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尚未完全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床铺非同寻常的柔软,以及鼻尖萦绕的、清冽而陌生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极淡的雪茄与木质香。这不是她清澜公寓那张柔软但普通的床,这气息……也绝非她惯用的任何一款香氛。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环境。高得有些夸张的穹顶,冷色调的极简装修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景,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房间大得空旷,陈设冷硬而奢华,每一件家具都透着价值不菲和拒人千里的气息。
这是哪里?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却感觉浑身酸软,头痛欲裂,昨晚的记忆如同破碎的胶片,混乱地闪现——姜雨欣轻蔑的脸、酒吧炫目的灯光、顾轻轻气愤的声音、一杯接一杯的辛辣液体、还有……男模职业化的笑容……
然后呢?
她心头一慌,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质地上乘、触感柔软的纯白色女士睡裙,绝非她自己的衣物。谁给她换的衣服?这个认知让她瞬间血液倒流,脸颊煞白。
“醒了?”
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自房间一角响起,带着一丝刚睡醒不久的微哑,却瞬间让闻卿窈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在离床不远的那张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黑色真皮沙发上,裴聿正姿态慵懒地靠坐着。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布料柔和了他平日西装革履时的冷硬线条,但那双深邃的狐狸眼却依旧锐利,此刻正清晰地映出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他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不短的时间。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等等,这里是……他的地方?!
“裴……裴聿?”
闻卿窈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自己身上的睡裙,又猛地抬眸瞪向他,眼中充满了惊疑、羞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的衣服……?”
裴聿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她眼中那抹清晰的防备和羞愤。他慢条斯理地将雪茄放下,起身,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床边。
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坐在床上的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
“云顶庄园,我的卧室。至于你的衣服……”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她瞬间紧绷的身体和骤然瞪大的美眸,才缓缓道:
“你昨晚醉得不省人事,吐了自己一身,我让女佣帮你换的。”
闻卿窈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原地,随即又被巨大的窘迫和恼怒淹没。她居然醉到需要别人帮忙换衣服的地步?还是在裴聿的家里!
“你……你凭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她避开他那过于专注的视线,气恼地掀开被子,想下床,却发现双腿虚软,差点栽倒。
裴聿适时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触手一片温润滑腻。他眸光微暗,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就凭你昨晚在酒吧,差点被不三不四的人靠近,就凭你醉得连路都走不稳。”
提到酒吧和不三不四的人,闻卿窈瞬间想起了自己跑去买醉的缘由,心底那点被欺骗的委屈和心痛再次翻涌上来,连带着语气也冲了起来:
“那也不关你的事!裴总不是有未婚妻了吗?何必来管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的闲事?让你未婚妻知道了,怕是不好吧!”
她试图甩开他的手,奈何力量悬殊,反而被他握得更紧。
裴聿看着她因恼怒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燃着火焰的明亮眼眸,非但没有生气,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喜欢她这副张牙舞爪、充满生气的样子,比昨晚那脆弱无助的模样顺眼多了。
“未婚妻?”
他挑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什么时候有的未婚妻,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姜雨欣亲口说的!你们两家是世交,婚约是裴老爷子点头的!”
闻卿窈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些后悔,仿佛这样显得她多么在意这件事似的。
裴聿闻言,脸上的那点笑意敛去,眸光沉静地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闻卿窈,你听着。姜家老爷子确实救过我爷爷,裴家念这份情,在生意上对姜家多有照拂。但所谓的‘婚约’,从头到尾都只是姜家一厢情愿的想法,我裴聿从未承认,我爷爷也从未正式应允过。”
他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几乎与她呼吸可闻,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
“我身边的位置,无论是女朋友,还是未来的妻子,都只会有一个人选。而这个人选,从始至终,我都认定是你。”
他的话语清晰、笃定,带着他特有的强势,却又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闻卿窈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被他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和那专注的眼神搅得心慌意乱。所以……是姜雨欣在骗她?可是……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视线,小声嘟囔,语气却明显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你们这些大人物的心思,谁能猜得透……”
看着她这副明明已经动摇却还要强撑嘴硬的模样,裴聿心底最后那点因她被轻易挑拨而生的不悦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怜爱。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而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闻卿窈,”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低沉而温柔:
“相信我,就这么难吗?”
他的指尖温热,触碰带着电流,闻卿窈感觉被他碰到的那片肌肤都在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相信他?她可以相信他吗?
最终,她只是偏过头,挣脱了他的手指,闷闷地说:
“我要去上班了。”
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这一切。
裴聿看着她别扭的样子,知道她心结未完全解开,但态度已然软化。他也不逼她,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已经帮你请过假了。现在过去,也赶不上早会了。”
“什么?你帮我请假?”
闻卿窈一愣,连忙四处张望:
“我的手机呢?”
裴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头柜。闻卿窈立刻扑过去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瞬间被微信爆炸般的未读消息淹没,几乎全是来自顾轻轻的。
「窈窈!你怎么样了?!裴聿那个王八蛋没把你怎么样吧?!」
「回话啊窈窈!急死我了!」
「我靠!裴氏集团官博发声明了!你快去看!惊天大瓜!」
「[链接:裴氏集团官方声明:关于裴聿先生感情状况的严正声明]」
「他竟然直接发声明澄清了!还说有在追求的人?!是不是你?!是不是?!」
闻卿窈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有些发颤地点开了顾轻轻发来的那个链接。
页面跳转,裴氏集团官方微博赫然置顶着一则措辞严谨、盖着公章的声明。声明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明确否认了裴聿先生存在任何形式的婚约,斥责相关传闻均为不实信息,构成诽谤,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声明的最后一句,更是石破天惊——「裴聿先生目前单身,且确有正在认真追求的心仪对象,望外界勿扰,给予空间。」
官方声明……他居然用这种方式,如此高调、如此不留余地地澄清了……
闻卿窈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缓缓流淌过四肢百骸。他为了澄清谣言,竟然动用了集团官博……这简直……
裴聿一直站在床边,目光未曾从她脸上移开。他看着她从最初的震惊,到茫然,再到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情绪复杂地变换着,他的心情莫名地变得很好。这种将她的一切反应都尽收眼底的感觉,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看完了?”他低沉开口,打破了沉默。
闻卿窈像是被惊醒般,猛地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眸,脸颊更红了,有些慌乱地将手机锁屏,攥在手里,嘴硬道:
“看……看完了又怎样!”
裴聿低笑一声,不再逗她,转身朝卧室门口走去:
“收拾一下,下来吃早餐。”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补充道:
“衣服在衣帽间,给你准备了新的。”
说完,他便推门离开,留下一个挺拔慵懒的背影。
闻卿窈看着他关上门,才仿佛卸下重担般,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即又有些恼怒地捶了一下柔软的床垫。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强势地闯入她的生活,搅乱她的一切,然后又用这种看似体贴实则掌控一切的方式,让她无所适从!
她恼怒地起床,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环顾这个大得惊人的卧室,才找到衣帽间的入口。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是另一个让她瞠目结舌的世界。
整齐悬挂的西装、衬衫、领带……属于裴聿的冷冽气息弥漫其间。
而在一个独立的区域,赫然挂着几套崭新的女装,从连衣裙到裤装,风格简约优雅,尺码……她看了一眼标签,正是她的尺码。甚至连内衣裤都准备了,标签未拆,材质高级。
她的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他……他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心情,她快速挑选了一套相对保守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咖色长裤,走进与卧室相连的、堪比豪华酒店套间的浴室洗漱。
半小时后,闻卿窈收拾妥当,走下旋转楼梯。巨大的客厅空旷冷清,只有偶尔走过的佣人无声地向她躬身致意。在佣人的指引下,她来到了餐厅。
裴聿已经坐在了长餐桌的主位,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西式早餐,香气诱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坐。”
闻卿窈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有些拘谨。佣人立刻为她布菜。
两人沉默地用餐,只有刀叉轻微碰撞的声音。闻卿窈食不知味,只想尽快结束这尴尬的扬面,离开这里。
终于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谢谢裴总的早餐,我该回去了。”
她刚转身想走,手腕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握住。
裴聿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后,温热干燥的大掌包裹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等等。”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带着一丝危险的慵懒:
“我们之间,还有笔账没算。”
闻卿窈身体一僵,心脏猛地提了起来。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昨晚酒吧和男模的事。
她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不得不转过身,强作镇定地迎上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狐狸眼:
“什……什么账?我不记得欠裴总什么。”
“不记得了?”
裴聿挑眉,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两人的距离,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带着戏谑:
“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昨晚在‘迷醉’酒吧,某个包间里,是谁叫了几个男模陪着喝酒……”
“那……那是轻轻叫的!不是我!”
闻卿窈脸颊爆红,急忙辩解,声音因为心虚而拔高了些许:
“我……我当时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哦?”
裴聿拖长了语调,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动作暧昧而危险:
“喝醉了,就可以跑去那种地方,让别的男人靠近你?嗯?”
他的指尖仿佛带着电流,所过之处引起一阵战栗。闻卿窈被他逼得后退一步,脊背却抵住了冰冷的餐桌边缘,退无可退。他身上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和浓烈的男性气息将她牢牢笼罩,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我知道错了……”
她垂下头,避开他那灼人的视线,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认命般的沮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以后……以后不会了……”
看着她这副难得服软、耳根通红的样子,裴聿心底那点因醋意而生的愠怒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将她揉进怀里的冲动。但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指尖却仿佛留恋般,在她细腻的手腕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缓缓收回。
“记住你说的话。”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告,却又蕴含着纵容:
“下不为例。”
闻卿窈如蒙大赦,立刻点头,像只受惊后终于被放过的小鹿,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她心跳失序的男人和空间。
“我让沈舟送你。”
裴聿在她身后淡淡道。
“不用……”
闻卿窈下意识拒绝。
“或者,我亲自送?”
裴聿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麻烦沈特助了。”
闻卿窈立刻改口,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快步走向客厅大门。
看着她近乎逃离的窈窕背影,裴聿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深邃的眼底漾开清晰的笑意。她,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他的靠近,甚至……他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