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如同温柔的手指,轻轻拂过闻卿窈紧闭的眼睑。她在一片温暖而坚实的包裹感中,缓缓苏醒。意识如同退潮后的沙滩,逐渐显露出来——头痛已经消散,只剩下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软,喉咙也不再干涩,身体被一种安心的暖意包围。
她微微动了动睫毛,还未完全睁开眼,便感觉到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立刻覆上了她的额头,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
“窈窈?”
耳边传来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急切,是裴聿。
闻卿窈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撞入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布满红血丝的深邃狐狸眼里。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身微微前倾,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他显然一夜未眠,就这样守了她整整一晚。
见她醒来,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松弛了一瞬,但眉头依旧紧锁,指腹在她额角轻轻摩挲,声音放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她: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喉咙痛不痛?”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他惯有的强势,却又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焦灼和关心。
闻卿窈看着他这副罕见的憔悴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暖流。她摇了摇头,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却觉得嘴角有些无力。
“我没事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就是有点没力气。”
她抬起有些发软的手,轻轻覆上他放在她额角的手背,指尖冰凉,触到他温热的皮肤:
“你呢?是不是一直没睡?”
她的触碰让裴聿的心微微一定,他反手将她的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试图用自己的温度驱散她的寒意。
“我没事。”
他言简意赅,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锁着她,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医生来看过,说你只是需要休息。饿不饿?我让人送点清淡的粥上来。”
闻卿窈却摇了摇头,她现在没什么胃口。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她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心疼。她往床里侧挪了挪,空出身边的位置,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柔软的床垫,仰头看着他,眼神带着柔软的恳求:
“裴聿,你上来……抱抱我,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依赖,像羽毛轻轻搔刮着裴聿的心尖。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起身,脱掉鞋子和外套,动作却依旧带着小心,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他刚躺下,闻卿窈便自发地偎依过来,将脸埋进他温暖的颈窝,手臂环住他精瘦的腰身,整个人如同藤蔓般紧紧贴合着他,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和体温。
裴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展开手臂,将她更紧地圈进怀里,大手在她背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力道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那颗悬了一夜、饱受煎熬的心,才终于一点点落回实处。
“对不起,窈窈。”
他在她发顶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悔恨和自责:
“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回来……我明明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闻卿窈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脸颊蹭着他颈侧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不关你的事,”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是我自己……还对他们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以为,至少……不会用这种手段……”
提到昨晚,那些被背叛、被算计、被当作货物一样对待的屈辱和愤怒,再次漫上心头,让她鼻尖发酸,眼眶迅速泛红。
尽管已经下定决心断绝关系,但那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如此决绝的方式,终究还是在她心里划下了一道深刻的、一时难以愈合的伤口。
感受到怀中人儿细微的颤抖和压抑的难过,裴聿的心像是被狠狠揪紧,疼得发慌。他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这种方式传递他的力量和守护。
“都过去了,窈窈。”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创伤的力量:
“闻家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干净了。从今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来打扰你分毫。”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闻子皓双腿已废,余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闻正诚和周文瑾,他们所有的非法所得和证据,天亮后就会送到该去的地方。他们的工作、名誉,一切他们所在意的东西,都会失去。”
他没有详细描述过程,但闻卿窈能想象到,那必然是雷霆万钧、不留丝毫余地的手段。她并不觉得同情,甚至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释然。那是他们应得的报应。只是……
“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让他惹上麻烦。
裴聿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和长睫上挂着的细小泪珠,那强忍委屈的模样,让他心底那片柔软被彻底击中。他俯身,极尽温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湿意,动作虔诚而珍重。
“不会。”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语气里是绝对的自信和掌控力:
“这些小事,还影响不到我。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往后,你只是闻卿窈,是我裴聿的未婚妻,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也没有任何人能再伤害你。”
他的话语如同最坚固的铠甲,将她层层包裹,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阴霾和不安。闻卿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与深情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有些狼狈却无比真实的自己。
她不再压抑内心的情绪,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不是出于悲伤,而是一种彻底解脱后的宣泄,以及被他如此珍视、如此保护的巨大感动。
“裴聿……”
她哽咽着唤他的名字,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手臂收得更紧: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这个年,被我搞砸了……”
她想起原本计划好的温馨假期,想起他特意空出的时间,内心充满了愧疚。
“傻瓜。”
裴聿低叹一声,大手抚摸着她的长发,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和极致的温柔: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安然无恙更重要。年每年都可以过,但我的窈窈,只有一个。”
他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目光深邃如同漩涡,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后怕:
“只要你好好待在我身边,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闻卿窈望着他,他眼底那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像温暖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不再说话,只是主动凑上前,将自己微凉的、带着泪痕的唇瓣,印上了他温热的薄唇。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劫后余生的确认,彼此依靠的温暖,和无声胜有声的承诺与爱意。
裴聿微微一怔,随即温柔地回应着她,唇舌交缠间,充满了安抚与珍视。他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如同品尝世间最甘美的清泉,驱散了她心中最后的一丝寒意与阴郁。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睡吧,”
裴聿低声哄道,将她重新按回自己怀中,让她以最舒适的姿势枕着自己的手臂:
“我陪着你。”
闻卿窈确实还感到疲惫,身心俱疲后的放松,让她眼皮渐渐沉重。她在他令人安心的怀抱和气息中,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裴聿却没有立刻入睡,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害怕一松手,她就会从梦中消失。
昨晚找到她时那副了无生气的模样,如同梦魇般刻在他脑海里,让他心有余悸。只有此刻真真切切地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他才能确信,他的光,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她完全依赖地蜷缩在自己怀里,裴聿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连日来的担忧、愤怒、后怕,以及一夜未眠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他闭上眼,下颌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发顶,也沉沉睡去。
这一觉,两人都睡得极沉。
再次醒来时,已是下午。冬日的阳光努力穿透窗帘,在室内投下朦胧温暖的光晕。
闻卿窈率先醒来,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那种虚软无力的感觉已经消失,只是精神上还有些倦怠。她微微动了动,发现自己依旧被裴聿紧紧箍在怀里,他的手臂坚实有力,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环着她,甚至让她觉得有点……动弹不得。
她仰起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他还在沉睡,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冷硬的线条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但即使睡着了,那眉宇间似乎也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为她而生的忧虑。她看着他眼底未消的淡青色,心里软成一片,忍不住伸出指尖,极轻地拂过他微蹙的眉心。
指尖刚触碰到他的皮肤,裴聿的睫毛便颤动了一下,随即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狐狸眼里初时还有一丝刚醒的迷蒙,但在看清她的瞬间,立刻恢复了清明,带着惯有的专注,落在她脸上。
“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慵懒,比平时更添几分磁性:
“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嗯,睡饱了,感觉好多了,一点都不难受了。”
闻卿窈对他露出一个明媚而真实的笑容,试图驱散他眼底的残留的担忧:
“你呢?睡得好吗?”
看着她恢复光彩的眼眸和红润的脸颊,裴聿心底最后一丝阴霾也烟消云散。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早安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还好。”
他顿了顿,看着她说道:
“我们明天回家。”
“回家?”
闻卿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S市的云顶庄园。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家。
“嗯。”
裴聿点头,手指把玩着她一缕长发:
“这里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你需要一个更舒适的环境好好休息。而且,”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我们的年,还没过完。”
闻卿窈想起昨天自己愧疚的话,心里又是一暖。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
“好,我们回家。”
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归处。
两人又在床上温存了片刻,才起身洗漱。
看着镜中恢复气色的自己,以及身后那个即使穿着睡袍也难掩强大气场的男人,闻卿窈深吸一口气,将昨夜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强行压下。
午餐是酒店精心准备的营养餐点,口味清淡,很适合她现在的肠胃。裴聿陪着她一起用餐,依旧习惯性地将她爱吃的点心夹到她碟子里。
吃着东西,闻卿窈还是忍不住再次低声开口:
“裴聿,昨天……真的很抱歉,好好的一个春节,因为我……”
“闻卿窈。”
裴聿放下筷子,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每次这样,都代表他极其认真。他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看着我。”
闻卿窈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我再说最后一次,”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你不需要为任何试图伤害你的人和行为感到抱歉。对我来说,这个年,乃至以后所有的日子,有意义的前提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好好地、平安地待在我身边。”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虎口,带着安抚的力量,语气放缓,却更加深沉:
“其他的一切,无论是节日、计划,还是别的什么,都可以重来,可以弥补。唯独你,是我的不可替代。明白吗?”
他的话语,如同最坚定的磐石,稳稳地托住了她曾经飘摇不安的心。闻卿窈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深情与守护,所有残余的愧疚和阴郁,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眼底漾开清澈而温暖的笑意。
“明白了。”
她轻声回应,语气里是全然的信赖与依靠。
窗外,D市的天空依旧带着冬日的沉郁,但套房内,却因为彼此的心意相通而温暖如春。风暴已然过去,留下的,是历经考验后愈发坚韧的感情,和指向共同未来的、坚定不移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