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从得公主下嫁开始》 第460章 又是一年开春 下朝之时,李如意看着转身离开金銮殿,群臣纷纷避让的左宁,一时无言,只是看着在那殿外的阳光正盛下的身影,踏着殿外的薄雪,在陆水寒的陪同下离开了皇宫。 ...... 燕京的冬日,天色澄澈如洗,连绵数日的风雪已然停歇,晚冬的空气里已隐约透出几分春日将至的柔软。 左府后园中,几株苍劲的松柏上覆着的细雪大半消融,露出底下青翠欲滴的新芽。午后的暖阳穿过疏朗的枝桠,在青石小径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恍若碎金流淌。 左宁难得卸下一身象征权柄的玄色朝服和征袍,只着了件月白云纹常服,闲坐于园中石凳之上。他面前摆着一副紫檀木棋盘,对面笑吟吟执白子的,正是府中棋艺最精的端木玲珑。 女儿左灵潇像只慵懒的猫儿般窝在父亲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已是睡眼朦胧。 左宁一手执黑,看着棋盘上的棋局竟然无从下手。 “嘻嘻!” 端木玲珑刚刚落下了一子,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小得意地看着左宁,手中依旧还是提溜着从不离身的朱漆小酒葫芦,脸上有些带了些许醉意的酡红,笑嘻嘻地道: “不行了吧。” 左宁看着棋盘上已然陷入绝境的大龙,也是故作懊恼地揉了揉眉心: “这.......怎么,诶,什么时候的事......” “少来,” 端木玲珑轻笑一声,将酒葫芦递给了左宁,呵呵地道, “分明是你心不在焉,一边下棋一边都不专心,夫君下棋还有闲情逸致赏雪呢,输我几手不很正常?怎么,燕王还没有回来是北境还是事情没有处理完吧,听陆妹妹说,王爷打算让你去天牧山行祭天之事,这有什么不好的吗?” 被点破心思,左宁也不辩解,接过酒葫芦浅酌一口。温热的酒液带着梅香滑入喉间,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女儿,轻声道: “此番路途遥远,北境开春仍寒。灵潇和南天年纪尚小,总不能劳烦祖父照看。鸟鸟身子弱,也经不起颠簸……”。 说着,左宁温柔地看了窝在自己怀里一副睡眼朦胧的女儿,接着说, “况且灵潇和南天还小,即便是开春了,北境那边也是严寒无比,总不能家里这么多娘亲还要麻烦祖父带孩子吧。” “沈鸾身体弱,也不好来回奔波,去天牧山除了带上烟雨和冰寒,能跟在你身边的不也就安安和水寒吗,元宝估计也能算一个 ,我们剩下几位姐妹在家里等你们回来不就行了。” 看着满脑子一碗水端平的左宁,端木玲珑也是嘻嘻一笑,站起来走到了左宁的身后,纤指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轻轻地揉着,柔声说道, “等你明年开春灭了南疆,你自己欠下的桃花债我们姐妹几位可是都要讨回来的,娶了我们又天天往外面跑,哼~” 左宁捏着那枚迟迟未落的黑子,在指尖反复摩挲。棋盘上纵横的纹路仿佛九州山河的缩影,良久才轻叹: “千古机遇就在眼前,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若能在父王与我鼎盛之年终结乱世,平定天下,天下苍生便可免遭战火之苦。” 他抬手覆上妻子正在按摩的手背, “齐家治国,总要有所取舍……” “来日方长。” 端木玲珑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望向亭外渐斜的日光。融雪正从檐角滴落,敲在青石上发出清脆声响,似春信渐近的足音。 她俯身在他耳边轻笑,带着酒香的呼吸拂过他耳畔, “等你平定天下,往后天长地久的日子多着呢。如今欠下的相伴,到时可得一一补回来~” 第461章 夫君可要努力了呢 左宁将那枚在指尖摩挲许久的黑子轻轻放回棋罐,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儿酣睡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他不由得将手臂拢得更紧了些,用宽大的袖袍为她挡住偶尔拂过的、尚带寒意的微风。 “爹爹……” 小灵潇在梦中无意识地呓语了一声,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这声软糯的呼唤,让左宁刚毅的眉眼瞬间柔和得如同化开的春水。 端木玲珑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她转身从石桌上的食盒里取出一块还温热的桂花糖糕,轻轻掰下一小角,递到左宁嘴边,眼神里带着促狭: “输了棋的夫君,赏你块糖糕,慰藉一下你‘受创’的心灵。” 左宁就着她的手,含笑将糖糕吃下,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抬眼望她,眸中满是暖意: “赏我吗,那我便领了夫人的赏了。” “油嘴滑舌。” 端木玲珑嗔怪地瞥他一眼,自己也拈起一块糖糕小口吃着,目光却温柔地流连在丈夫与灵潇身上,阳光将她如瀑的青丝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绯红的醉颜在光线下更显娇媚。 “等天下太平了,怎么也得让小灵潇多个妹妹才是,夫君可要努力了呢。” 看着媚眼如丝的端木玲珑,左宁轻轻一笑,刚想说话,这时,便听到了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慕容烟雨,正端着一个红木托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旁边陆冰寒还眨着碧绿的美眸,笑嘻嘻地看着左宁。 “夫君,我和烟雨刚刚亲手做的杏仁糕,快尝尝,不吃可就凉了,刚刚姐姐还想趁机偷一块走还没得逞呢。” 陆冰寒笑着将慕容烟雨托盘上放着的两碟热气腾腾的杏仁糕放在桌子上,奶白的糕面上还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 “诶?小灵潇睡了啊——” 等靠近才看见左宁怀中的小瓷娃娃正在父亲的怀中安然睡着之后,慕容烟雨便小声对着陆冰寒嘘了一下,美眸眨了眨,用气声对左宁小声说: “知道夫君喜欢甜口的,我特意多放了些糖霜。” 她说着,自己也挨着左宁坐下,好奇地探头看了看棋盘,随即吐了吐舌头: “夫君这局看来是‘大势已去’了?先生这么快就将夫君杀得丢盔弃甲了吗?” “看上去夫君还是得要灵韫姐在身边才能和玲珑姐姐分庭抗争呢。” 虽然陆冰寒不懂下棋,不过棋盘上明显白多黑少的局势还是看得懂的。 左宁看着身旁的几位翅膀,听着怀中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这宁静午后流淌的脉脉温情,什么天下大势,什么戎马生涯,什么天下第一,此刻仿佛都遥远了。 这方侯府,妻女在侧,时光静好,便是此刻他最好的慰藉。 融雪从屋檐滴落,叮咚作响。 没有理会媳妇对他棋艺上的取乐,左宁摇了摇头,取出一块雪白的杏仁糕放入了口子,感受着那入口即化的甜腻,一时间心情更是好上了许多: “好吃。” “夫君喜欢就好。” 听到左宁那声夸赞,慕容烟雨那本就满是笑容的脸上浮现了些许的温柔,笑着应了一声。 第462章 梅园 相谈着,本就是迷迷糊糊在浅睡的小灵潇似乎是闻到了糕点的香味,轻轻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当看到桌子上的糕点之后,可爱的眸子顿时亮了,然后才看见慕容烟雨和陆冰寒,眉眼弯弯,绽开了甜甜的笑容: “慕容姨娘,小陆姨娘!” 陆冰寒心都要化了,看见家里的瓷娃娃睡醒了,连忙从碟子里取了一小块杏仁糕递过去: “小灵潇醒啦,来尝尝姨娘做的糕点。” “谢谢姨娘。” 左宁看着女儿小口小口地吃着糕点,粉嫩的脸颊一鼓一鼓,忍不住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端木玲珑见状,笑着提议: “既然灵潇醒了,不如我们去梅园走走?这几日园里的红梅开得正好,距离开春没几日了,再不去看,可就要明年了。” “好。” 左宁小心地将女儿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肩上。小灵潇兴奋地抓住父亲的头发,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一行人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绕过了国公府内的几处雕梁画栋之后,便踏进了梅园,只见一片红梅如霞似火,在残雪映衬下愈发娇艳。微风拂过,花瓣簌簌作响。 “这园子什么时候建起来的我都不知道。” 左宁四处看了看,笑着走近一棵梅树轻声叹道,肩上的小灵潇看着梅花忍不住伸出小手,想要去抓住枝头上鲜艳的花瓣,却没有抓到。而端木玲珑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不时举起酒葫芦小酌一口,欣赏着眼前这幕温馨的画面。 “等到了天牧山,想必又是另一番景象。” 左宁望着满园春色,若有所思, “听说那里的雪要到五月才能化尽,北境之北,九州人能看见的可少之又少,烟雨,小寒,当初说要带你们回去看看你们出生的地方,如今北境彻底归了王土,也是不成问题了。” 慕容烟雨靠在他身侧,柔声道: “无论去哪里,只要能和夫君在一起,都行呢。” “嗯嗯。” 这时,一阵悠扬的琴声伴着些许嬉闹声从梅林深处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鸾正坐在亭中抚琴,林卿墨和顾灵韫则在旁边一起看话本在笑着嬉闹,再旁边便是单薄衣衫立在雪地上扎着马步的一个男童,而陆水寒则坐在一边,教着男孩。 “形正、气顺、心静、根稳,一步一步来,等打熬好了体魄,武道自然便一日千里,这是基础,莫要松懈。” 陆水寒手中端着一杯刚刚煮好的茶水,一边指导着左南天习武,虽然说自己不如左宁有天赋,可也是堂堂二境武圣,比天下九成九九九的人都要强上许多,教个孩子,都称得上是杀鸡用牛刀了。 而作为左宁的嫡长子的左南天虽然满脸稚气,可在雪地上也没有任何的怨言,也没有任何的懈怠,一言不发地立在雪地上,腰盘坚实,不动如山。 自己的父亲是天下最强的武圣,他虽然没有见过父亲那惊天动地的伟力,可从评书话本和其他往来左府的大人口中也能窥知一二,少年如何不希望自己也是如此顶天立地?自然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何况自己的天赋也随了父亲,也是一等一的。 “呼吸自然身体放松,你的气急了。” 左宁抱着女儿走过去,一眼便又看出了左南天的气息不够放松,开口说道,他作为亲爹,肯定比陆水寒这个姨娘要严厉。 他一说话,沈鸾众人这才抬头看见他们,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 “你们怎么都来了?” “玲珑姐姐提议来看梅花,就顺道过来看看了。” 左宁在妻子身边坐下,将小灵潇放到林卿墨的怀里。 林卿墨小心翼翼地抱着小灵潇,高冷的面容上难得露出柔和的神情,小灵潇似乎也很喜欢这个清冷的姨娘,乖巧地靠在她怀里。 第463章 安排 夕阳的余晖透过梅枝的缝隙,在铺满落英的青石小径上洒下斑驳金辉。 左南天仍在一丝不苟地维持着马步姿势,单薄的衣衫在晚风中轻轻拂动,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顺着稚嫩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残雪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痕。 他那尚显瘦小的身躯在寒风中已经坚持了一个时辰多了,开始有些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眼神却坚毅如磐石,纹丝不动。 和旁边梅园小院里在嬉闹的父母,姨娘和妹妹们显得格格不入。 陆水寒望向左宁,美眸中流转着欣慰的光彩: “南天这般年纪,能有如此坚韧心性实属难得。我观他气息虽略显急促,但根基已见沉稳,这么快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和当初的我不相上下了,等再打熬一年的身体,就可以开始养气了。” 左宁微微颔首,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中既有为人父的骄傲,也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身为璞玉,不经刀斧雕琢怎么能成器,我左家八年前是一门三位巅峰宗师,南天随我有这等天赋要是埋没了才是坏事。” 他缓步上前,宽厚的手掌轻按在儿子肩头,一股温厚的内息缓缓渡入: “稳住,细细感受内息在在体内流动的规矩,记住他,尝试利用这些内息去打熬自己的肉体。” 左宁没有让左南天先修内息再锻体魄,而是先锻体魄再修内息,磨刀不误砍柴工,当初自己是没有那个条件,这横炼之法还是自己和林卿墨根据九药的药理去摸索出来的,现在放在左南天的身上就很好的表现了什么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路都已经夯实了。 现在对于左宁来说,在武道上已经几乎走到了尽头,唯一遗憾也只是寻不齐九味九药去彻底将《武仙诀》完善到方方面面。 受到了父亲渡过来的一丝内息,左南天身形也明显更稳了许多,小脸虽冻得通红,双瞳却格外明亮: “我知道了。” “在坚持半个时辰,今日的马步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左宁这才转身重新望向琴案前的沈鸾,夕阳的余晖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琴案上沉香袅袅,与清冽的梅香交织成独特的韵味。 似乎是感觉到左宁刚刚对琴声的喜欢,虽然好几年过去了,沈鸾也不复当初少女的青涩,成了一位风韵的美妇人,但眉宇的那抹柔色却依旧还在,她指尖在琴弦上轻抚,漾开一抹温婉笑意: “夫君喜欢便好。” 这时,端木玲珑提着一壶酒坛子满脸欣喜,摇摇晃晃地走来,绛色裙裾拂过满地落梅,带起一阵香风: “去年开酿的酒现在可以开坛了,夫君,姐妹们来一起尝尝。” “难得回来一趟好好休息,不如就在这梅林中设个简单的宴席?前日云直冬猎猎了头鹿,送了两条鹿腿过来,已让厨下用香料腌渍妥当,正好烤来下酒。等鹿肉烤好了,南天那边今日也可以休功了。安安还没起吗?” 说完之后,左宁招了招手,示意左府内的侍女们去张罗布置了,摆上紫檀木食案。 “起了起了,中午睡了一下,没想到一下睡到了傍晚。” 左宁才说完的话,梅园外,一道火红的身影便打着哈欠蹦蹦跳跳地进到了小院里面,看见了一院子的姐妹还有坐在案前抱着女儿的夫君,笑着便凑到了跟前,逗了逗家中的团宠。 左宁抱着小灵潇在案前坐下,小姑娘看见李安一直在逗自己玩也是,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开春之后,元宝,烟雨,小寒,安安,还有大寒,我们得北上,去天牧山祭天。” “听说天牧山终年积雪,山顶有座天然形成的天池,湖水清澈如镜,能映出整片苍穹。” 陆冰寒眼睛发亮地望向左宁,碧眸中满是期待,“夫君,我们到时能去天池看看吗?” “那是自然,我自己都没有去过那边,我最北也就是此行北伐打入大京而已,天牧山还要再往北几百里呢。” 左宁含笑应允,顺手将小灵潇递来的梅花别在女儿鬓边, “不仅要去,还要在那里立碑刻文,让后世都知道,九州一统,四海升平。” 早就知晓这些安排的端木玲珑执起白玉酒壶,为众人斟上澄澈的梅花酿,而后举杯向左宁: “那这杯酒,就先预祝夫君天牧山之行一切顺利。” 众人纷纷举杯相庆,就连小灵潇也学着大人的模样,举起自己的小茶杯,奶声奶气地说: “祝爹爹顺利!” 第464章 摊牌 次日清晨,冬日的朝阳才刚将金辉洒在燕京的青瓦上,临近开春,也去了许多寒意。 左府门前,沈凤未着繁复的龙袍,只一身靛青暗纹常服,外罩玄狐大氅,在八名贴身内侍的簇拥下站到了府门外。晨风拂过他略显单薄的身躯,少年天子的面容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清瘦。 “陛下驾到——” 内侍的通传声甫落,日常起了个大早的左成听到来迅之后也是有些疑惑得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身形虽然魁梧,但是已经尽显老态他今日亦是一身素雅常服,步子都有些没有那么利索地走到府门门口,一边走,一边示意下人去将左宁喊过来。 “今日休沐,陛下怎么有如此闲情到我左府一坐?” 走到门口,左成见到了沈凤之后便施礼笑着问道。 “左公不必多礼。” 少年天子的声音比往日更显沉静,那双尚带稚气的眼眸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决断, “今日休沐,便过来看望一下左公和姐夫的,顺便说点事情罢了。” 沈凤看着这位一手缔造了北境燕州左家的老人这两年似乎一下就老了许多,当初他刚到燕京的时候,老人的精神气饱满十足,不像是一位步入古稀的老者,但是现在看上去,似乎大限也差不多要到了一样,虽然英雄气依旧,却已掩不住沉沉暮气。 左成闻言,当即屏退左右,亲自引着沈凤穿过三重庭院进到了左府中。 积雪在晨光下泛着细碎金芒,两人踏过扫净的青石小径,脚步声在静谧的晨间格外清晰。途经梅园时,沈凤脚步微顿,望着那满园红梅轻声道: “去岁此时,朕还与姐姐在此赏梅。” “宁儿的媳妇们倒是蛮有闲情逸致的,修了这么一个园子,以前左府可没有这些景观,不是武场就是武场,后面哪怕是扩建了,也没有这般美景可以看,当初宁儿还小的时候,天天就被我和他爹督促着习武,根骨极佳,岂能荒废?小李安当时经常住在左府,陪着他,这两个孩子就是当初左府为数不多的生趣了。” 不知道左成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还是刻意这么提的,但脸上那满脸的欣慰和自豪确实是实实在在的真的。 他左家出了一位武圣,还是天下第一的武圣,平四王之乱,灭北境斩尽天下强敌的武圣! “若不是左公的督促,怕是现在也没有这么悠闲了。” 沈凤跟着附和了一句,说话间便随着左成走到了一处安静的小院里面,而收到了消息的左宁也是穿 着一身流云白锦袍在书房等候,书房内的炭盆烧得正旺,紫檀案上茶烟袅袅。 “拜见陛下。” “姐夫这么称呼便是生分了,我还是喜欢你当时在京城称我的那句小凤。” 沈凤笑着摆了摆手,明明是十三岁的孩子,却有着一股子成年人的稳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墙上悬挂的九州舆图,最终停留在标注着"燕"字的疆域上,他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上精致的缠枝莲纹。 “昨夜,我在书房内在看《梁书》,前梁是被我高祖领兵破京州,堵死在了青正城灭了的,天下第二的杜垂一介亡国大将,虽然是一介一境武圣,但也是无力回天,被堆死在了皇城门口,随后高祖才入了皇城,登基称帝的。” 左宁侍立在祖父身侧,闻言眸光微动。他敏锐地注意到沈凤今日不再自称"朕",而是用了更为平和的"我",而且这话题怎么直接就点在了前朝和今朝换代的上面? 左成缓缓捋须,目光深邃如潭: “陛下春秋正盛,何以突然提及前朝旧事?” 沈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左公、姐夫,我虽年少,却也读得懂朝局。如今六部官员,十之八九皆是燕云派系,剩下一成更是受着姐夫的救命之恩,九州疆土,皆是姐夫打回来的,北境两州更是姐夫亲手拿下的。这个皇位...” 他顿了顿,声音渐低, “我也不绕圈圈了,我不想坐这个皇位了,沈氏宗亲十不存一,在外的皆叛乱死于四王之乱,于内的死于荆王的一把皇都大火,只剩下我和两位姐姐而已。”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轻轻推至紫檀案上。绢帛上用朱砂写着工整的楷书,末尾盖着鲜红的玉玺印鉴。 “这是朕...这是我亲手所书的禅位诏书。”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银丝炭在盆中偶尔爆出细微声响。左宁凝视着那卷诏书,神色复杂: “陛下这是何意?我左家世代......” “我自然知道左家世代忠良,姐夫也不必这般说,就算是姐夫和叔父不想坐这个位置,但天下人就是想要你们坐上去。到时候你们被迫黄袍加身,我又该如何?和姐夫兵戎相见还是当一条被迫退位的丧家之犬?” 沈凤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其实我到了燕京之后便有这种想法了,我看着姐夫平定北境,看着叔父,左公整肃朝纲。天下在左家手中,比在我这个孩童手中要好得多。况且. .....天下人现在皆奉左公之命,何曾看我沈凤一眼呢?” “我主动禅让,还能留个性命,避免让姐夫,叔父,左公难做,沈氏的香火也断不了,就这样定了。” 沈凤轻轻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方用明黄绸缎包裹的东西,绸缎展开,露出一方小印, 传国玉玺。 “玉玺在此,我心意已决,你们也别劝了,累死了。” “这......” 看着桌子上的玉玺,左宁和左成都有些懵了,因为哪怕是知道未来这条路无论是他们想不想都基本上要如此的了,所以一直以来都在纠结,现在沈凤主动提出禅让,传国玉玺也放在了桌子上,主动帮他们,或者是帮他自己解了这个围,这如何不让他们有些发愣? 少年天子的目光投向窗外,望着院中那株傲雪绽放的红梅, “我只希望,待天下安定后,准我做个闲散王爷,能常来这左府,与姐夫品茗对弈,便足矣了。” 左宁望着沈凤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躲在姐姐身后,怯生生唤他"姐夫"的小太子,时光荏苒,当年那个会在御花园扑蝶的孩童,终究还是被这沉重的江山磨去了最后一丝稚气。 左成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在沈凤那坚定注视之下,长出了一口气,随后在沈凤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玉玺: “陛下,且受老臣最后一拜。” 沈凤连忙扶起他,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少年天子的手在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平静: “如此...我便安心了。” 冬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将三人的身影投映在青砖地上。那卷明黄诏书与传国玉玺静静躺在案上,左成缓缓起身,对着面前的少年天子深深一揖,花白的须发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老臣......唉......” 沈凤轻轻颔首,最后望了一眼墙上的九州舆图,转身离去时,露出了一道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不知道多久没有这般笑过了。 第465章 脊梁骨 沈凤离去时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那袭玄狐大氅也掩不住少年天子卸下重担后的萧索,但也没有办法掩饰他那如释重负的坦然,左宁立在书房门前,目送着他穿过月洞门,直到那身影在随行内侍的伴着下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内,左成凝视着紫檀案上的传国玉玺。那方玲珑小印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印纽上的螭龙盘踞如生。老人颤颤巍巍地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想要去抓过这象征着天下人无不为之着迷,导致这六年天下大乱的根源,但手掌却停在了玉玺的上面没有再进一步,过了良久,才长叹一声: “事与愿违啊,事与愿违啊......” 他没有拿起玉玺,最后还是将手缩了回去,挺直了腰板站在了窗前,止不住得叹息。 左宁缓步走回书房,目光落在案头那卷明黄诏书上。朱砂写就的字迹尚带着墨香,玉玺的鲜红印鉴在诏书末尾灼灼生辉。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祖父,那......” “这便是天命,我们无心争夺的东西最后却到了我们的手里,天命如此,” 左成打断他的话,转身望向窗外那株红梅, “沈家气数已尽,这是谁都能看清的事实,你也知道,若是此刻有人想争这个从龙之功,将黄袍批在咱们身上,那么事情可就没有那么好处理了,只是没想到,这孩子竟如此通透,宁可被别人戳脊梁骨,放弃这国祚,也不想要让即将安定的天下再横生事端。 天下非他一人之天下,而是万家之天下,他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对天下的责任?由他吧。” 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作为左宁府中的大妇,也是大青的长公主,沈鸾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来,目光在触及案上玉玺时骤然一凝: “方才我看见皇弟的内侍离开了府内,可是......” 看到这方玉玺,沈鸾的气息明显乱了几分,这传国玉玺出现在这里,说明了什么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知道啊,她神色有些忐忑复杂地望向左宁: “夫君,那皇弟又该如何?” 左宁轻轻摇头: “陛下禅让之意已决,他不想再让天下再出现任何的事端了,这对他而言便是解脱,” 他走到案前,指尖拂过诏书上"禅位"二字, “我们还在纠结如何处理这事的时候,他已经看得比我们都清楚,比我们想象中的都要能放得下。” 得知是沈凤主动禅让的之后,沈鸾 的心中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她想过可能是左家身居高位,觊觎这个皇位,也想过是左家从下想让左家登临九五,逼着左家篡位,也想过左家为了不要这个位置顶着天下各方压力强行保皇,但是无论结局是怎么样的,两边总都有一边是不好过的。 但一方是她的皇弟,另一边是她的夫君。 现在知道沈凤主动放下,避免了一切争端,也是松了口气,高耸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之后,这才问道: “那现在呢?” “南疆没平,我也不知道。” 左成背对着这两夫妻,又是一声叹息之后,这才说道: “我年事已高,就不参与这些了,你父亲健在,又袭了燕王爵位,等你天牧山祭天回来,让你父亲登基吧。你这个太子再去将南疆灭了,给咱们的国祚,打个开门红,冲冲喜。至于陛下,等陛下禅让之后,便留给青王之位给他,以后享个富贵。” “明白。” 左宁没有质疑祖父的安排,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沈鸾, “等会儿你和元宝去宫里看看陛下吧。” 沈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时裙裾轻旋。 待沈鸾离去,书房内重归寂静。左宁走到祖父身旁,低声道: “祖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左成闭目沉思片刻,缓缓道: “自从你平定四王之乱,天下对你俯首,我便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就算我们死保大青国祚,又能保得了多久?” 他睁开眼,目光深邃如古井: “宁儿,你可知道为何历代王朝更替,总要经历腥风血雨?” 左宁沉默不语。 “因为没有人愿意主动放下手中的权力。”左成看着桌子上的玉玺, “沈凤这孩子,今日之举可谓大智大勇。他保全了沈氏血脉,也免去了天下动荡,让天下追随我们的势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从龙之功,不再想着谋划事端,也让天下黎庶可以继续休养生息。” “可是祖父,这皇位......” “这不是选择,而是责任。” 左成站起身, “我们不知道后世会如何,但是到南天这四代人,我们都要对此负责,对沈凤负责,对天下人负责,我们在燕州如何治下,就如何治天下。” ...... 沈凤踏出左府朱门时,晨光正好 。 玄狐大氅在冬日朝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却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八名内侍默然跟随在后,脚步比往日更轻,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车辇缓缓行驶在燕京的街道上。 沈凤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街景。早市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围着三五百姓,几个孩童在街角追逐嬉戏,燕京一直都是这般平和热闹,似乎和九州的其他地方都不一样,而这一切平日寻常的景象,今日看来却格外鲜活。 “陛下......” 身旁的内侍总管轻声提醒, “天寒,外面风大......” 沈凤却没有理会,又看了一会之后这才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内侍的称呼刚刚让他恍惚了一瞬——是啊,他现在还是皇帝,至少名义上还是。 脑海中浮现出左府书房那一幕。当他将传国玉玺放在紫檀案上时,左成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微微颤抖,左宁的目光复杂难辨,他们或许以为他会不舍,会挣扎,会痛苦。 但事实上,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记得六年前父皇被杀,皇宫被大火付之一炬,百官被迫离开京州时,他还是个七岁的孩童。龙椅太高,他总要内侍抱着才能坐上去;奏折太多,他总能看到如今已经病故的顾相和当今李相在御书房代他忙碌。 似乎他是皇帝,也不是皇帝,他比大部分人都要早慧,那时候他便知道,自己便是那史书中的傀儡皇帝,哪怕左家再尊重他,实际上也是傀儡。 迁都燕京,昔日的左府被临时修缮成了皇宫,到现在还在一点一点的完善和扩建,看着左宁一步步平定四方,看着朝中跟随来到燕京的官员也渐渐以左家马首是瞻,他从那些人的眼中看到了野心。 那些面对群臣争议时的无措,面对未来兵变政变的恐惧......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车驾驶入宫门,侍卫跪迎的呼声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沈凤整了整衣袍,恢复往日威仪。 “陛下,今日休沐,李相和六部官员在御书房候着了......” 沈凤点点头,却没有往御书房去,反而转向了颐和园的方向。 “陛下?” “你去告诉李相,让他有大事去和左公商议,朕今日不想去那边了,想去随便走走。” 内侍听闻之后有些无措,但还是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你们都退下吧 ,朕一个人走走就是了。” 内侍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躬身退去。 沈凤独自走真园中,在这里生活了快六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再熟悉不过,那株老梅树下,他曾和姐夫对弈过,那个亭子里,他听姐姐抚琴,那片空地上,他偷偷跟着侍卫学过几招拳脚...... 一边走,一边看,看着大青最后的皇宫,看着百年沈家王朝最后在自己手里,烟消云散。 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往。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一个人几乎绕了皇宫一圈之后,他回到了寝宫前的那梅树下,在石凳上坐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红梅依旧,人事已非。 看着天边的云彩,久久出神。 “皇弟?” 沈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凤回头,看见两位姐姐站在月洞门下,手中捧着一个小食盒,在朝他招手,和小时候一样。 “姐姐们怎么来了?” 沈凤眼里露出喜色,笑着问道。 "听说你一早出宫,想着你该回来了。"沈鸢和沈鸾走近,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这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刚做的。” 沈凤看着食盒,忽然笑了: “姐姐还记得呢。” “那是自然,” 沈鸾在他身旁坐下, “你小时候每次不开心,都要吃这个。” 沈凤望着食盒中整齐摆放的桂花糕,那熟悉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飘来,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到糕点时忽然顿住,伸出的手,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 一阵酸楚毫无预兆地涌上鼻尖,视线开始模糊。他慌忙低头,想要掩饰突如其来的失态,却已经来不及了。第一滴泪砸在手背上,滚烫得让他浑身一颤。 紧接着,泪水便如决堤般汹涌而出。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想在姐姐面前哭出声来,可单薄的双肩却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无助,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我不想当皇帝了……可是父皇……父皇他……” 他哭得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都不敢看父皇的牌位……我怕他怪我……怪我没守住沈家的江山……”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稚嫩的面容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我知道……朝臣都在背后议论我……说我是个傀儡皇帝,在讨论什么时候我才会退位……可是姐姐……我真的好累……” “这个位置……太重了……我扛不动了……也不想看着姐夫他们为难……” 沈鸢来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此刻便温和地一笑,握住他的手: “你做得很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勇敢。你也没有错,学会放下比学会拿起来重要太多了。” “可......” 沈凤望着满园梅花, “这个位置太重了,我扛不动了。” “我们当然知道,” 沈鸾柔声道, “从今往后,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读书、习武、游历......再也不必被禁锢在这座皇宫里。也不想要再关心朝政上的勾心斗角,好好生活下去就是了。” 第466章 北上祭天 时节流转,冬雪初融,转眼便到了开春。 燕京城外,护城河畔的垂柳已悄悄抽出鹅黄的嫩芽,在微凉的春风中轻轻摇曳。这一日,天光未亮,左府门前已是车马辚辚,人声鼎沸。 虽然沈凤禅位的消息尚未正式昭告天下,但此刻左府门前的盛况,已足以昭示左家权倾九州的威势。 文武百官、各路将领齐聚门前,旌旗招展,甲胄生辉。今日是左宁率领北境军北上,前往天牧山祭天的启程之日。 今日开春,也是左宁领北境军北上天牧山祭天启程的日子。 左宁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狐大氅,骑在他那随他征战多年的白马灵玉之上,不着金甲,晨风拂过他棱角分明的面庞,马上都要步入而立之年的他依旧还是和当初一样,俊美无双,只是脸上明显多了些许岁月的痕迹。 他身后,陆水寒一袭银甲白袍,如雪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大寒的旁边便是一席红衣如火的李安,慕容烟雨和陆冰寒两位年纪最轻的夫人披着雪白的狐裘,并肩骑在马上。慕容烟雨不时抬手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陆冰寒则兴奋地环视着四周盛大的场面,两人低声谈笑间,眉眼间满是期待与雀跃。 府门前,沈鸢和沈鸾两姐妹各牵着儿子左南天和女儿左灵潇的小手。左南天看着骑在白马上的父亲也是眸亮敬仰,挺直了腰板,努力模仿着父亲的英姿,小灵潇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热闹的场面。 顾灵韫、林卿墨、端木玲珑等女眷并肩而立,个个眉眼含笑,目送着即将北上的亲人。 端木玲珑手中依旧把玩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唇角噙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林卿墨虽保持着往日的清冷,但眼中也流露出几分不舍,顾灵韫则笑盈盈地望着临行的队伍,挥手朝着两位第一次和夫君出远门的妹妹道别。 “一路上慢点!” “知道了。” 道别之后,左宁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府门门口的妻儿,微微一笑,便领着亲卫策马往城门口而去。 ...... 城门口前,丞相李如意身着绛紫朝服,头戴金冠,率领六部文武官员已经在门口等候许久了,和左府门口那热闹的景象比起来,这支由文武官员组成的队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百官皆着正式朝服,手持玉笏,看见了街道不远处的缓缓过来的左宁。 而在这百官前面的,便是一顶明黄轿辇,轿中端坐的正是年仅十三岁的天子沈凤。今日他特意穿戴衮冕,十二旒玉藻垂在额前,虽面容稚嫩,却自有一番天子威仪。 李如意行至左宁马前,郑重躬身行礼: “此行祭天,本相同陛下在场为燕国公送行,愿燕国公此行顺利。” 沈凤缓缓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左宁身上,声音清越: “燕国公此次北上祭天。朕特来相送,愿卿一路顺风。” 内侍奉上御酒,沈凤亲自执壶,为左宁斟满一杯: “这杯酒,愿天地庇佑,助燕国公顺利完成祭天大典。” 左宁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臣定不辱命。” 礼部尚书接着奏道: “ 祭天所需的一应礼器,均已依照陛下的口谕准备妥当。依照古礼,备齐了六器,皆按天子祭天之制。” “燕国公此行,当代朕行祭天之礼,一切仪制,不可轻慢。” 文武百官闻言,皆是明白,天子此言,已然默许了左宁以天子之礼祭天,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而骑在马上的左宁看着礼部端上来的六件玉器,面容上难免有些错愕,看了一眼沈凤,在看见他脸上的笑容之后,便也是明白了沈凤也在为他左家后面的登基造势之后,连忙拱手谢道: “谢陛下厚恩。” 沈凤微微颔首,轻声道: “姐夫,一路顺风。” 朝阳跃出云层,为这支北上的队伍镀上一层金辉,左宁在马上抱拳一礼,随即调转马头,率领大军向北而行。城楼上,少年天子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唯有那顶明黄华盖,在风中轻轻摇曳。 第467章 北境俯首 十日之后,当左宁率领五千北境军抵达燕州曾经抵御北境戎,辽南下的重镇北边城时,远远便望见城门前早已列队等候的人群,春风卷起尘土,虽然没有化尽旧冬的残雪,却掩不住曾经的北戎君臣那份刻意营造的恭顺。 戎王鲜于祁身着北戎传统的赭色王服,外罩黑貂大氅,恭恭敬敬地跟在了左统江的后面,在一见左宁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便急忙整理衣冠,躬身站在左统江身侧,姿态谦卑得几乎要将额头贴到地上。 左统江今日只着一袭玄色常服,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虽然此生已经无望晋级武圣,但那沙场征伐多年的威势却将一边北戎随行的一境武圣给压得服服帖帖,站在旁边就和个随从一样。 他身侧站着左家家将和一众新生代的将领,众人望着渐行渐近的队伍,神色平静。 马蹄声渐近,左宁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风中翻飞,他身后,陆水寒银甲白袍,李安红衣似火,紧紧地坠在了他的后面。 等到左宁到了城门口翻身下马,看见了父亲和众人之后,便露出了一个微笑,朝着左统江行了一礼: “拜见父亲。” 左统江哈哈一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你这小子,还什么拜不拜见,怎么回了一趟燕京礼数还多起来了,走吧,进城先。” 而鲜于祁看见父子两人寒暄完了之后,便快步上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燕国公神武,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啊!” 他身后的北戎官员们更是夸张,个个弯腰躬身,如同被风吹弯的稻穗。一位须发花白的北戎老臣甚至悄悄用衣袖擦拭眼角,作出一副激动落泪的模样。 等鲜于祁说完,他身后的北戎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异口同声: “恭迎燕国公!” 左宁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淡淡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然后将目光投向了父亲。 这鲜于祁是不是疯了? 在看见父亲那“我不知道”的神情之后又看向了感觉丢脸丢大发了的鲜于贺,然后心中也是颇为无奈: “戎王不必行此大礼。” 左宁伸手虚扶。 鲜于祁受宠若惊地起身,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应当的,应当的!燕国公平定北境,功在千秋,小王能得见天颜,已是莫大的福分。” 一介王爵,对着一位公爵卑躬屈膝,谄媚至此,也是不多见了。 这时,一位北戎勋贵在鲜于祁的眼神示意之下,捧着一个锦盒上前,恭恭敬敬地说道: “这是九药之一,在我戎地的独株,''四金雪莲’,特献与燕国公,以表上下赤诚之心。” 鲜于祁一边介绍着,一边便接过锦盒,亲自打开,然后递到了左宁的面前,盒中躺着一株晶莹剔透的玉莲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此物乃是我王庭世代供奉着的,和此前祁山里的那株海龙芝同出一地,也是出自祁山的,只不过被我们采走温养起来了罢了。” 鲜于祁说道, “今日特献与燕国公,唯有您这般英雄,才配得上这等圣物。” 九药,自从自己在斩杀祝天和之前,夺走的那株三花茸之后,便再也不见一株了,为此,自己的那套横炼功法也是没有办法更近一步,若是贸然尝试,指不定会将好不容易打熬好的玉骨铜皮给毁了去,这种动荡的时节他没有办法去冒险。 不过如今又一株九药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左宁也没有矜持推脱,抬手致谢道: “此物对我倒是有大用,多谢戎王了。” 说完也是没有客气,接过了锦盒,看了一眼里面的‘四金雪莲’之后,便递给了身后的陆水寒。 鲜于祁拿九药献宝讨好儿子,左统江也没有说话,只是在看见儿子收下了这锦盒之后才适时开口: “本王已在城中备下接风宴,先进城再叙。” 进城途中,鲜于祁始终落后左宁半个身位,亦步亦趋。 而左宁则是微微向前一步走到了父亲的身边低声道: “陛下欲意禅让,祖父年事已高不再插手,让父亲登基,禅位诏书已拟,传国玉玺已至。”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吗? 左统江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摆了一下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 将府正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主位之上,左统江巍然独坐,虽只着一袭玄色常服,却不怒自威。 下首第一位,左宁与陆水寒、李安、陆冰寒和慕容烟雨几位红颜并肩而坐,父子二人皆是玄衣墨发,英武之气浑然天成。 左侧席上,左家旧部与李淳钧、张泽郢等将领肃然而坐,个个腰背挺直,军旅风范不减。右侧则以鲜于祁为首的前北戎君臣列席,姿态谦卑,与左侧形成鲜明对比。 “诸位。” 左统江举杯起身,声若洪钟, “今日设宴,一为宁儿接风洗尘,二来也是庆贺北境一统。这第一杯酒,敬所有为平定北境付出鲜血与生命的将士们!” 殿内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北境特产的烈酒入喉辛辣,却恰似这塞外风霜,正合此间豪迈气氛。 鲜于祁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捧起玉壶为左统江斟酒,手腕微颤间,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轻轻荡漾: “王爷说得极是。北境能得太平,全赖王爷与燕国公神武。这一杯,小王敬二位!” 左宁举杯回敬,目光扫过殿内,唇角微扬: “戎王率众归降,免去兵戈之灾,使戎州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为一统北境立下大功。这一杯,该我敬戎王才是。” “不敢不敢,燕国公言重了......” 鲜于祁连声道,额角竟渗出细汗。 坐在鲜于祁身旁的鲜于贺无奈垂首,不忍再看父王这般卑微姿态。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够能屈能伸,没想到父王的谄媚功夫更是登峰造极。余光扫过其他北戎勋贵,见他们或低头饮酒,或目不斜视,想来这段时间见识了燕州军的威势后,最后那点傲气也消散殆尽了。 酒过三巡,鲜于祁击掌三声,殿外顿时传来清脆的银铃声响。 一队身着北戎传统服饰的舞姬翩然而入,约莫十二三人,个个身姿曼妙。她们身着绣金线的赤色长裙,裙摆缀满银铃,行动间叮当作响。为首的女子怀抱一把胡琴,琴身镶嵌着各色宝石,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这些都是小王精心挑选的处子,特训了三个月舞艺,就等着伺候燕国公。” 鲜于祁见舞姬入殿之后,便凑近左宁,压低声音说道。 左宁并未看向身旁正在欣赏歌舞的几位红颜,只淡淡道: “戎王美意心领了。” 此时,胡琴声起,如泣如诉。舞姬们随着乐声翩跹起舞,赤色长裙在殿中翻飞,长袖盈风,裙绽如莲。银铃随着舞步叮咚作响,与胡琴声交织成奇异的韵律。 为首的舞姬一个回旋,长袖拂过左宁案前,带起一阵香风,她眼波流转,秋水荡漾,却在触及陆水寒清冷的目光时,慌忙垂首退后。 鲜于祁见状,正要开口,却被左宁抬手制止,然后便漫不经心地将桌案前切好的牛肉放在了几位媳妇的碗碟中: "歌舞甚好,戎王费心了。" 这一句不轻不重,鲜于祁只得讪讪一笑,举杯饮酒掩饰尴尬。 “是小王考虑不周,还请燕国公恕罪。” “无妨,等祭天完了,我还得带着夫人们去北境四处走走,我有两位夫人出生在北境,还不曾怎么领略北境的风光。” “明白明白。” 这位昔日的北戎之王佝偻着腰,脸上的谄媚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明白左宁的言下之意,连忙点点头。 “日后你们到了燕京定居,你们那些勋贵还是得则才上任,天下马上太平,享享富贵没有什么不好的,你说是吧。” “是,是......” 而这一切,都被站在主位上的左统江看在眼里。他轻轻摇头: “不过如此。” 第468章 绝非正人君子 宴席散时,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左宁与几位红颜沿着九曲回廊缓步而行,廊下悬挂的琉璃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投映在青石板上,拉出忽长忽短的影子。 远处宴席的喧嚣渐次消散,只余下脚步声在静谧的夜色中回响。 “今日这宴,想必也不是父王操办的,那会回京前,便让鲜于贺去把鲜于祁带到了这边,没想到这鲜于祁才是北戎里面最想降的那一位。” 左宁揉了揉眉心,玄色常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些许气笑了的神色。 还想着看看鲜于祁懂不懂事,然后借机再震他一番,结果今天看了,自己看上去像是在算计一团棉花,这也能当北戎的中兴之主?感觉真和拓跋武所言,纯纯蹭北辽的局势才让北戎起势的。 李安挽着他手臂,性子依旧还是那般活泼,笑嘻嘻地说道: “无所谓啦,老老实实总比想着背地里捣乱好得多,不过,鲜于祁费尽心思地献美给阿宁,方才那些舞姬,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绝色呢,怎么样,我感觉各个都挺好看的呀,干嘛拒绝嘛。” 左宁无奈摇头,然后手指轻轻一点她白净的额头: “这鲜于祁......倒是懂得如何让人为难,家里有你们便足够了,哪里有什么别的心思再去看别家的姑娘。” “他倒是懂得投其所好。” 陆水寒声音响起,月光照在她如雪的白发上,泛起淡淡光晕, “不过似乎某人当初可并非是这样的呢,明明领了圣旨入京,故地还有安安在等着来娶,路上依旧还有心思勾搭江湖女侠,进京了也不忘将灵韫和卿墨,元宝一并打包带走。” 她说着,自然地伸手为左宁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脖颈。 慕容烟雨掩唇轻笑,对于陆姐姐的话自然很是认同,脸颊浮现些许红霞,眼波盈盈地望向左宁: “那可不是,唉,去了云渺书院还将我和先生也一并娶回了府内,后面还把小寒一并娶了,我看夫君也不像是那种没有心思惦记别家姑娘的正人君子啊。” 她说完,跟在姐姐身后的陆冰寒虽然脸蛋绯红,也是轻笑着点了点头。 那不一样。你们都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遇见,是上天赐予我的馈赠。” 他抬眼望向众人,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两情相悦,何谈惦记?你们每一个都是我心头最柔软的所在,是我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珍宝。” “哼哼~” “肉麻~” 说笑间已到了寝殿门前。殿内早已备好一切,室内照得通明,绕过绣着寒梅映雪图的屏风之后,便能看见一张巨大的软榻,睡七八个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左宁褪去外袍,在紫檀木软榻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入境武圣之后,身不染尘,直接倒头便睡都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几位红颜可没有达到这个修为,在嬉闹之间便去了后面的浴池沐浴去了。 而同样是武圣的陆水寒则也不需要沐浴,便跪坐在了榻上,让左宁枕着她的大腿。 左宁从善如流地枕上她柔软的大腿,鼻尖顿时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着。 按揉的许久之后,看着放松了许多的左宁,陆水寒轻柔地问: “今日宴会上的酒好像是鲜于祁进贡的,我看你也喝了不少,怎么看上去一点醉意没有?” “你夫君我拿酒当水喝都不成问题,怎么会有醉意呢?” 左宁舒舒服服地枕在媳妇的腿上,闭目享受着她的按摩,唇角微扬, “倒是你们,陪着坐了一整晚,累不累。” 月光透过茜纱窗棂,在陆水寒卸下甲胄后有些慵懒的身姿上洒下斑驳光影,如瀑的雪白发丝丝披散而下,垂在了床榻上: “倒也不累,只是这些年难得有这般空闲的时间,陪着你便是最好的休息了,以前咱们出去,哪次不是要亲为战事,也就灵韫还在的那会会拱火有些生趣了,怎么,夫君现在还行不行?” 左宁睁开眼,目光扫过陆水寒戏谑的表情,眸子微微眯起,唇角微扬: “国事大于家事,怎么,还质疑起夫君我来了,看来今晚不杀得你丢盔弃甲,俯首称臣,咱们的水寒倒是想不起来当初谁的战斗力最差了。” “原来大寒姐姐的战斗力这么弱吗?” 说话间,已经沐浴完便沏好了茶匆匆过来的慕容烟雨端着茶盘笑着接过话茬,温柔的脸蛋上也是浮现了些许吃惊的神情。 在她的认识里,作为武圣的大寒姐姐应该是战斗力最强的那一位才对,原来不曾想是最弱的。 “确实如此。” 左宁起身接过了慕容烟雨递过来的青瓷茶盏,笑着说道。 陆水寒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也是回想起了什么,声音便弱了几分: “哪里......明明是鸟鸟的战斗力最差。” 这般心虚模样也是被慕容烟雨看在了眼里,不过她没有直接挑明,只是端起茶杯也给陆水寒满了一杯茶,递了过去,不过小姑娘的眼底便是多了几分狐狸般的狡黠。 正说着,后殿的嬉闹声也渐近,沐浴归来的李安和陆冰寒披着轻软的寝衣,发梢还带着发丝被内息烘干但还是有些湿润的水汽。 “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嫣红轻纱睡裙的李安笑嘻嘻地凑过来,跃到了软榻之上,躺在了左宁的怀中,鼻尖轻轻嗅着她男人身上的清香,她也好久没有这般和左宁腻歪在一起了。 左宁伸手将她揽在怀里: “在说你们谁比较有战斗力。” “那还用问,肯定是姐姐呀。” 陆冰寒似乎没有搞定言外之意,碧眸中还带着几分疑惑,一边拉着慕容烟雨坐在了床榻上一边笃定地说道。 左宁也没有解释,只是放下了帷幔,笑呵呵地道: “不好说,我觉得还得实践出真知呢。” ...... 第469章 晨起 晨光微露时,身体恢复能力最好的陆水寒最先醒来,许久没有春雨润物的她在一夜之后,也就久违感觉到了浑身酸软,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眸中尚带着几分初醒的朦胧,连指尖都透着慵懒的倦意,过了良久才恢复了往日的清冽,轻轻抚额。 枕边人沉稳的呼吸声近在耳畔,左宁已经起了一个大早,坐在床上发着呆,昨夜的车轮战过后,似乎对他没有多少的影响,反倒是床榻上的几位媳妇仍熟睡着。 床榻间,其他几位姐妹仍沉浸在梦乡——李安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左宁腰间,半个身子慵懒地趴伏在他胸膛上,如瀑墨发铺散满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慕容烟雨蜷在左宁身侧,脸颊轻贴他肩头,睡颜恬静温柔;陆冰寒则像只小猫般窝在床榻最里侧,抱着锦被一角,睡得正香。 陆水寒没有立即起身,而是静静躺着,感受着这难得的安宁时刻,顺带安静地回神着。 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悦耳。她侧过头,看着左宁那发着呆的侧颜——褪去了平日的锐利与威严,此刻的他眉宇舒展,甚至带着几分稚气。 “早,再睡会儿吧,还不急着起。” 左宁的声音还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哑,听起来颇为低沉磁性。 显然还没有回过神的陆水寒听罢便顺从地继续躺着,她抬头望向帐顶,绣着云纹的锦帐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小声应了一声: “嗯......” 左宁伸出手臂,将她往怀里揽了揽,让她枕着自己,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抚她披散的白发,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待着,一个仰望着帐顶出神,一个低头看着怀中人清丽的睡颜,任由时光在温柔的晨曦中缓缓流淌。 待到陆水寒呼吸再度变得绵长均匀,左宁才极其小心地将李安从自己身上挪开,又为慕容烟雨和陆冰寒掖好被角。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从一旁架上取过衣物,他摇头轻笑,系衣带的手指顿了顿——纵然是武圣之躯,这样彻夜荒唐也着实有些“伤神”,此刻精神虽清明,身体深处却仍萦绕着一种餍足后的微眩与慵懒,有种乐不思蜀的晕乎感。 穿戴整齐后,他悄声走出内室,来到外间。 ...... 殿外庭院中,晨露未晞,左宁刚在侍女端来的铜盆前净了面,便听到廊下传来细微却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女在门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国公爷,戎王世子已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左宁执巾帕的手微微一顿。鲜于贺这么早前来,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他拧干帕子,擦净手上水珠,语气平静: “让他稍候,我即刻便来。” “是。” 侍女躬身退下。 左宁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掠过窗外渐亮的天色,然后走出了殿外。 左宁走出殿门时,晨光已洒满庭院。鲜于贺一身靛青常服,正垂首立于廊下,听见脚步声连忙上前,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 “见过燕国公。” “世子不必多礼。” 左宁抬手虚扶,目光扫过对方眼下淡淡的青黑, “这么早前来,可是有要事?” 鲜于贺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父王命我将北戎各部兵力布防图献上,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各部首领联名的效忠书。” 左宁接过帛书,并未立即展开,只是淡淡问道: “戎王可还安好?” “父王一切安好,只是……” 鲜于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北戎上下,今后全凭国公爷做主。” 晨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左宁望着眼前这位曾经的北戎太子,忽然觉得这万里江山,有时重得让人叹息。 “走吧,随我去见父王。” “是。” 第470章 归化(写新书把老书忘了) 左宁与鲜于贺一前一后穿过三重庭院,沿途侍卫纷纷躬身行礼,目光在掠过鲜于贺时,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行至左统江将府前,早有侍卫通传。 门扉轻启,但见左统江已端坐于紫檀案后,虽只着家常墨色深衣,却俨然有了一股子帝王的威严,他他手中正执着一卷摊开的边防舆图,闻声抬眼,目光先是温和地落在左宁身上,随即转向其身后恭敬垂首的鲜于贺,左统江缓缓放下手中舆图,目光平静地望向鲜于贺。 “父王。” 左宁躬身行礼, “戎王世子前来,献上北戎兵符及各部效忠书。” 左统江缓缓将手中舆图卷起,置于案边,目光平静地投向鲜于贺: “世子请坐。” 鲜于贺深深一揖,却未就座,只是更恭谨地站着: “王爷面前,晚辈不敢坐,此来,便是代父王献上戎州的兵符的。” 说罢,便从袖中将一枚斑驳的虎符取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那是一枚青铜铸造的虎符,约莫一掌长短,造型古拙威猛,符身斑驳,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磨损与暗绿色的铜锈。 左统江微微颔首,执起那枚青铜虎符,在掌心掂了掂,指尖摩挲过符身上深深浅浅的磨损痕迹: “此符传承多少代了?” “回王爷,” 鲜于贺声音平稳,却掩不住一丝沙哑, “回王爷,自先祖于北境立旗聚众,开基立业,此符便为统兵信物,至今已传承八代,历一百四十余寒暑。” “一百四十余年……” 左统江轻叹一声,将虎符轻轻放回案上,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承载了多少征伐、盟誓与血火,如今却这般轻巧地送到了这里。” 厅内一时寂静,唯闻窗外晨鸟啁啾,鲜于贺垂首不语,额角却已渗出细密汗珠。 左宁适时开口: “父王,帛书中有北戎各部兵力详图,及大小首领七十三人联署的血誓效忠书。儿臣粗略看过,当无虚诈。” 左统江展开帛书,目光如电般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与一个个暗红色的指印。良久,他缓缓卷起帛书,看向鲜于贺: “戎王本人都到我北边城了,还能有什么虚诈。说吧,有何所求?” 鲜于贺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目光恳切: “父王别无他求,只恳请王爷与国公爷,能善待我北戎百姓。八部之 民,世代逐水草而居,牧马放羊,实不善耕种稼穑。若强行改制,恐适得其反,徒生纷扰。惟愿王爷能划出传统草场,容我等延续旧俗,安身立命。” 左统江与左宁交换了一个眼神,目中皆有深思之色。片刻沉默后,左统江方缓声道: “九州混一,海内归心,非为灭族绝种,而在安定民生,教化万民。戎王所求,保全生业习俗,合乎情理。” 随后,他顿了顿,语气转肃, “然既入王化,便须守王法。各部首领勋贵,需入燕京,军中精锐,需按制整编,由朝廷派员督训,赋税贡纳,需依律定量,不得盘剥百姓。至于耕种之事,世子尽可宽心。北境风土,本王深知,水草丰美处自当为牧场,不会强求化牧为田,此乃因地制宜之理。” 鲜于贺毫不犹豫,再次深深下拜: “谢王爷!” “好。” 左统江站起身来,走至窗前,望着庭院中渐盛的春光, “你既诚心归附,朝廷亦不会亏待。戎王爵位保留,世袭罔替。八部首领,依功赐爵。至于世子你……” 他转身,目光温和地道: “此前同你许诺的戎州掌事依旧奏效,好好办事即可。” 鲜于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连忙谢恩: “谢王爷!王爷知遇之恩,晚辈……晚辈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左宁上前,伸手稳稳扶起激动不已的鲜于贺,温言道: “既入朝堂,便是同僚。望世子牢记今日父王教诲与期许,以天下生民为念,不负此身所学,亦不负北戎父老之托。” “是!” 左统江走回案前,再次执起那枚沉甸甸的青铜虎符,递向左宁,语声沉凝: “祭天之时,将此符敬陈于天坛之上。告慰天地,亦昭告列祖列宗——北境百年干戈,纷扰不断,今朝终得平息,万里疆土,自此归于一统。” 左宁神色一肃,双手郑重接过虎符: “儿臣明白。” 左统江望向窗外更盛的阳光,仿佛穿透屋檐,看到了更遥远的北方: “准备一下,过几日便启程前往天牧山。也该让九州的列祖列宗看看,后世子孙,未曾辱没先人,终将这版图,拓展至前人未及之远疆。” 第471章 再看大京 十日之后,自北边城出发的众人越过了此前一战擒拓跋武,那战斗过后的沙场,见到了不远处在原野上颇为突兀的城池,左宁一马当先,墨色大氅在料峭晨风中猎猎作响,并不是这次祭天的主角的左统江骑着马在儿子的身边,没有喧宾夺主,在他们的身后,便是北境军将士,以及众将和鲜于氏父子。 “那便是大京?” 陆水寒轻声道。 左宁勒马远眺,嘴角微微扬起了一抹很浅的弧度,三个月前,他率 “其实,希然。”明一深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而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也不禁让我害怕他下一秒将吐出的语言。 “呼呼呼!!憋死我了!”我大喘着气,又钻进了海里,向远处游去,嘿嘿!虽然动作丑了点!不过应该甩开那只招牌猫了!哈哈!可正当我股自偷笑时,一双手却毫不犹豫地挽住了我腰,将我拽出了水面。 毛七七刚迈出一步时,堕灵转过头,死死盯住她。脸上出现了几道凶狠的皱痕,上下两排牙齿咬在一起,发出低沉的怒吼。毛七七心中再次一沉,她觉得似乎逃不掉了。 这五方势力四百多人,皆相互戒备,精神高度集中,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没有过多的交流,我识相地跟在他的身旁,一起走出了墓地,在瞧见已经等在车旁的司机时,我有些惊讶地愣了愣,然后稍微缓和了些面容,微微欠身走上了车。 夏日的风从窗隙卷入果果娘亲的房间,带来几丝炎热里舒畅的清凉。 不够蜃并没有挪地方,只是将身子立起来了而已,不过那种强大的压迫感,依然让秦寿有些难受。 “妈呀!”我立马爬下床,还来不急坐轮椅,就一拐一拐地向房门冲去。 “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我低声地喃喃道,哽咽着不断地吸着鼻子。 懂得分身秘法的深渊界魔物并不多,代价很大,收获却未必会丰厚,所以这样的事情千年一见也不算太奇怪。 天外天,八景宫中,太清圣人太上老君与玉清圣人原始天尊围坐在那紫金八卦炉前,紫金八卦炉中燃起了融融火焰,奇怪的是,此次却不是炼丹,而是在其中游弋着一只乌龟与一条蛇。 “哼,这样才像话。”东方不智得意极了,终于把这个臭娘们给说得心服口服了。“现在有点困了。去睡个觉先。”说着,东方不智抬脚就要走。 “好吧,反正你也看出来了,我就告诉你好了,其实我……”我做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死模样,低垂这 脑袋,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来转去。 通天话才落音。三清身形便迅闪动。各自占据天的人三才之位。每人头顶之上漂浮着三朵尺余莲花。无风自摆。光芒闪耀。 白莫歌这才明白父王长年如一日的谨慎处事,唯恐犯了无数帝王都有的狂妄、自大、盲目之类过错的真正原因。 仔细地端详着这个布置在地面上的绿色魔法结界,菲力克越看越是震惊。越看越觉得这一次所要诅咒的这个魔法师的力量不简单。 “那好,我们去雁峰公园那边逛一逛,现在是七点钟,九点准时返回。”赵政策没有办法,只好看了看手表,先定下了时间限制。 可是,他不相信,他不相信那个像天使一样可爱的孩子,会香消玉损。只是,那又能怎么办呢,就连父亲都在相信,他又如何呢? 魔法源受伤期间,魔法师虽然可以继续施展魔法。但是绝对不能进行冥想。因为一进行冥想就等于进入了疗伤期。 第472章 插曲 唐舟引着众人,转向一条更为宽阔的街道, “为免扰民,亦为节俭,下官未敢大兴土木重修宫室。” 唐舟在一旁解释道,指向街道尽头一处青墙黑瓦的院落, “那原是北辽一位亲王的别苑,规制适中,景致尚可,且受损较轻。下官已命人仔细收拾出来,暂作国公爷与王爷在大京的下榻之所,也便于就近处理些事务。也赖于拓跋武的西迁,城内的这些设施也保存颇为完整,原北辽的皇宫下官也封存了,等王爷和国公爷发落。” 左宁抬眼望去,那院落虽不及燕京王府宏伟,却自有一种北地建筑的厚重与疏朗,墙头探出几株老梅,花期已过,新叶初萌,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再远一点,便能隐隐约约看见北辽皇城的轮廓,那边没有什么人烟,确实是被封锁了起来。 “有心了。” 左宁颔首。 就在队伍即将抵达别苑门前时,斜侧一条小巷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女子的惊叫与孩童的哭喊,众人神色一凛,唐舟更是眉头骤皱,立刻示意身后亲兵上前查看。 左宁却已先一步策马转向巷口。陆水寒几乎与他同时动作,白影一闪,已悄无声息地掠至巷内,左统江目光微沉,但并未阻止,只是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巷内景象映入眼帘——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正围着一对母子推推搡搡,地上散落着打翻的菜篮和几个干瘪的薯块。那妇人将孩子紧紧护在身后,脸上满是惊恐,却仍试图争辩: “......就这些了!这是才从官爷那边领的,真的没了!” 其中推搡的一个汉子红着眼,嘶声道: “少糊弄!都是辽人,你们得了活路,就想眼睁睁看我们饿死?王上早就南狩去了,辽都没了,我还管你这些!拿过来!” “干什么,住手!” 一声清叱,陆水寒已挡在那对母子身前,她并未拔剑,只静静站着,但那周身凛冽的寒意与武圣无形的威压,瞬间让那几个闹事者僵在原地,骇然后退。 左宁此时也已下马走进巷子。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闹事者,又落在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子身上,最后看向地上沾了泥土的薯块。 唐舟急步跟入,脸色十分难看,向左右喝道: “还不拿下!” 又急忙向左宁请罪: “是下官失察!竟让此等滋扰之事惊扰了国公爷!” “且慢。” 左宁抬 手制止了上前拿人的兵士,他走到那几个浑身发抖的汉子面前,声音平静: “为何抢夺妇孺口粮?青壮不去听候安排去城外耕种在城内欺负妇孺老弱?” 为首那汉子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 “官爷饶命!小的......小的们实在是饿得没法子了!从西边被迁回来,房子没了,地也没了,口粮也吃完了,这才开春,官府说登记排队领地耕种,放牧,可......可人太多了,还没轮到咱们领垦荒的种子和借粮.......已经两天没吃上正经东西了......” 左宁听着,目光掠过他们深陷的眼窝和破烂单衣下嶙峋的肩骨,他转身看向唐舟: “此类流民归返,城中如今有多少?安置流程,需几日?” 唐舟躬身答道: “回国公爷,除去之前遣返的辽民,近半月每日皆有数十至上百流民自西边返回,累计已近两千。州府人手有限,登记、核验原籍、分配临时居所、勘定荒田、发放粮种借粮......一套流程下来,至少需三五日。下官已竭力增派人手,日夜办理,但仍.......” “仍是杯水车薪。” 左宁接过了他的话,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再次看向那跪地的汉子: “即便饥饿,抢夺妇孺手中仅有之食,便是道理?” 那汉子以头抢地,痛哭流涕: “小的知罪!知罪!实在是饿昏了头,看见孩子手里的吃的就……” 左宁不再看他,对唐舟吩咐道: “流离失所、饥寒交迫而至行为失当,其情可悯,其困当解,辽土既然入了我九州,那辽州的子民也自然为我九州的子民,一视同仁,唐舟。” “下官在!” “今日之内,于城中增设两处粥棚,专供尚未完成登记、无粮可炊的归返流民。粥要稠,能立住筷子,北境无外敌,皆是同胞,鲜于贺,你从戎州运些粮食来接济辽州,北边城这边也会一并支援。” 唐舟凛然应诺: “下官遵命!即刻去办!” 而突然有了事的鲜于贺也没有回头去看父亲的脸上,便立刻拱手应了下来。 左宁又看向那对惊魂甫定的母子,语气温和下来: “受惊了。你们的损失,州府会加倍补偿。往后若再遇困难,可径直去州府衙门寻唐大人,不得有人阻挠。”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唐舟以及周围所有官吏兵士说 的。 那妇人拉着孩子慌忙跪下,哽咽着说不出话,只不住磕头。 左宁示意他们起来,目光扫过巷口越聚越多、神色复杂的百姓,朗声道: “仗打完了,但难日子还没完全过去。朝廷知道你们的苦处,也在尽力想办法。但再难,规矩不能乱,道理不能丢!今日他们饿极了抢食,情有可原,但若放任,明日就可能有人效仿,弱者永无宁日。法度不严,则善良不安;救济不至,则饥寒者绝望。” 他顿了顿: “律法要执行,活路也要给。这是我左宁今日在此说的话。唐舟——” “下官在!” “安置流民之事,我再调一队识文断字的亲卫帮你,加快流程。但有一则,务必公平公开,按先后次序,张榜公示。若有营私舞弊、克扣贪墨者, ”他眼中寒光一闪,“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下官以性命担保,绝不敢有负国公爷重托!” 唐舟深深一揖。 左宁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小巷,回到了队伍的前头,巷口围观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让出道路,那些目光中的畏惧依然存在,但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鲜于贺应完之后,便又默默跟在父亲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见父亲鲜于祁的侧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惊叹、苦涩与彻底折服的复杂神情。 左统江始终端坐马上,于巷口静观。 直到儿子走出来,翻身上马,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队伍再次启动,向别苑行去。街道似乎比刚才更安静了些,但那种安静,却是少了几分冷清。 第473章 辽州事 队伍抵达别苑门前时,日头已近中天。 青石阶清扫得干干净净,两株古松守在门侧,枝叶苍劲。早有仆役侍立恭迎,无声却有序地将众人引入。 别苑内部比外观更为精巧。虽无雕梁画栋的奢华,但回廊曲折,庭院疏朗,几处亭台水榭点缀其间,池中薄冰初化,露出粼粼水光。 正厅已备好热茶与简单茶点,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春日的最后一丝寒意。 左宁与左统江在上首坐下,众将及鲜于父子依次落座,陆水寒解下佩剑,侍立在左宁身侧不远,目光沉静地扫过厅内。其余几位夫人则被引至后苑歇息。 唐舟亲自奉茶,而后退至厅中,开始更详细地禀报这三个月来的诸项事务。 从户籍重整、田亩划分,到市集管理、治安巡查,条理清晰,数据确凿。他说话时不疾不徐,偶有停顿思考,显然对所辖之事了如指掌。 左宁静静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关键处。左统江大多时候只是品茶,但偶尔抬眼看向唐舟,目光中带着审慎的衡量。 “......至于方才巷中之事,” 唐舟说到最后,神色更为郑重, “是下官疏失。流民安置的章程虽有,但执行时未能预估到归返人数增长如此之快,亦未能预判饥寒交迫之下可能引发的纷争。下官已重新调整安排,增设粥棚只是权宜,重点仍在加速垦荒地的划分与首批粮种的发放,令其早日自食其力。” 左宁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流民归返,是民心初附的迹象,亦是压力。处理得好,他们便是辽州重建的生力军;处理不当,便是隐患。你临机增调人手的提议不错,稍后便去安排。此外,可发动城中已有安置、生活稍稳的归返者,以工代赈,参与城墙修补、道路清理等务,按劳给予粮钱,既可缓解其困,也能加快城防修缮。” 唐舟眼睛一亮,连忙称是: “国公爷此法甚善!下官即刻着手去办。” 左统江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内所有人都凝神倾听: “唐舟,你治理此地,可能恪守‘公平’二字?” 唐舟肃然,躬身道:“下官时刻谨记王爷与国公爷教诲。公平二字,乃立政之基。下官愿立军令状,在辽州,绝不敢因汉民、辽民之别而有偏私,一切以律法、章程为准,以事实、需要为据。” “记住你今日之言。” 左统江目光深邃,面容上也露出 第474章 祭封天牧 寅时三刻,夜色如墨,唯东天透出一线鱼肚白,大京东门外,火把汇成的光河驱散了最后一丝黑暗,北境军主力与庞大的仪仗队伍肃然林立,五千精锐呼吸匀长,几近无声,唯有战马偶尔的响鼻与旌旗在晨风中猎猎的声响。 左宁自中军大帐步出时,虽然还是身披黄金麒麟甲,但周身也是多了许多装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碰撞出极细微的清音。腰间佩着定武剑,那柄暗金色的方天画戟没有攥在手中,放在了战马的背上,面容沉静,眸光古井不波。 左统江立于车驾旁,身着亲王规制的七旒冕服,略简于天子,那份威严与气度,仿佛他不是才继王爵之位的王爵, 陆水寒和左宁一样,还是一如既往地身着战时的银甲,如雪长发以羊脂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绝美的容颜,七年过去了,她一如当初在青州外的小镇那般英姿飒爽,岁月也似乎没有在这惊艳的女子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她手按剑柄,静静立于左宁身侧后方半步。 辰时初,东方既白。 “呜——嗡——” 低沉的号角声长吟,自阵前响起,随即,四面八方皆有号角应和,声浪层层叠叠,震散了天边最后的流云。 随后大军便启程,浩浩荡荡地往百里外的天牧山而去。 仪仗启动,陆水寒翻身上马,率北境军精骑,分列车驾左右,唐舟领着大京文武、部分神情复杂的北辽归附,鲜于祁父子与那些身着各族盛装、面色恭谨中带着忐忑的北戎八部代表紧随其后,马蹄声起初杂沓,踏得大地微微震颤,但尘土不扬。 队伍如长龙一路向北,春日北境的原野,残雪化为涓流,渗入黑土,偶有草芽探头,点绿了初春的荒凉,行军快有一日之后,当夕阳将天牧山染成一片金红时,从大京出发的队伍便抵达天牧山下的南麓大营,营帐早已连绵如云,远眺天牧山那不算很高的主峰,便能看见中央一座三丈高的土台已然筑就。 是夜,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次日,天色未明,大军再次启程,浩浩荡荡地往山上而去。 等到众人登临天牧山,站在了山上的土台之上时,三牲祭品已处理妥当,五谷、醴酒、玉帛陈列,左宁与左统江并肩登台,陆水寒按剑立于台下三步之处。 行军祭祀,自然比不上天子封禅,但作为了古往今来的九州头一遭,左统江虽不习繁奢但也早早命人准备的极为妥当,仪态不失。 礼官唱喏,乐起。 并非宫廷雅乐,而是更为 苍劲的北境古调,燕云军歌,胡笳声,鼓点沉雄,左宁手持素白玉圭,向前一步,面向北方莽莽群山,朗声诵读祭文: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兹告神明,承天启运,应时而行。今率众将士,列旗肃伍,至于北疆。寒霜砺甲,朔风壮行,誓以忠魂热血,昔者山河异域,今归王化之章,往昔戎马分疆,终沐九州之光。铁骑踏雪而开道,筚路蓝缕以通疆。非敢穷兵以称武,实为戡乱而安邦。今既克成,虔修大祀,伏望群山其势,精汇百川其祥。护此新附之土,五谷蕃熟,佑彼初归之民,六畜兴旺,谨以丹忱,上达穹苍。俾四海同风,八荒共宇,谨告。” 颂罢,他接过礼官奉上的陶爵,将清酒缓缓洒落台前土地,又将玉帛置于铜盆中点燃,混合着谷物与松枝升起青烟袅袅。 放眼望去,但见脚下群山如聚,峰峦如怒,皆在俯瞰之下,远处苍茫大地,河流如带,原野如毯,于天相接置身于此,仿佛立于天地之上,一种浩瀚无匹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他静静立了片刻,任由山风吹拂,心神与这壮阔天地隐隐舒畅。 面前的坛前,中央陈放着一尊硕大的青铜大鼎,四周按方位陈列着象征四方土地的青琮、赤璋、白琥、玄璜,大鼎的前面,更有一张铺设着玄色锦缎的巨大祭案,案上,是以明黄绸缎衬垫的北辽传国玉玺、北戎青铜虎符、以及一卷尚未铺开的山河图。 阳光在左宁念诵完毕初祭的祭文之后,穿透了最后云气,不偏不倚地笼罩在整个天牧山的顶端,也恰好照亮了顺着左宁的动作缓缓铺开的山河图,金光照射之下,朱笔勾勒的九州疆域线条,在白色锦缎上鲜艳夺目,北至眼前天牧山,南抵未靖的南夷,西极流沙,东尽沧海。 午时正,天地间一片肃穆。 咚!咚!咚!…… 沉重的牛皮巨鼓一连九通,声如闷雷,随即,所有号角再次长鸣,直冲云霄,与鼓声交织。 礼官唱礼声将他唤回: “吉时已至——奠玉帛——” 左宁收敛心神,神情庄重无比。他缓步走到坛顶中央的圆形祭台前,先面向北方巍峨的白头峰,整理衣冠,而后深深三揖,礼敬此方镇山。随后,他转身,面南正立。 从礼官手中,他先执起那象征“天”的青色玉琮,又执起象征“地”的玄色玉璧。他双手高擎玉器,缓缓举过头顶,日光透过玉身,映出温润的光泽。停顿片刻,他再缓缓俯身,将玉琮玉璧郑重置于祭台中央的特定位置。玉器与石台轻触,发出“叮”的一声清越脆 响。 “进俎——” 坛下,数十名北境军的将士,便上前一步将锦缎桌案后的三牲俎案抬上,越过了天下三国的礼器,放置在了青铜大鼎之前。 “初献——敬天!” 左宁从礼官手中接过盛满清酒的铜樽,他双手捧樽,神色肃穆,缓步走到祭坛东侧边缘,面向漫天的流云和绵延的群山,将杯中清酒缓缓倾洒而下。 “次献——敬地!” 第二爵酒,他走到南侧,同样高举,倾洒。 “终献——敬四方山川神灵,历代英魂!” 第三樽酒,他立于坛心,转过身来环视四周群山,最后目光看向了从山巅一路蔓延到山脚之下,随他征战多年的将士,深行一礼,随后将酒洒于坛前地面,祭奠所有为这片九州一统献出力量的将士。 三献礼毕,庄严肃穆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左宁回到祭台前,礼官奉上那卷以金线绣边、云纹为底的祭天祷文。左宁展开卷轴,开口颂念,声音洪亮,久久回荡在群山之间: “维新元年,岁次甲子,三月丙辰朔。燕国公左宁,敢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四方山川、历代圣贤,代行天子之事,以祭诸天,九州硝烟六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今克定九州,再开九州疆土,纳北境苍茫之地入我王土,幸赖皇天眷顾,将士效命,锋镝摧坚,万民归心,北定戎辽,复疆理于金瓯......” “......谨以玄帛苍璧,牺齐粢盛,惟冀神其格思,歆此精诚,佑我生民,绥我疆宇。谨告。” 他的声音随着祷文内容起伏,目光扫过坛下万千军民,最后一句祷文诵毕,余音在山谷间袅袅不绝。 左宁将绢帛卷轴置于祭台之上,取过一旁的明火,亲手点燃。 火焰“呼”地腾起,迅速吞噬了写着祷文的绢帛,随即,左宁走向侧畔那张特殊的奉案。 首先,他捧起了那方北辽传国玉玺他将其高高举起,示与天地,示与坛下所有仰望的眼睛,那一刻,无数北辽旧民的代表、将领,心中五味杂陈,左宁凝视玉玺片刻,然后极其郑重地将其放入案上一个铺着玄色丝绸的紫檀木盒中,“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合拢,北辽国祚,自此正式封存于史册。 接着,是那枚北戎青铜虎符,左宁同样将其高举示众,鲜于祁父子以及北戎八部的部众在看着这青铜虎符时,不免深深垂下头去,左宁将虎符轻轻置于玉玺之侧,象征着北戎至此彻底归附、偃武收戈。 最后,他展开那卷山河图,朱笔勾勒的九州脉络在白色锦缎上似鲜血般鲜明,他细心卷起,与玉玺虎符并置。 苍凉古朴的乐声再次响起,缭绕坛周,左宁整理衣冠,面向天地四方,行最为庄重的三拜九叩大礼。 大礼告成。 就在最后一个叩首完成,左宁缓缓直起身的刹那—— 山间呼啸盘旋、从未停歇的风,骤然止了,头顶的流云被彻底地拨开,顷刻消散! 正午最炽烈的阳光,终于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将整座巍峨天坛、坛顶那玄衣纁裳的挺拔身影、坛下林立的旌旗、肃穆如铁的军阵、乃至每一个仰望的面孔,都笼罩在一片辉煌灿烂的金色光辉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震撼了所有人。 坛下,左统江率先向着坛顶,向着自己的儿子,深深躬身,久久不起,紧接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唐舟、李淳钧等将领、鲜于祁父子、北辽北戎的代表、所有的文武官员、乃至最后方那五千铁骑,如同汹涌的潮水般,齐刷刷跪倒下去! 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 下一刻,积蓄已久亢奋便在刹那间化作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成千上万的胸膛中迸发而出,在群峰之间来回激荡、久久不息: “天佑九州!四海归一!” 第475章 昭告天下 大典礼成,天光昭昭,映照山河一统。 祭天之仪虽毕,左宁并未即刻南返。 他兑现前诺,暂搁军政,专意陪着陆冰寒与慕容烟雨,带着李安和陆水寒遍游北境,一月之间,几人纵马苍茫草原,望长河落日,观星河倒悬,踏访边民村落,听游牧的老者讲述那些往事。这段难得的闲适时光,也冲淡了祭坛上的肃穆。 及至北境深春,草长莺飞,大军这才正式班师南归。 旌旗漫卷,车马如龙,来时携北境风雪凛冽,归时带天牧山春意初融,所经之处,万民拥道。 十五日后的黄昏,燕京在望, 这座北境雄城并未张灯结彩,反显出一种庄重的肃穆,城墙巍然,城门洞开,留守文武、三军代表静列于正阳门外,在见到了祭天归来的北境军之后纷纷露出了笑颜,随即进了城之后便是燕州的百姓夹道欢迎,热闹非凡,欢呼声、赞叹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花瓣自楼阁撒下,彩绸在风中飞舞,这座以坚毅冷峻著称的北境心脏,此刻展现出它温暖而充满活力的一面。 ...... 翌日,燕王府正殿。 今日并非寻常朝会,列席者皆为真正核心的文武栋梁。殿内气氛凝重但却隐含着几分激动。 上首主位空悬,左统江与老燕王左成并坐于左侧尊位,两人皆着常服,左宁坐于父祖下首,一身玄色劲装,未披甲胄,陆水寒一如往常,按剑静立其侧,银甲白发明净如雪,是这凝重殿堂中唯一的亮色。 右侧,以丞相李如意、骠骑将军李淳钧父子为首,文武百官依序肃立。 接到那份非同寻常的“圣旨”后来此的京中要害官员皆在此列,众人神情各异,却目光皆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坐在左统江下首客位的年轻人——天子沈凤。 年轻的皇帝褪去了明黄龙袍,仅着一袭素雅天青锦袍,玉簪束发,形容清减了些,眉宇间却是一片风清月朗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淡然,他手中捧着一盏清茶,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抹卸下千斤重担后,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 禅让之事,在场核心之人早已知晓。 早在左宁誓师北伐、剑指天牧山之前,便已敲,。北境军锋镝所指无往不利,九州民心所向大势已成,而沈氏皇族凋零至仅剩他孑然一身,这孤悬于九重之上的至尊之位,于沈凤而言,早已不是荣耀,而是冰冷的枷锁与无尽的疲惫。 这万里江山, 与其留着让外姓旁人虎视眈眈,折腾得生灵涂炭,不如干干净净交给姐夫一家。他睡得安稳。 此刻,在这决定乾坤的正殿之上,沈凤终于要将这私下的约定,公之于天下众臣面前。 他轻轻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目光清澈地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左统江与左宁身上,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谈论家常: “燕王殿下,姐夫,此事我之前便与你们说定了。传国玉玺,也早已交由左家保管。此番祭天归来,万象更新,我便借此机会,最后一次以天子之名,召集群臣至此,将此事正式言明。” 他话语流畅自然,甚至不再使用“朕”的自称,那份彻底放下的坦然,反而让殿中更添几分郑重, “禅位于燕王左统江,承续天命,安定九州。诸位爱卿,” 他顿了顿,目光平和地看向文武百官, “可还有什么异议吗?”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左宁微微垂眸,沉声应道: “陛下能以天下苍生为念,至公而让,免九州再燃战火,此等胸襟与德行,必当光耀史册,为万世所称颂。” 左统江面色沉凝,缓缓颔首。他并未立即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殿下的群臣,无声地征询。 短暂的静默后,丞相李如意率先出列。 这位云州军伍出身,和左统江北拒北境戎辽十多年,如今拜相的中年人对着沈凤先行了一礼然后才说道: “陛下圣明!燕王殿下仁德布于四海,武功赫于八荒,世子左宁更是年少英杰,擎天保驾。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老臣......心悦诚服,并无异议!” 说罢,他深深一揖到底。 紧接着,如浪潮般的附和声在大殿中响起: “陛下圣断!燕王众望所归,臣等附议!” “天意民心皆在于此,臣无异言!” “恳请燕王殿下顺天应人,早承大统,以安社稷!” 文官队列中,几位原本或许心存疑虑的老臣,见大势如此,李相又率先表态,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纷纷出列表态支持。武将行列更是群情激昂,他们多是跟随左家父子征战多年的旧部,此刻期盼已久,声浪尤为高涨。 沈凤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深了些,那是欣慰,也是彻底的释然。 他转向李如意,温言道: “李相既无异议,那便劳烦相爷,总领礼部及相关衙署,依此前所拟诏书,尽快 筹备燕王殿下受禅之大典仪轨。务必隆重、周全,以昭告天下,不负此天命更始之盛事。” 李如意肃然躬身: “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燕王重托。” 没有三辞三让,因为也不是他左家想主动夺位的,左统江此时方才起身,先对沈凤拱手一礼,然后面向群臣,声音沉稳如钟,回荡在殿宇之间: “陛下信赖,诸公推戴,统江感愧于心。既承天命,自当兢业慎行,与诸位同心协力,共开太平新宇。” “那就拟一道诏书,昭告天下吧。” 第476章 温柔乡 禅让诏书一夜之间传遍九州。 天下哗然,却又在意料之中。市井坊间,茶余饭后,无人不在谈论这“尧舜之事”。 惊叹者有之,感慨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由青王挑起的,持续长达六年的动荡,也在左氏带领铁骑踏平戎辽,祭封天牧之后,差不多要彻底结束了。 这六年,何止是王朝争鼎?更是整个九州秩序的铁血重塑。在左氏麾下燕州军与北境军的无敌铁蹄下,曾经盘根错节、傲视王权的门阀士族被连根铲除近八成,什么百年清誉,什么千年世家,什么联合抵抗与舆论风议,在那位屠尽天下武圣、戟锋所指万军披靡的三境武圣左宁面前,皆成了不堪一击的笑话。左宁每犁平一州士族,刀锋未冷,便立刻扶植亲信、拔擢寒门,为民重建秩序。 如今放眼九州,那些曾煊赫一时、号称“百年王朝易姓,千年世家不易”的庞然大物,已然烟消云散,一去不返。 一时之间,九州的目光如百川归海,尽数聚焦于北境中枢——燕京。 礼部官员脚不沾地,鸿胪寺驿马昼夜奔驰,工部更是征调巧匠民夫,连夜修缮宫廷,无数关乎典仪细节的公文在各衙门间飞速传递,整座燕京都沉浸在一片盛大典礼前夕特有的、紧张而兴奋的忙碌之中。 然而,就在这风暴眼的正中心,即将成为新朝太子的左宁,他的府邸内院,气氛却与外界的肃穆喧嚣迥然不同。 ......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在花厅里投下斑驳光影,厅内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茶香与女儿家身上清雅的香气。 左宁难得卸下一身沉重的戎装与繁杂的政务,只着一袭宽松的月白常服,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墨色长发以一枚青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他手里拿着一卷闲书,目光却不知飘向何处,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原因无他,实在是“干扰”太多,温柔乡亦是英雄冢。 “瞧瞧咱们这位,书拿反了都浑然不觉呢。” 带笑的声音响起,穿着鹅黄春衫的少女挨着他坐下,毫不客气地抽走他手中的书卷,翻了翻,果然封面朝内, “怎么,太子殿下这就开始神游天外,思虑万机了?” 左宁无奈地瞥她一眼,还未开口,另一边便飘来柔婉似水的语调: “元宝莫要打趣他。这些日子,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府外多少事情悬着,他便是铁打的,也得喘口气。” 沈鸾素手执壶,正将新沏的香茶注入他面前的瓷盏,眉眼温婉,打断了妹妹的‘大不敬’的话。 “姐姐就是心疼他。” 鹅黄襦裙的沈鸢皱皱鼻子,转而看向屋内其他或坐或立的倩影,她一边逗弄着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一口一个“姨娘”叫着的小灵潇,一边继续调侃瘫在榻上的夫君, “自打那诏书公布,咱们这府里,门槛都快被道贺的人踏平了。偏生正主儿倒像没事人似的,躲在这里偷闲。” “他不是偷闲,是跑我们这儿躲清静来了。” 窗边,一个穿着利落骑装、未卸银甲的陆水寒抱着手臂,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她目光扫过左宁,满是柔情,刚才北境军的校场那边回来,她差点都要被登门拜访的那些官吏给堵得回不来了, “外面那些官吏,现在看你,眼睛里怕不是都冒着‘从龙之功’的光。头疼吧,太子爷?” 这话引得厅内一阵低低的轻笑。连一旁安静执卷、气质清冷的素衣女子,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左宁揉了揉眉心,叹道: “水寒,你就别跟着起哄了。什么太子不太子,父亲尚未正式受禅,我也还是我。” “很快便不是了。” 坐在棋枰前的紫衣女子指尖拈着一枚黑子,轻轻落下,声音如玉石相击, “名分既定,便是天地之别。日后行走坐卧,言谈举止,皆在天下人眼中。便是想如现在这般,与我们随意说笑,恐怕也难了。” 她抬起眸子,看向左宁,那目光通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厅内因这话安静了一瞬。 “灵韫说得是,不过,纵有千般不同,有些东西,总归是不会变的。” 棋桌的对面,端木玲珑没有着急落子,便是轻轻就着酒葫芦再饮了一口清酒,然后她这才抬眼,目光柔柔地落在左宁身上。 “不管他是燕国公世子,还是将来的太子、天子,在我们这儿,首先得是我们的夫君,还是那位在青州地界带着安安和先帝赐婚的婚约还敢调戏我的那位登徒子。”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甜香顿时溢出, “刚出炉的烧鸡腿,某人最爱这个。” 往事重提,左宁脸上掠过一丝窘迫,随即化为暖意,沈鸢已经雀跃地凑到食盒边: “呀!还是水寒姐姐记得清楚!快给我一块!”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之不齐,何以治天下?殿 下能得诸位姐姐,便是日后君临天下,也必能不忘本心,持守中正。” “烟雨,要我说,剥开那些身份地位,就是个.......色胚罢了。” 这直白的一句“色胚”,毫不留情地揭了底,顿时引得厅内众女一阵哄笑,方才那一丝因未来而生的怅惘气氛被冲得无影无踪,连最清冷,在一边修花的林卿墨也忍不住以袖掩唇,肩头微颤。 左宁苦笑摇头,心中却因这番对话而泛起层层暖流,这些围绕在他身边的女子,她们见证了他从青涩到沉稳的每一步,分享过他的喜悦,分担过他的压力,如今,又将陪伴他走向那至高却也至孤的位子。 在这权力更迭、举世瞩目的时刻,这份属于私邸的、鲜活而生动的温情。 沈鸢将一根鸡腿送到了他的嘴边,眨眨眼: “快吃吧,我的太子哥哥。以后啊,想吃些什么,说不定都得试毒三遍呢!” 众人又是一阵笑。 左宁看着递到唇边的美味,又抬眼看了看眼前一张张无不明媚动人的容颜,窗外是燕京春日一碧如洗的晴朗天空,远处依稀传来宫廷雅乐排练的缥缈声。他终于张嘴,接受了这份带着戏谑与深情的“投喂”。 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暖意直抵心底。 连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思虑,在这满室春晖,笑语中,悄然消散,笑意从他眼底漾开, “好。” 他声音温和,带着难得的轻松。 第477章 禅让大典 四月初一, 燕京黎明前之夜色尚未尽褪,唯东方天际线已透出一线近乎苍白的微光,星辰还弥留在深蓝天幕之上,俯瞰着这座即将见证天命更迭的雄城。 自皇宫至南郊三十里御道,昨夜三次泼洒净水,路面在万千火炬与风灯的映照下,泛着幽深如墨玉般的光泽,履及无声。新黄土自百里之外连夜运至,垫铺得严丝合缝。两侧甲士肃立如林,玄铁重铠,寒芒冷冽,甲片上犹存北境风雪侵蚀的痕迹。 五色旌旗、九旒龙旗、日月星辰旗……无数旗帜在破晓冽的风中猎猎飞扬,旗面翻卷的声响汇成一片似潮水般的涛声。 圜丘坛矗立城南。 三层圆坛,通体汉白玉,坛顶中央,昊天上帝神位庄严矗立。一块整玉雕成,高三尺三寸,宽一尺一寸,上无一字,东西两侧,日月星辰、风云雷雨、山川社稷诸神牌位依次排列。 坛下,编钟、玉磬、琴瑟等雅乐之器依古礼陈列,乐工屏息,只待吉时。 更外围,三万人黑压压肃立。 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紫袍、绯袍、青袍、绿袍,色彩渐变如林。诸军将士方阵严整,北境军、燕州军,云州军、禁军铠制虽异,目光皆锐,皆鸦雀无声。 唯有呼吸之声,三万人齐息相合,低沉如海潮起伏。 左宁立于武将班首最前,九旒冕服加身,冠前垂落的白玉珠串轻微晃动,在他沉静如寒潭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光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份激潮,只余下表面平静。 陆水寒立于其侧后半步,今日未着惯常的简洁银甲,换上了特制的银麟明光铠,甲片细密如龙鳞,折射着清冷光辉。如雪长发高高束起,仅以一支素玉簪固定,几缕碎发拂过光洁的额角与英气的眉梢。她一手自然垂握剑柄,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却时不时掠过身前人的背影,闪过柔光。 不远处的凤观台上,朱漆栏杆边,数道倩影悄然伫立。 沈鸾一袭淡紫宫装,领口袖边以银线绣着细小的鸢尾花纹,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她遥望着圜丘坛下那九旒冕服的身影,神色复杂难言,昔日的长公主的身份同此刻的心绪交织,最终只化作唇角一抹极淡的浅笑。其余诸女亦各具情态,目光皆穿越逐渐稀薄的晨霭,聚焦于那决定天下走向的庄严中心。 万籁此俱寂,但闻风声旗响。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一个旧时代的终章被庄重合上,等待一个新时代的序幕被拉开。 …… 寅 时三刻,导引乐蓦然响起,编钟率先发出悠鸣,听着远处的马蹄声望去,先至者,乃前皇帝沈凤的仪仗。 虽较全盛时减三成,然天子威仪犹存。三十六执戟卫士开道,最后玉辂现身,六匹纯白骏马无一丝杂毛,马鬃整齐,马鞍镶金嵌玉,缓缓往这边而来。 沈凤居辂内,头戴通天冠,十二旒白玉珠串晃动,绛纱袍深红如血,十二章纹虽略褪色,然威严不减。 其容平静,嘴角微扬,满是释然,目光向前,望向远处的天际。 玉辂稳稳停驻于圜丘南阶之下。沈凤起身,未假礼官之手,独自稳步下车,立于阶前,身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孤直。 乐声在此刻倏然一转,沉雄浑厚的燕云军乐轰然奏响,紧接着便是新帝左统江仪仗至。 一百零八玄甲骑士,皆北境燕州军的青壮,马壮人坚,长戟寒光,九十九面燕字旗尽展,金色“燕”字如欲腾飞,最后的车辇,九匹玄马四蹄雪白,眼呈琥珀,拉着车顶雕鹏鸟的帝王车辇走到了圜丘坛前。 左统江居车内,头戴十二旒平天冠,黑玉珠串垂胸,玄衣纁裳十二章纹,晨光下熠熠生辉,三十年军旅铸就的其容沉凝如铁,目光专注圜丘坛顶。 二人相距九步,对视,风止,旗静,火炬火焰笔直。 万籁俱寂。 …… 辰时正刻,礼部尚书昂首立于坛侧,运足中气,将积蓄了数个时辰的庄重化为一声响彻云霄的高呼: “吉时已至——!” “咚!咚!咚!……” 九通浑厚钟鼓轰鸣同时爆发,震得空气微颤! 沈凤深吸一口气,开始履行他作为旧朝天子最后的仪式,告天禅位。 他缓步登上那九十九级汉白玉阶,缓步登九十九级汉白玉阶,绛纱袍曳地沙沙,至中层平台,于铜盆中净手,点燃三炷极品沉香,青烟袅袅,笔直上升,他面向昊天上帝神位,双膝缓缓触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礼,礼毕,他展开手中明黄绢帛祝文,声音清朗,传遍寂静的圜丘: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在上:朕以薄德,嗣守丕基,六载以来,战乱频仍,生灵涂炭,山河泣血。此皆朕之不明,德之不修,上干天和,下失民望。今有燕王左统江,天纵英武,德合乾坤,功昭日月,兆民归心。实乃天命所钟,人心所向。朕敬畏天命,推德让贤,谨将神器,禅于燕王。敢告于皇天上帝,伏惟歆格!” 朗诵完毕,便将手中的祝文焚于铜鼎,明黄绢帛 顷刻间便化灰,青烟成金柱,直贯云霄。 沈凤凝视着青烟最终散尽,仿佛送走了最后一个属于沈氏的时代。 他转身,目光落在阶下的左统江身上,嘴角扬起一个全然释怀的微笑,他步履轻快地走下台阶,来到左统江面前。一旁的内侍躬身捧上铺着玄色锦缎的托盘,他从一边的托盘上将传国玉玺捧出,双手捧至左统江前,微躬: “天命在汝,江山托付;万民期许,社稷重担。望自今日始,九州山河永固,四海风雨调顺,百姓安居乐业,共享太平盛世。” 左统江面色沉肃,先对着玉玺深深一揖,然后,他才伸出双手,以无比郑重的姿态接过这方沉甸甸的玉玺,缓缓转身,将玉玺高高举起,示与坛下三万观礼者,示与天地四方! 他手捧玉玺,一步步踏上通往圜丘之巅的最后阶梯,当他终于立于坛顶最高处,缓缓转身,面南而立时,朝阳已然完全升起,将其身影投射得无比高大。 左统江净手焚香祭酒,八拜九叩,展开告天文,金字玄绢,声如黄钟: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命有属,降鉴下民!臣左统江,诚惶诚恐,祗承大宝,谨告于天:自即日起,革故鼎新,改国号曰‘燕’!建元‘宣武’!臣必夙夜匪懈,敬天法祖,勤政爱民,整肃纲纪,抚育兆庶,俾使兵戈永息,五谷丰登,灾疠不起,四海升平。谨以玉帛牺齐,粢盛庶品,明荐于上,伏惟尚飨!” 告天文焚,散为金色烟雨,洒向大地。 太常卿唱: 新君正位——!跪——!” “哗——!” 圜丘坛下,三万观礼者,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军士代表,齐齐俯身,以额触地,行五体投地之大礼!下一刻,积蓄已久的声浪,从三万人的胸膛中轰然迸发,初时略显杂乱,旋即汇成整齐划一、震天动地的洪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左统江微抬手,声息。 沈凤上前跪拜,左统江亲扶:“青河王起......赐丹书铁券,上书不称臣。” 沈凤谢恩。 再最后,便是开国诏书的连宣: 大赦天下! 减免赋税一年! 擢升文武! 追封左氏先祖! 立左宁为皇太子! 大典礼成。 …… 午时, 旭日中天,大典礼成,左统江登上御用车辇,在 更盛大的仪仗簇拥与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起驾还宫。 霎时间,燕京全城钟鼓楼钟鼓长鸣不止,各坊市间爆竹声炸响如连绵惊雷,百姓自发抛洒的花瓣与彩屑漫天飞舞,,整座城池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狂热的喜庆与对新朝的无限憧憬之中。 左宁并未立刻随驾返宫。他独自立于圜丘坛下,仰望着父亲方才站立接受天命的位置,又环视四周渐渐散去却依旧兴奋的人群,以及远处巍峨的燕京城郭。 陆水寒一直静立在他身后半步,此刻见他久久不动,方才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远方,柔声提醒: “殿下,大典结束了,该回宫了。” 左宁没有立刻回答,依旧望着前方。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真实: “水寒,兜兜转转,杀伐征途,最后,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宫阙收回, “父亲坐上了那个位置,我成了太子。 陆水寒侧过头,银麟明光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但她的眼神却如同春水初融,她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条路,从一开始踏上时,便注定了不能回头。无论是昔日在青州小镇初见时那个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登徒子,还是后来威震天下、戟扫千军的统帅,亦或是今日站在这里、身负天下的太子,你始终是左宁。” “是啊,” 他终是缓缓开口,这声叹,似有无奈也有释然, “我还是我,那就足够了,走吧,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