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市的天空,是一种与S市截然不同的、沉郁的灰蓝色。年三十的午后,空气中弥漫着鞭炮零星炸响后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准备年夜饭的烟火气,但这份热闹,似乎与闻家这栋略显陈旧的教授楼格格不入。
闻卿窈拖着小巧的行李箱站在门口,指尖微微蜷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才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
“窈窈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周文瑾脸上堆满了过于热切的笑容,伸手就要来接她的行李,那眼神中的殷切,是闻卿窈记忆中从未得到过的“温暖”。
闻卿窈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手,声音清冷而疏离:
“妈,我自己来。”
她侧身进门,玄关处,父亲闻正诚也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类似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算计。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就等你了。”
客厅里,闻子皓歪在沙发上打着游戏,看见她,只是掀了掀眼皮,含糊地叫了声“姐”,便又埋头于他的手机世界,仿佛她的回来与否,与他毫无关系。
这个“家”,依旧弥漫着一种让她窒息的、虚伪的气息。她将行李放在墙角,脱下大衣,里面那身浅灰色的针织长裙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却也衬得她脸色愈发清冷。她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只盼着这顿所谓的“团圆饭”能尽快结束。
“路上累了吧?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周文瑾殷勤地端来一杯水。
“不用了,妈,我不渴。”
闻卿窈婉拒,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玩耍的孩童,背影挺直而孤寂。她不想碰这里的任何东西,心底那份不安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滋长。她将父母反常的热情归因于对裴聿权势的畏惧,但这畏惧背后,似乎还隐藏着别的什么。
周文瑾和闻正诚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容有些僵硬。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闻卿窈尽量将自己隔绝在他们的关心之外。她回到自己曾经那个狭小、几乎不沾染她任何气息的房间,关上门,试图从随身携带的电子书中寻求片刻安宁。
指尖划过平板电脑的屏幕,心思却早已飞回了S市,飞回了那个有裴聿的、真正属于她的家。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裴聿冷峻却让她心安的侧脸,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屏幕,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傍晚,年夜饭终于摆上了桌。菜肴比往年丰盛许多,鸡鸭鱼肉,琳琅满目。
“窈窈,多吃点这个,你以前最爱吃妈做的红烧肉了。”
周文瑾不停地给她夹菜,几乎要将她面前的碗堆成小山。
闻正诚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在外面工作辛苦,回家就好好补补。”
闻卿窈看着碗里油腻的菜肴,毫无食欲。她勉强夹起一根青菜,放入口中,味同嚼蜡。
“我自己来就好,你们也吃吧。”
她语气平淡,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饭桌上的气氛诡异而沉闷。闻子皓只顾埋头大吃,发出不小的声响。周文瑾和闻正诚则像是完成某种任务般,不断找着话题,试图营造“阖家欢乐”的假象。
“对了,窈窈,喝点这个饮料,这是你弟弟特意买回来的,说是现在年轻人最爱喝的什么……果汁气泡水。”
周文瑾拿起桌上一瓶包装花哨的饮料,不由分说地给闻卿窈倒了一大杯,透明的液体在杯中冒着细密的气泡。
闻卿窈蹙眉,她并不喜欢这种甜腻的饮品。
“妈,我真的不用……”
“哎呀,大过年的,喝一点嘛,寓意好,甜甜蜜蜜的。”
周文瑾直接将杯子塞到她手里,眼神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迫切。
闻正诚也看了过来,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有些闪烁:
“是啊,你妈一片心意,尝尝看。”
闻卿窈看着手中那杯不断升起气泡的饮料,又看了看父母那过于异常的态度,心中的警铃大作。这太不对劲了。他们何时在意过她喜欢什么?又何时如此执着于让她喝下某样东西?
她犹豫着,指尖冰凉。
“姐,你也太不给爸妈面子了吧?大过年的,喝杯饮料怎么了?”
闻子皓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那股强烈的不安感几乎让闻卿窈想要立刻放下杯子。但看着父母那紧紧盯着自己的、带着紧张与期盼的眼神,一种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难道他们还能在饮料里下毒不成?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他们只是……在用他们笨拙而扭曲的方式,试图“弥补”?
抱着最后一丝可笑的、对亲情残存的幻想,也为了尽快结束这令人作呕的场面,闻卿窈端起杯子,屏住呼吸,快速地喝了几大口。甜腻中带着一丝怪异涩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不适的黏腻感。
“这就对了嘛!”
周文瑾立刻笑逐颜开,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闻正诚也明显松了口气。
闻卿窈放下杯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只想立刻离开餐桌。“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她起身,刚想走回房间,却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事物开始旋转、模糊。手脚瞬间变得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唔……”
她扶住桌沿,试图稳住身体,但那晕眩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根本无法抵挡。
“窈窈?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周文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虚假的关切。
闻卿窈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最后看到的,是母亲那张放大、带着得逞笑意的脸,和父亲迅速走过来,带着紧张却又决然的眼神。
黑暗如同厚重的帷幕,瞬间笼罩了她的全部意识。她软软地倒了下去,被闻正诚及时架住。
“快!把她扶到房间去!”
闻正诚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周文瑾连忙帮忙,两人合力将昏迷不醒的闻卿窈架起来,匆匆拖向她的房间。闻子皓在一旁看着,撇了撇嘴,继续吃自己的饭,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闻正诚粗暴地将闻卿窈放在床上,周文瑾则眼尖地看到了她握在手里的手机,一把夺了过来,迅速关机。
“手机拿走了,看她还怎么联系外面!”
周文瑾将手机揣进口袋,脸上露出一丝狠厉。
闻正诚看着床上失去知觉、脸色苍白的女儿,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被贪婪和固执取代。
“锁好门!明天一早,等王富贵来了,生米煮成熟饭,看她还能怎么傲!裴家那样的门第,绝不会要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到时候,她就只能乖乖嫁给王富贵,我们子浩以后也有了着落!”
“砰”的一声,房门被从外面牢牢锁上。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闻卿窈无声无息地躺在冰冷的床上,如同被困在囚笼里的折翼鸟儿。
与此同时,S市,裴家老宅。
庄重而繁琐的祭祖仪式刚刚结束。古老的宅院里弥漫着香火和岁月沉淀的气息。裴聿穿着一身严谨的黑色中式礼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冷峻。他站在廊下,拒绝了又一轮族人的敬酒,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外面的烟花在夜空中不断炸响,绚烂夺目,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他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闻卿窈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提示音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从傍晚开始,他每隔半小时就打一次,始终是无法接通的状态。这绝不正常!以闻卿窈的性格,就算再不愿与家人相处,也绝不会不接他的电话,更不可能关机!
那股从她离开时就盘踞在心底的不安,此刻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攫取了他的全部心神。他了解闻家那对父母的德行,他们绝不可能轻易放弃从闻卿窈身上榨取价值!
他立刻转身,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寒意让试图上前搭话的旁支族人望而却步。他走到僻静处,拨通了沈舟的电话,声音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
“闻卿窈的手机关机了。联系跟着她的人,立刻进去查看情况!我要知道她现在到底怎么样!”
“是,裴总!”沈舟听出老板语气中的滔天怒意和焦急,不敢有丝毫怠慢。
D市,闻家楼下。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内,两名穿着便装、眼神锐利的男子接到了指令。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下车,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楼道。
不过片刻,闻家的大门便被一种特殊而强硬的方式从外面打开。
正在客厅里,因为“计划”顺利进行而暗自窃喜、准备收拾碗筷的周文瑾和闻正诚,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得魂飞魄散。
“你、你们是谁?!怎么闯进我们家了?!”
闻正诚色厉内荏地喝道,声音却带着颤抖。
其中一名男子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客厅,没有发现闻卿窈的身影,直接冷声问道:
“闻小姐在哪里?”
周文瑾脸色煞白,强自镇定:
“她、她睡了!你们快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睡了?”
另一名男子冷笑,根本不理会她的威胁,锐利的目光锁定了紧闭的次卧房门:
“在里面?”
他大步上前,伸手去拧门把手,发现被反锁。
“你们干什么?!不准动我女儿的房间!”
周文瑾尖叫着扑上来,试图阻拦。
男子轻易地格开她,眼神冰冷如刀,带着骇人的压迫感,直视着闻正诚:
“我再问最后一遍,闻小姐到底在哪里?发生了什么?裴总的耐心有限。”
听到“裴总”两个字,闻正诚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知道瞒不住了,在对方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她……她在房间里……只是……只是睡着了……”
他语无伦次,冷汗涔涔而下。
“睡着了?”
男子显然不信,对同伴使了个眼色。另一人会意,不再犹豫,后退一步,猛地抬脚!
“砰!” 一声巨响,并不结实的房门锁应声而裂!
房门洞开,昏暗的光线下,只见闻卿窈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对巨大的破门声毫无反应。
两名保镖瞳孔骤缩。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挟持着闻正诚的男子厉声质问,手上的力道加重,疼得闻正诚龇牙咧嘴。
周文瑾吓得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们没做什么……就是……就是让她喝了点助眠的……睡一觉就好了……真的……”
就在这时,问话男子的耳机里传来了沈舟急切的声音。他听完,脸色更加凝重,对着耳机那头言简意赅地汇报:
“裴总,找到闻小姐了。人在卧室,处于昏迷状态,情况不明。闻家人承认给她用了‘助眠’药物。”
S市,裴家老宅。
裴聿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汇报,那张俊美冷硬的脸上,瞬间覆上了一层骇人的冰霜。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身上散发出的狂暴怒意而凝固、冻结!
昏迷?药物?
闻家!他们怎么敢?!
滔天的怒火如同岩浆在他胸腔内翻涌、奔腾,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强大的自制力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越是愤怒,他此刻的思维越是冰冷锐利。
他对着手机,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杀意,一字一句地命令:
“沈舟,立刻安排车,用最快的方式,我要在最短时间内赶到D市。”
“联系D市最好的医生,带上必要的设备和急救药品,立刻上门!我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她安然无恙!”
“控制住闻家那三个人,在我到之前,不准他们离开半步,也不准他们联系任何人!”
“是!裴总!”
沈舟在那头听得心惊肉跳,毫不迟疑地应下。
裴聿挂了电话,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象征着裴家百年荣光的深宅大院。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碍事的礼服外套,随手丢在廊下的栏杆上,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朝着老宅外走去。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黑色的轿车如同离弦之箭,撕裂S市年三十夜晚的喧嚣与繁华,朝着D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后座上,裴聿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钢铁。那双深邃的狐狸眼里,是翻涌的滔天怒浪,以及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担忧与恐惧。
他一遍遍地看着手机里闻卿窈的照片,那明媚的笑容,那含情的眼眸……他的窈窈,他放在心尖上疼着、宠着,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人,竟然被她的亲生父母,用如此龌龊的手段下药、囚禁!
他不敢想象,如果他没有派人跟着,如果他因为联系不上而稍有迟疑,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内心的暴戾与后怕交织,让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司机将车速提到了极限,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光。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窈窈,等我。
无论谁伤害了你,我都要他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黑色的轿车,如同暗夜中复仇的幽灵,承载着裴聿焚心的怒火与焦灼,坚定不移地奔赴向他心爱之人所在的方位。
而在D市那间被强行破开的囚笼里,闻卿窈依旧静静地沉睡着,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以及那个正为她跨越黑夜、疾驰而来的男人,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