拉着婉宁的手,笑嘻嘻地道: “婉宁姐姐,我带了好吃的给你!卿墨姨娘做的桂花糕!” 婉宁眼睛一亮,脸上的“小大人”表情瞬间崩了: “真的?” “真的!快来快来!” 两个小丫头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分起了桂花糕。南天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跟过去,而是转头看向李淳钧。 李淳钧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走,大舅带你去看马。新到了一匹小马驹,才三个月大,回头送你。” 南天眼睛一亮,却还是先看了一眼左宁,左宁点了点头,他这才跟着李淳钧走了。 左宁看着儿子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这孩子,礼数周全,进退有度,起码在礼数上比他当年少年时横冲直撞的样子强多了。 “殿下,请。” 杜夫人引着左宁、沈鸾、李安往正堂走。 李府的正堂不大,却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李淳钧的手笔,别看他是个武将,字写得极好,一手楷书端正大气,堂中摆着红木桌椅,桌上已经摆满了点心瓜果,还有一壶上好的龙井。 左宁在主位坐下,沈鸾和李安坐在他两侧。杜夫人亲自沏茶,笑着道: “殿下难得来,今日可要多喝几杯。淳钧早就念叨着要跟您喝酒了。” “嫂子别客气。” 左宁接过茶盏, “都是自家人,随意些。” 正说着,李淳钧已经从马厩那边回来了,南天跟在他身边,小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显然看到了小马驹。李淳钧手里还拿着一把糖,递给南天: “拿去给姐妹们分。” “谢谢大舅。” 南天接过糖,跑去找灵潇和婉宁了。 李淳钧在主位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先敬了左宁一杯: “殿下,先以茶代酒,待会儿吃饭再喝。” 左宁举杯,两人对饮一口。 “殿下,朝上最近如何?” 这几日都在军营那边忙着安排军队的李淳钧显然是没到朝堂之上,他放下茶盏,问道。 “还是那些事。四域指挥使的章程在拟,屯田的事也在安排。户部天天哭穷,工部天天要钱,礼部天天催册封。一堆事,烦得很,不过倒是没有多大的阻力,事情慢一点总归还是往前推着的。” 李淳钧笑了笑: “殿下能者多劳。” “少拍马屁。” 左宁笑骂, “你倒是清闲,练兵不用管这些琐事。” “清闲?” 李淳钧苦着脸, “殿下您是不知道,东域那帮兵,前朝留下的烂摊子,军纪松散,战力低下,本来经过战乱之后,兵就少,现在三成皆是老弱残兵,唯一还算不错的前镇南王带过的青州军现在也是满打满算剩下两千人,我天天泡在军营里,比您还累。” 李安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 “哥,你还好意思说。嫂子天天跟我念叨,说你晚晚都不着家,婉宁都快不认识你了。” 李淳钧被妹妹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这不是忙嘛......” 杜夫人端着果盘过来,正好听见,笑着道: “可不是。上次婉宁发烧,他还在军营里,我派人去请,他才赶回来。孩子烧退了,他又跑了。” 李淳钧更加讪讪,端起茶盏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左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沈鸾也抿嘴轻笑,李安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好了好了,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别说这些了。我去看看厨房,饭好了就叫你们。” 她说着,转身出去了。 正堂里只剩下左宁、沈鸾、李安和李淳钧四人。李淳钧放下茶盏,正色道: “殿下,说正经的。东域的练兵,我这边已经上了轨道。屯田的事,也跟当地官府对接好了,今年秋天就能见成效。您放心,南征的时候,东域绝不会拖后腿。” 左宁点点头:“我信你。不过也别太拼,身体要紧。” 李淳钧笑了笑:“没事,我这身子骨,再干五十年都没问题。” 两人又聊了几句军务,沈鸾和李安便起身去后院找孩子们了。正堂里只剩下左宁和李淳钧,两人从军务聊到朝政,从朝政聊到家常,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彻底落下,暮色四合。 “殿下,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李淳钧忽然压低声音。 “说。” “婉宁那丫头,今年五岁了,我想让她开蒙。云渺书院那边,端木先生不是熟吗?我想托她问问,能不能收婉宁。南天和灵潇不是也要去吗?让他们三个做个伴。” 左宁想了想,点头道: “可以。回头我跟玲珑说一声,让她帮你问问。不过云渺的规矩你也知道,不收关系户,得让孩子自己考。” “那是自然。婉宁那丫头聪明,随她娘,考个蒙学班应该没问题。” 左宁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 “你倒是舍得。我还以为你要把婉宁留在身边,多养几年。” 李淳钧叹了口气: “养是舍不得,但不能耽误孩子。她娘也说了,该上学了。” 左宁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这时,杜夫人从厨房出来,笑着道: “饭好了,入席吧。” 后院的花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菜,有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青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桂花藕粉圆子。灵潇一看那碗圆子,眼睛都直了,拉着李安的袖子直喊: “安安姨娘!圆子!圆子!” 李安笑着给她盛了一碗,叮嘱道: “慢点吃,烫。” 南天坐在灵潇旁边,也端了一碗,却没有急着吃,而是先夹了一个圆子放到婉宁碗里。婉宁愣了一下,小脸微微泛红,低声道: “谢谢南天。” 南天点点头,这才低头吃自己的。 李淳钧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与左宁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端起酒杯。 “来,殿下,敬您一杯。” “干。”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夜色渐浓,李府的院子里灯笼亮起,暖黄色的光洒在那株老槐树上,洒在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上。 第494章 闲话 李府不算大,却布局精巧,穿过一道月门,便是一片小花园,园中种着几株桂树,枝叶繁茂,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有一方小池,池水映着月光,波光粼粼。 李淳钧负手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褪去了白日的热闹,此刻的他多了几分沉静,眉宇间那股江湖浪子的洒脱之气反倒更浓了些。 “殿下,南征的事,兵部那边筹备得如何了?” 李淳钧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还在慢慢推。钱粮是最大的问题。户部那边,能挤出来的有限。屯田要时间,巡狩司清查隐产也要时间。急不得,不过兵部尚书是唐颐,他不可能给你拖后腿的,等钱粮到位,南征就可以正式上日程了。”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动?” 左宁沉默片刻: “两年。最多两年,不管钱粮够不够,都要动。拖久了,南夷那边就会做好准备,到时候更难打,虽然说顶端战力有我在,南夷再挣扎也是无力回天,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一个死局,不过我当然还是不想让将士们徒增伤亡。” 听罢,李淳钧也是点点头: “那倒是,不过唐将军武职转文职,在朝堂上恐怕不会有和行伍中那么游刃有余。” “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你多盯着。你是骠骑将军,还是李相的亲子,你说一句话,比唐颐说十句都管用。” 李淳钧笑了笑: “殿下这是给我戴高帽。” “我说的是实话。” 两人走了一阵,左宁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李淳钧。月光下,李淳钧的面庞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凌厉之气。左宁微微眯了眯眼,感受着从对方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是一种内敛却磅礴的力量,如同深潭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汹涌澎湃。 “大哥,” 左宁忽然道, “你最近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 李淳钧一愣: “什么?” “气。” 左宁看着他, “你身上的气,比以前浑厚了不少。宗师巅峰,怕是要摸到那道门槛了。” 李淳钧脚步一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殿下看出来了?” “这么明显,我若是还看不出来,这武圣就白当了。” 左宁笑道, “多久了?” 李淳钧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远处的池水: “大概……一个月前,练兵的时候,有一晚在军营里打坐,忽然觉得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要破体而出。后来每次运功,都能感觉到那股气在经脉里流转,比以前快了不止一倍。”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左宁,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殿下,我是不是要突破了?” 左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搭上他的手腕,闭目感受了片刻。李淳钧体内的真气浑厚而沉稳,如同一条大江在经脉中奔涌,虽然还有些滞涩,但已经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快了。” 左宁松开手,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你就能摸到武圣的门槛,你武道战法已成,现在就是等修为了,现在看起来,也是水到渠成就差最后了,到时候,大燕就又多了一位武圣。” 李淳钧怔了怔,随即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豪迈张扬,反而多了几分安心的从容,像是压在心口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松动了: “三十多年了,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走到这一步,当年在北境,看着殿下您一路突破,我就觉得自己差得远。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你天赋不差,我和水寒只是过于逆天了,你这个年纪入圣,比之周鼎,公孙郴之流都要再强上一线,之前只是缺个契机,这些年带兵打仗,生死之间走多了,积累够了,突破是水到渠成的事。” 李淳钧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 “殿下,武圣之上,真的还有路吗?” 左宁看了他一眼,目光深远: “不好说。但我觉得,有。” “殿下走到了武圣三境,可曾感觉到什么?” 左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负手望向夜空。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一片沉静。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到了这个境界,你会发现,前面的路不是越来越窄,而是越来越宽。只是......看不清。就像站在一片迷雾里,你知道前面有路,但不知道路通向哪里,所谓的返璞归真,无非就是把自己的气和天地一道和自己最适配的伟力交融在一起,温云是水,陆老是雪,我是风......” 他转头看向李淳钧,微微一笑: “不过你现在不用想这些。先把武圣的门槛跨过去,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前代剑圣被我斩了快六年,这位置空到现在,也是该有个主人了。” “对了,” 左宁忽然想起什么, “张泽郢那边,情况如何吗?” “还算不错。” 李淳钧道,神色轻松了几分, “崖州军几乎没有怎么动过,和海州军最大规模的战斗就是在海州和温云当时望海门统领的部分荆王军战斗,目前战力保存极佳,粮草辎重也是盈余最多的。” “东域指挥使是他,水军是南征的关键,你这边兵部盯着,他那边具体操练,两边得配合好。” 李淳钧点点头: “行,我回头约他吃个酒,对了,陆老现在?” 听到李淳钧提到陆截惊,左宁有些无奈,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大限将至,半个月前看了,身体无碍,但是生机枯竭,气血不再,能撑过今年都是老天开眼了。” 李淳钧闻言,脚步一滞,半晌没有说话,两人沉默地站在月光下,夜风拂过桂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良久,李淳钧才轻声道: “陆水寒姐妹知道吗?” “知道。” 左宁的声音有些低, “她比谁都清楚。”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池边,望着那一池碎银般的月光。 夜风微凉,远处正堂里的灯火依旧暖黄,隐隐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女眷们低低的交谈声,那些温馨的、热闹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与此刻花园里的沉默,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左宁收回目光,拍了拍李淳钧的肩膀: “走吧,回去了。别让他们等太久。” 李淳钧点点头,两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第495章 温酒送春 下一个休沐,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左宁便起了身。 他没有惊动旁人,独自来到府门前,晨风微凉,带着早春特有的草木清香。陆水寒已在门外等候,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雪白色的劲装,白发高束,干净利落,她站在熹微的晨光里,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长枪。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左宁注意到,她腰间佩了一柄短刀。 那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 “走吧。” 左宁走到她身边,轻声道。 陆水寒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马车已在门口等着,车厢里,陈七已经先到了,海州陈家的家主,年过七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看上去依旧像个普通的乡下老叟,他手里提着一个青瓷酒坛,坛口封着红布,坛身上还沾着些许泥土,像是刚从地窖里取出来的。 “殿下,陆家丫头。” 陈七拱了拱手,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老头子我蹭个车,不介意吧?” 左宁拱手回了一礼: “陈老客气了,您能来,陆老一定高兴。” 陈七叹了口气,拍了拍手中的酒坛: “高兴什么?老家伙快走了,我去送送他。几十年的交情了,不能不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喘不过气来的寂静。陆水寒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上,双手交叠,指尖微微泛白。左宁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她微微一顿,没有抽回,只是将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他的掌心。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窗外的街景从热闹渐渐变得冷清,商铺的幌子少了,行人也稀了,马车又走了一阵,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巷子不深,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挂着一盏新的灯笼,这里离闹市不远,却出奇的安静,只有风拂过墙头青竹的沙沙声。 左宁上前叩门,不多时,一位丫鬟便出来把门开了,见到来人之后也是连忙行礼: “太子殿下,侯爷,还有这位是......” “海州陈老。” 陆水寒接过话,给爷爷的仆从点明了陈七的身份,然后便和左宁等人进到了院子里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几只粗陶杯,一个身材魁梧的老人正站在石桌旁,背着手,仰头看着墙头探出的枝芽。 他身形高大,肩背宽阔,虽然满头白发,却腰杆笔直,站在那里如同一棵苍劲的老松。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老者两道浓眉下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看不出半分老态,若非左宁身为武圣,能清晰感知到他体内那微薄如风中残烛般的生机,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精神矍铄的七旬老将。 陆截惊。 北境的老将,曾经以一柄长枪镇守边关数十年,让北境人闻风丧胆,几乎以一人之力抗住了两国武圣的威胁,他的独子,陆水寒的父亲,二十多年前战死在云州抗辽的沙场上,尸骨都没能运回来,他一个人在云州隐居,坐镇北境,把两个孙女拉扯大。 如今孙女们都已成人,他却老了,不,不是老,是油尽灯枯,他的身躯依旧魁梧,步伐依旧稳健,说话依旧声如洪钟,可那具躯壳里的生机,正在一天天流失,像沙漏里的沙,留不住。 “来了?” 陆截惊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丝毫听不出是个大限将至的人。 陆水寒快步上前,在爷爷面前站定,轻声道: “爷爷。” 陆截惊看了孙女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很快敛去,他点了点头,又看向左宁,拱手道: “殿下。” 左宁连忙还礼,郑重地唤了一声: “祖父。” 这是左宁第一次这样称呼他。陆截惊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欣慰: “好,好。” 他又看向陈七,语气里带着老友间才有的随意哼了一声: “你这家伙,来我这作甚。” 陈七提着酒坛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 “还没死呢,我来早了。” “放心,死不了这么快,就算要死,也得等你先走。”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 李淳钧从巷口大步走来,手里也提着一坛酒,远远便喊: “陆老!晚辈来讨杯酒喝!” 陆截惊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淳钧啊,进来坐。酒留下,人可以走。” 李淳钧哈哈大笑,将酒坛放在石桌上,在左宁身边坐下。 众人在院中围坐。石桌不大,几人或坐石凳,或倚竹椅,倒也自在。陆水寒没有坐,而是走到爷爷身边,替他斟了一杯茶,又替他理了理肩头有些歪斜的披风,动作轻柔,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陆截惊任由她摆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道: “水寒,你爹的那柄短刀,你一直带着?” 陆水寒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道: “是。” 陆截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院中安静了一瞬,陈七打开酒坛,给每人倒了一碗酒。 “殿下,” 陆截惊端起酒碗, “老头子我先敬您一杯。多谢您这些年照顾水寒和冰寒。” 左宁双手端起酒碗,郑重道: “祖父言重了,水寒和冰寒是我的妻子,照顾她们是分内之事。” 两人对饮一碗,陈七也端起碗,与陆截惊碰了一下: “老哥,当年在北境,你救过我的命,这碗酒,敬你。” 陆截惊摆了摆手: “提那些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才要提,不提,就忘了,没有你相救,我哪有机会能入武圣,也就没有如今海州的陈家了。” 陆截惊沉默了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垂下,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然后他仰起头,将酒一饮而尽,放下碗,看着陈七,缓缓道: “你这陈家,倒是不一样,不图权,不图财,以前站在抗击北境的次一线,现在北境入王土,后面有什么想法?” 陈七放下酒碗,目光落在院角的翠竹上,轻轻叹息一声: “还能有什么想法?安安稳稳的就行,若不是我入了武圣,哪里来的陈家一说,后生们能安安稳稳守着家业,不给陛下和殿下添乱子就已经是最稳妥的想法了。” 第496章 英雄迟暮 李淳钧也敬了一碗,双手捧着粗陶碗,恭恭敬敬地举到陆截惊面前,嘴里说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的吉祥话。陆截惊一一喝了,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依旧声如洪钟,谈笑风生,还不忘打趣李淳钧一句: “你小子,嘴倒是甜,跟你爹年轻时一个德行。” 李淳钧笑着应了,退回到自己的石凳上。 可左宁注意到,陆截惊放下酒碗时,手在微微发抖。那颤抖很轻,若不是刻意去看,几乎察觉不到,那曾经握枪的手,那曾经在千军万马中纹丝不动的手,如今连一只粗陶酒碗都有些端不稳了。酒液在碗中荡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像岁月最后的波纹。 左宁移开目光,没有再看。有些事,看见了,也只能当作没看见。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竹影在石桌上晃动,茶香袅袅,酒香淡淡。 陆截惊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望着天边渐渐散去的晨雾。他的目光悠远,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水寒,你去把冰寒也叫来吧。我想看看她。” 陆水寒一怔,随即点头: “好。” 她起身,看向左宁,左宁点了点头,她便转身出了院子。 陆截惊看着孙女离去的背影,良久,轻声道: “这孩子,像她爹,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从不跟人说。” 左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爹走的时候,她才六岁,冰寒更小,才三岁。” 人到暮迟,陆截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爹走的时候,她才六岁。冰寒更小,才三岁。” 陆截惊的声音依旧平静,目光落在院角的翠竹上,仿佛透过那些竹叶,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某个场景, “她娘哭得死去活来,她就站在旁边,一滴眼泪都没掉。就那么站着,小手攥着她爹留下的那柄短刀,攥得指节发白。后来她娘郁郁而终,她就一个人带着妹妹,练武,读书,从不让我操心。”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的仿佛不只是茶水, “我这个当爷爷的,没给过她什么。教她练武......说起来,我这个爷爷,当得不称职。在这三十多年来,北境最需要我这位武圣的时候,我是一位守边疆的江湖人,也是一位合格的九州武圣。但对于我的小家而言,我确实是不合格的。” 听着陆截惊的感慨,左宁低声道: “祖父,水寒她从未怪过您。” “我知道。” 陆截惊放下茶杯,看向左宁, “殿下,水寒跟着您,我放心。她爹在地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祖父放心,我会好好待她。” 陆截惊点了点头,又看向陈七和李淳钧: “你们也都好,看到你们,我就放心了。” 陈七端起酒碗,遮住了眼中的水光。李淳钧低下头,没有说话。 不多时,陆冰寒跟着姐姐来了。她今日没有穿鲜艳的衣装,只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棕色的大波浪头发被盘起,发髻简简单单,脸上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糊,可一看见爷爷,眼眶就红了。 “爷爷......” 她跑过去,蹲在爷爷膝边,握住他的手。 陆截惊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多大了,还哭鼻子。” “我没哭。” 陆冰寒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掉了下来。 陆截惊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慈爱,还有几分释然。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帕子,递给这位收养的小孙女: “擦擦,都嫁出去的人了,让人笑话。” 陆冰寒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却把眼睛擦得更红了。 陆截惊摇了摇头,不再看她,转头对左宁道: “殿下,我有个不情之请。” “祖父请说。” “我走了之后,别大办。简简单单,把我埋在燕京郊外就行。不用立碑,不用写什么功绩。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好写的。” 左宁沉默片刻,低声道: “好。” 陆截惊点了点头,又看向陆水寒和陆冰寒: “你们也别哭。人都会走,早晚的事。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我这辈子能寿归正寝,已是大幸,我和顾丞相,林广都是一代人,说起来,我倒是最后一个走的,就不知道九丈寺的那个老秃驴现在在干嘛了,呵呵。” 陆水寒咬着唇,没有说话。陆冰寒已经哭成了泪人,趴在姐姐肩上。 陈七拍了拍陆截惊的肩膀,轻声道: “老东西,别说了,再说下去,我这老头子也要掉眼泪了。” 陆截惊笑了笑,不再说话。 午后,阳光西斜。 左宁等人起身告辞。陆截惊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竹椅上,朝他们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别耽误你们的事。” 陆水寒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爷爷魁梧的背影。他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倒下的枪。 “爷爷,” 她轻声道, “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陆截惊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好。” 陆水寒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左宁跟在她身后,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陆水寒没有挣脱,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左宁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黑漆木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可真正面对时,才知道,有多难。 他转头看向陆水寒。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车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缕斜阳,落在她的眉梢,又很快滑走。她的眼眶微红,却没有一滴泪落下来。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不知在看什么。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载着一车沉默,载着一车牵挂,载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告别。 而那个僻静的小院子里,陆截惊依旧坐在竹椅上,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夕阳,晚霞将他的白发染成了金色,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光,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这一生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 可他的手,却轻轻地、缓缓地抚摸着石桌上那柄短刀,然后弯腰,坐了下来。 那是儿子留下的遗物刚刚被孙女留了下来,刀鞘上的旧痕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仿佛还残留着当年沙场上的余温。 “儿啊,你的闺女,有出息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轻轻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497章 再兴兵戈 宣武元年秋,巡狩司总使顾云直呈上清查隐产的第一份奏报。 半年之间,巡狩司铁骑四出,足迹踏遍青、并、梁、荆、徐、崖六州。那些在北伐中被连根拔起的世家门阀,其深埋于地下的暗产被一一起出,隐田数十万亩,隐户十余万人,金银细软堆积如山,奇珍字画琳琅满目,旧朝官窑瓷器成箱成柜。全部折合白银,竟达一千八百万两之巨。 消息传至燕京,朝野震动。不仅仅是数字之巨令人咋舌,更因这笔巨财的到来,恰如一场及时雨,浇在了大燕国库干涸已久的田垄上。左统江龙颜大悦,当朝封顾云直为并侯,食邑万户。 同年,四域指挥使体系全面运转。 北域由太子左宁兼任,但他政务缠身,又兼南征在即,实际事务悉数交由副指挥使打理。北境三军本就精锐,只需维持操练、巩固边防即可,倒也不需太多费心。 中域指挥使洪源,这位燕州军七家将中以“铁面”著称的老将,将青、并、梁三州的疲兵尽数收拢,汰弱留强,去芜存菁,得精兵四万。他将这些重新焕发锐气的士卒屯田于青江两岸,当年秋收便获粮八十万石。 南域指挥使程承坐镇荆州,将荆、徐二州驻军混编操练,他在荆河沿岸开辟屯田百余处,且耕且练,将士们手不离锄、心不离枪,军容日渐整肃。 东域指挥使张泽郢将崖州、海州水军整编为两支水师,一驻崖州,一驻海州。战船百余艘,水兵两万余人,日夜操练于风浪之中,不辍寒暑,海面上号角声声,帆影重重,已隐然有了一支劲旅的气象。 天下之兵,经此一载重整,便失了左脚孱弱、右脚粗壮的不平衡局面,九州不再只有燕云二州有可战之兵。 宣武二年春,老枪圣陆截惊终究没能挡住岁月的侵蚀。 他撑过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年关,却在春寒料峭的二月里,于睡梦中安然离世,享年八十三岁。陆水寒守在榻边,看着爷爷的呼吸渐渐微弱、渐渐远去,至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哭泣。她只是握着那双曾经握枪的手,直到那双手彻底凉透,左宁依照陆截惊的遗愿,没有大办丧事,只在燕京郊外选了一处向阳的山坡,将他安葬在那里。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只有一抔黄土,和两个孙女亲手种下的几株翠竹,春风拂过,竹叶沙沙,像极了老人在世时那爽朗的笑声。 一个月后,李淳钧在军营中突破宗师境的桎梏,迈入武圣之境。 宣武二年秋,九州腹地的生产恢复初见成效。 并州、青州当年粮食总产恢复至战前四成,田野间再不见兵戈人祸的疮痍,朝廷颁布《大燕律》初稿,令各州试运行,废除前朝苛法二十余条,百姓称便,狱讼为之一清。各地书院陆续恢复,云渺书院更是门庭若市,不仅燕京的世家子弟争相入学,就连远在南域的寒门学子也慕名而来,书声琅琅。 同年,四域军队的整编与操练基本完成,北域精兵二十万,驻防燕、云、辽、戎,镇守北疆;中域八万劲卒,分驻青、并、梁三州,拱卫腹地;南域水陆大军六万,集结于荆楚之地,战舰数百,粮草充盈;东域水师两万,巡弋于东南沿海,护卫海疆。 户部奏报,宣武二年全年税收折合白银一千二百万两,加上巡狩司查抄隐产所得,国库渐丰,再也不是开国时那个捉襟见肘的模样。 就在这片欣欣向荣的春色中,一道圣旨从燕京发出,八百里加急,一路向南,直入荆州。 ...... 宣武三年,三月。草长莺飞。 荆州柳府的门前,两棵老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府门大开,仆人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忙,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一队玄甲骑兵从官道上缓缓驰来,旌旗猎猎,为首的是一员老将,身披玄铁重甲,面容黝黑,颧骨高耸,正是南域指挥使程承,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向柳府正门,身后跟着四名亲卫,手中捧着明黄绢帛,那是大燕天子的圣旨。 柳元风早已得了消息,率阖府老幼迎于门外。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文士袍,去年才蓄的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面容依旧俊雅,看不出半分老态,可他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他早在大燕开国的时候就准备好了,但是最后是在两年之后,朝廷才准备南征。 而他柳家,和尚存的零散本地豪族更是目睹了巡狩司将覆灭的世家藏在暗中的资产一一翻出,有些暗中取走了一些的世家被巡狩司借机连根拔起,他就知道,世家的时代,在如今是彻底走到了尽头。 他也很庆幸自己约束了族人,也放下了权欲,没有在涉足那些东西,安安稳稳地选择当富家翁。 ...... “柳元风接旨!” 程承的声音洪亮如钟,在柳府门前回荡。 柳元风双膝跪地,俯首叩拜。身后的族人、仆从黑压压跪了一片。 程承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荆州武圣柳元风,文武兼资,忠勇可嘉,久镇一方,克尽职守。今朝廷有事于南疆,特召卿入京,以备咨议。着即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柳元风伏在地上,心中一凛。 南疆,南夷。这道圣旨,终究还是来了。 “臣柳元风,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双手接过圣旨,郑重地举过头顶,然后缓缓起身。程承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声道: “柳公,陛下和太子殿下在等着您。荆州、徐州两地军马,即日起进入预备状态。您这边,也该动起来了。” 听到太子二字,柳元风不免有些一哆嗦,但马上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北方,燕京的方向,天高云淡,春光明媚。 可他知道,那明媚之下,是即将燃起的烽烟。 南征,终于要来了。 第498章 安分 柳元风手捧圣旨,在府门前站了片刻。 春风拂过,将明黄绢帛的一角轻轻掀起,露出“奉天承运”四个大字。 他低头看着那道圣旨,目光复杂。 二十年前,他柳元风意气风发,以不惑之年踏入武圣之境,被誉为徐州百年难遇的武道奇才,位列天下之巅,他想在自己壮年之际,将手中的柳家推向九州士族的巅峰,选择了势力壮大的荆王。 在他眼里, 事败才叫造反,功成即是弃暗投明! 谁也没有想到,皇室宗亲,大内里面连一个武圣都凑不出来,民心大失的朝廷居然被一个人扶了起来。 三年前,荆河玉成渡那一战,他毕生难忘。 那柄暗金色的方天画戟,如同摧枯拉朽般碾碎了他有些遥不可及的武圣三境的温云,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人立在万军之中,戟锋所指,无人敢撄其锋,那一刻他明白,有些人生来就是站在山巅的,而他柳元风,最多只能站在山腰,仰望着那遥不可及的高度,然后他降了。 主动打开了荆州城的大门,倒戈俯首在那年轻人的面前。 此后,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和野心,老老实实地守着徐州,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当然没有忘记自己修武的初衷,一则为自己的青春永驻,二则为自己的士族,但左氏屠尽天下豪族,九州士族十不存一,别说怨气了,剩下的士族不是彻底诚服就是屁都不敢发一个,他柳家也是在这两年把能和权力有点关系的产业全卖了,奉命举族迁到了荆州城。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也知道南征,是一定会发生的,所以一直在荆州等着,提前筹备着。 如今,这道圣旨终于来了。 “朝廷有事于南疆”,这六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他知道,这不只是征召他入京那么简单,这是朝廷在告诉他:柳元风,该你出力了,南征在即,他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但“不去”的后果,他承受不起。 “父亲。”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柳元风回过神,转身看去。他的长子柳泉弼正站在门内,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柄佩剑,面容上早就没了当初的纨绔傲气。 “进去说。” 柳元风看了儿子一眼,抬步往内院走去。 柳泉弼跟在身后,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影壁,绕过花厅,进了书房,柳元风将圣旨小心地放在书案上,然后在太师椅上坐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泉弼,朝廷征我入京,此去不知何时能回。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柳泉弼一怔,随即单膝跪地,抱拳道: “父亲放心,孩儿必定守住家业,不负父亲所托。” “守住家业?” 柳元风放下茶盏,看着儿子,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觉得,咱们柳家还有什么是需要‘守’的?” 柳泉弼抬起头,欲言又止。 柳元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 “柳家在徐州屹立多年,靠的不是家产万贯,不是田产千顷,而是拳头。是老子这双手,是老子这柄剑。老子在,柳家就在,老子若是不在了......” 他顿了顿,目光移到儿子脸上, “你能撑得起这个家吗?” 柳泉弼咬紧牙关,低声道: “孩儿......会努力。” “努力有什么用?你以为武道是靠努力就能走上去的?老子二十岁入宗师,三十岁巅峰,四十岁入武圣,你呢?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宗师二等,不算差,但也绝对不算好。若是放在寻常世家,你这个年纪有这个修为,已经算是出类拔萃了。可咱们柳家不是寻常世家。” 他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柳泉弼低着头,不敢反驳。 柳元风看着儿子,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起来吧,跪着做什么。” 柳泉弼缓缓起身,站在一旁。 “我这次入京,少则半年,多则一载。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做三件事。第一,约束族人,不得生事。如今朝廷的眼线遍布各地,巡狩司那帮人正愁找不到把柄,你若是给他们递了刀子,咱们柳家就完了。” “孩儿明白。” “第二,配合朝廷的征调。南征在即,钱粮、军械、民夫,朝廷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能打折扣,更不能拖延。程承就在荆州盯着,他的脾气你听说过,翻脸不认人的主儿。” “孩儿明白。” “第三,你与上官成过去的那些龃龉,到此为止。此人如今是荆州牧、荆襄侯,位高权重,咱们柳家惹不起。” 柳泉弼低着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柳元风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无奈。 当年柳泉弼和红杏出墙的沈酥勾搭在一起,导致了上官成的叛逃,少了八万精锐成了荆王兵败一大原因之一,而柳家则在左宁的铁蹄下最后俯首称臣。 如今朝廷征召他入京,正是用人之际,他绝不能让儿子在这个时候惹出乱子。 “好了,你下去吧。准备一下,过几日我就要动身了。家里的事,你给我盯紧了。” 柳泉弼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离去了。 柳元风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499章 当年恩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仆人匆匆赶到书房门口,躬身道: “老爷,荆襄侯上官大人到访,已在前厅等候。” 听到来人的名字之后,柳元风目光一凝。 上官成,梁隐的大弟子。 他来了。 柳元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前厅走去。穿过回廊时,他看见柳泉弼正站在廊下,目光平静地望着前厅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先回后院。”柳元风从儿子身边经过,低声道, “你们二人,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柳泉弼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柳元风看着儿子的背影,略一沉吟,又加了一句: “别人现在是一方州牧,三十岁的州牧放眼古今都是极为罕见的。你以前嫉妒人家,做出那种事情,非但没有将人家拉下去,反而暗中推了人家一把,让他功成名就。如今他想要什么女人都有,此事许久不提,你切勿忘记,以此为戒。” 柳泉弼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声道: “明白。”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元风淡淡地瞥了一眼儿子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前厅。 厅中,一个身着紫袍、腰佩玉带的青年男子正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墙上的一幅字画。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模样硬朗,下颌蓄了寸许短的胡须,添了几分成熟,也不似几年前那般少年气了。 听见脚步声,上官成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柳公,别来无恙。” 柳元风拱手一礼: “州牧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仆人们奉上茶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上官成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赞道: “好茶。柳公府的茶,果然与众不同。” 柳元风笑了笑: “州牧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包一些送到府上。” “那倒不必。” 上官成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柳公,明人不说暗话。圣旨已经下了,程指挥使亲自来颁,想必您已经知道朝廷的意思了。” 柳元风点了点头: “知道。” “那您打算何时动身?” “三日后。” 上官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一时间,厅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人都端起了茶盏,却都没有喝,只是任由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良久,上官成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柳元风,缓缓道: “柳公,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州牧请说。” “当年的事......” 上官成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释怀的笑意, “过去了,她已经受到她承受不起的代价,我和柳家也因此三年不曾来往,不过我今日能来,意思自然是不会再计较那些旧日恩怨了,您不必担心我会对您或者您的儿子不利,不过......” 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有一句话,想请您转告令郎。” 柳元风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州牧请讲。” 上官成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两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的脸上, “告诉他,我上官成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而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过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若是令郎依旧心存芥蒂,不知进退......”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厅中那幅字画上,声音低沉了几分, “更何况,当初我待他如长兄,他是如何待我的?” 他没有说下去。 听着上官成的这席话,柳元风沉默了片刻,也明白上官成此时来柳家的主要目的便是借圣旨之事来和自己缓和关系的,随即缓缓起身,拱手道: “州牧放心,我会管教好犬子。” 上官成转过身,脸上的那抹凝重渐渐散去,重新挂起了那抹淡淡的笑容。他伸手虚扶了一下柳元风的手臂,语气也轻快了些: “有柳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天色不早,我就不多打扰了。柳公一路顺风,到了燕京,替我给太子殿下带个好。”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柳元风送到府门外,看着上官成的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 他站在门口,良久未动。 身后,传来柳泉弼沙哑的声音: “父亲,他......说了什么?” 柳元风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淡淡道: “他让你好自为之。” 柳泉弼没有再说话。 暮色渐深,柳府门前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父子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夜,柳元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案上的烛火燃了一截又一截,直到最后一丝火光在烛泪中熄灭,他才缓缓起身,推门而出。 月光如水,洒在那两棵老槐树上,洒在这个即将迎来巨变的春日夜晚,空气中还残留着白天那盏茶的余香,和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日恩怨。 第500章 机会 三日后,清晨。 柳元风一身月白长袍,腰间悬剑,身后只带了四名亲随,轻装简行。柳府门前,族人跪了一地,柳泉弼跪在最前面,双手捧着一碗饯行酒,垂首不语。 柳元风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递还给儿子,低声道: “看好家。” “是。” 柳泉弼的声音有些闷,但还算沉稳。 柳元风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看了一眼这座府邸,晨光中,柳府的匾额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柳府”二字是他父亲亲手所书,笔力遒劲,可终究挡不住岁月的侵蚀,字迹已有些斑驳了,从徐州到荆州这边,柳家用的都只是这一块满是岁月痕迹的牌匾。 他没有再多留,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前行。 四名亲随紧随其后,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巷口的风中。 柳泉弼依旧跪在原地,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起身。他望着空荡荡的巷口,目光复杂,许久没有动弹。 ...... 从荆州到燕京,两千余里。柳元风一路北上,走的是官道,沿途已经再也见不到几年前前朝末年乱世的流民和兵祸痕迹,在路过荆河时,他特意放慢了马速,在当年玉成渡的旧址处停了片刻。 河还是那条河,水波不兴,可站在这里的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他了,渡口也彻底变成了半片残垣,新的渡口也挪到了三十里外的河湾处,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催马继续前行。 第五日午后,他抵达燕京。 远远望去,燕京的城墙巍峨如山,城头旌旗密布,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进城的人排成长队,商贾、百姓、书生,各色人等络绎不绝,比几年前更加繁华。 柳元风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城东的武成门,在那里有兵部的人等着接引。 果然,刚到门口,便看见了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官员迎上来,拱手道: “柳公一路辛苦。陛下口谕,命您先到四方馆安歇,明日早朝后再行召见。” 柳元风拱了拱手: “有劳唐尚书了。” “无妨。” 唐颐呵呵一笑,便领着柳元风到了四方馆。 四方馆在皇城西侧,是专门接待外臣和各地入京要员的驿馆,柳元风被安排在一处独立院落,院中有几株海棠,花开正盛,粉白相间,煞是好看,他却没有心思赏花,简单用过饭食,便闭门静坐,调息养气。 明日早朝,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一道圣旨,还有整个大燕朝堂,尤其是左宁的审视,他心里很清楚,现在的大燕,谁说话都不如左宁和左统江好使,只要他们父子不想让柳家死,柳家就死不了,这次南征,若是自己能有一番功绩,柳家以后在南域都起码能稳稳当当的安稳下去了。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柳元风随着引路的礼官步入皇城。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大燕的皇宫,殿宇巍峨,气势恢宏,与前朝的气象截然不同,前朝奢靡,包括荆王府,楚王府在内无不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富贵气,大燕则崇尚简朴,宫墙虽高,却少了几分浮华,多了几分肃杀。 奉天殿前,文武百官已经列队等候。 柳元风被安排在武将班列的最后,他低着头,目不斜视,却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 “陛下驾到——!” 司礼监太监尖亮的嗓音响起,随即韶乐大作,殿门洞开,左统江头戴翼善冠,身着明黄常服,大步登上御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之声如潮水涌动。 “平身。” “谢陛下。” 柳元风随着众人起身,依旧低着头。 左统江的目光扫过殿内,在柳元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柳元风。” 柳元风应声出列,跪于御阶之下: “臣在。” “一路辛苦。” “臣不敢。陛下有旨,臣星夜兼程,不敢有误。” 左统江点了点头: “你且起来,站着说话。” 柳元风起身,垂手而立。 左统江的目光越过他,扫向武将班列: “南征之事,筹备已久。兵部、户部、工部,各司其职,朕,反复思量,柳卿久镇徐州,现在又在荆州协助荆州牧安稳荆州,文武兼备,且身入武圣之境,朕欲委卿以重任,随太子南征,你可愿意?” 殿内一片寂静,虽然柳元风进京的事情早有风声了,但是大部分还是思来想去不明白为什么要让这个俯首称臣的前朝乱贼去摘这个桃子,太子殿下三境武圣,天下无敌,有他坐镇,南夷三州唾手可得,叫他过来干嘛? 柳元风虽然也有这个疑问,但是在左统江开口之后,他的心跳还是不免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陛下有命,臣万死不辞!” “好。”左统江微微颔首, “即日起,授柳元风为南征参军,秩比三品,佐太子左宁,南域指挥使程承,领南征诸军事。” “臣领旨谢恩!” 柳元风叩首,声音沉稳,可伏在地上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四年了,从玉成渡败北至今,整整四年,他夹着尾巴做人,等的就是这一天。 大燕需要他,朝廷需要他,太子殿下需要他,现在大燕地幅辽阔,武圣人数明显不复当年,枪圣逝世,新枪圣陆水寒才入二境,小剑圣李淳钧也不过是刚刚入的圣,北域还需要陈七留下来坐镇,九妙和尚乱世隐居,现世也不可能出山,为了稳妥,他柳元风就是唯一一个可以动用的战力了。 第501章 刀 退朝后,柳元风没有立刻回四方馆,而是被一名内侍引到了谨身殿。 殿内,左宁已经在等着了,玉冠束发,负手而立,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随和,而天子左统江则坐在桌案的后面,也在等他。 “柳公,别来无恙。” 柳元风见到这对父子,连忙行礼: “陛下,殿下。” “柳公来了。” 左统江放下手中的朱笔,抬头看向他,目光平和却不怒自威, “坐吧。” 柳元风谢了座,在侧首的锦凳上坐下,却只坐了半边,腰杆挺得笔直。内侍无声地奉上茶来,随即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方才在朝上,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说。” 左统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看着柳元风, “柳公,我只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现在的想法是什么。” 柳元风一怔,随即明白了左统江的意思。 他是降臣。当年跟着荆王举事谋反,站在了左氏的对立面,自然是有所图谋的。而现在大燕以铁血手段血洗天下门阀士族,摆明了不会再给他们任何染指权势的机会。而他柳家,作为仅存的几个世家之一,他这位家主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个问题,很重要。 柳元风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单膝跪地,抱拳道: “陛下,当年和荆王举事,不过看天下大乱,荆王在南域势力颇大,楚王也有这个心思,臣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族人考虑,在看见温云,梁隐皆入了荆王麾下,便只好暂居人檐,否则若是荆王真成事了,徐州的最大的世家可就不会再姓柳了,玉成渡一战,臣也不会见势已去,降的那么干脆,臣修武道的初衷,也不过为了这副皮囊和人间富贵罢了,从未想过什么逐鹿天下、问鼎天下,如今陛下不计前嫌,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左宁看着他,目光深沉,良久,他伸手将柳元风扶了起来: “起来说话,若是此次南征你出力颇巨,这富贵自然是不会少的,大燕从不亏待有功之臣。” 左宁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舆图前,山川河流、州府郡县,一笔一画勾勒得极为精细。唯独南方那片标注着“南夷”的区域,大片空白,只有寥寥几笔墨线,画着几条大致的水道和山脈,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弧线: “南夷之地,山川险阻,瘴疠横行。我大燕虽有雄兵,却不熟悉地形。你久镇徐州,与南境接壤,可有什么建议?” 柳元风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南夷”的空白区域,沉吟片刻,道: “殿下,虽然我们武圣比之南夷要强上许多,但为了将士的考虑,南夷不可急攻,只可缓图。臣以为,当分三步走。” “说。” “第一步,以荆州、徐州为基地,囤积粮草,整备舟船,练成一支能打水战、能穿山林的精兵,第二步,南夷气候与九州迥异,湿热多瘴,即便是南域的将士,初入其中也难免水土不服,得慢慢适应,不如缓进徐图,一城一地的拔,让将士们逐渐适应,然后臣打头阵,也不会在先登上出问题。” 柳元风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那片空白处轻轻点了点, “最后,待将士们彻底适应了南夷的水土,粮草辎重也已囤积充足,再大举进兵,沿荆江水道南下,水陆并进,直取九黎王城。届时,臣愿为前锋,为大军开辟道路。” 左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柳公,你这个三步走,和唐颐说的如出一辙。” 柳元风一愣,随即笑道: “英雄所见略同。” 左统江放下手中的茶盏,轻声道: “柳公既然有此担当,朕便放心了。南征之事,朕与太子已有腹案,届时还需柳公多费心神。” 柳元风拱手:“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费。” 左统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了朱笔,低头批阅折子,示意他们继续商议。 左宁转身,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手指在荆州、徐州之间来回划了几道线,声音压得低了些: “柳公,你说缓进徐图,一城一地的拔,以你估算,从大军开拔到攻下九黎王城,需要多久?” 柳元风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两年,少则两年,多则三年。” “这么久?” 左宁眉头微皱。 “殿下,” 柳元风声音诚恳, “南夷之患,非一日之寒。前朝镇南王沈云舟之败,便是败在急进。南夷以逸待劳,以地利拖垮了北来的大军。臣不愿大燕的将士重蹈覆辙。三年虽久,却可保万无一失。” 左宁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三年,朕等得起,父皇也等得起。” 柳元风松了一口气,拱手道: “殿下英明。” 两人又就具体的进军路线、粮草补给、军中将领搭配等细节商议了一阵,不知不觉,日头已渐渐偏西。殿内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柔和,窗棂上的雕花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柳元风起身告辞。左宁送到殿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柳公,往后,还有辛苦你了。” 柳元风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殿下言重了。臣做了错事,如今能有机会将功补过,已是天大的恩赐。” 左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 柳元风走出谨身殿,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燕京的天空湛蓝,几缕白云悠悠地飘着,春风拂面,带着皇宫里特有的肃穆气息,他的心情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殿宇,殿门已经合上,只余檐角的鸱吻在夕阳下泛着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