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算准了时差,总是在她清晨醒来,或是晚间临睡前,发来简短的讯息。有时是异国清晨的一张街景照片,配文寥寥:「晨安。」
有时是深夜处理完公务后的一句:「睡了?」内容平淡,频率却稳定得令人心惊。
最初的几天,闻卿窈刻意忽略,或只是客套地回以「早安」、「还没」之类的词语,试图维持疏离。但裴聿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依旧故我。
渐渐地,闻卿窈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习惯这种不温不火的联系。偶尔一天没有收到他的消息,她甚至会在放下手机时,心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
这个发现让她心惊,旋即又感到一阵烦躁。她像是一只被温水慢煮的青蛙,在对方不动声色的坚持下,心理防线正在一点点被侵蚀。
她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来时路》主持人的竞聘中。这无疑是最好的转移注意力的方式。翻阅大量商业领袖资料,分析他们的创业历程、行业地位和访谈价值,占据了她的绝大部分时间。她深知,这次机会至关重要,必须凭借绝对的实力和无可挑剔的方案胜出。
经过反复权衡和深入调查,闻卿窈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女性企业家——“臻品生活”集团的创始人兼CEO,宋致宁。
宋致宁白手起家,将一个小小的工作室打造成涵盖家居、服饰、文创的生活方式品牌帝国,其独特的商业理念和坚韧不拔的创业精神,非常契合《来时路》的节目调性。更重要的是,宋致宁行事低调,极少接受深度专访,若能成功邀约,无疑极具分量。
确定方向后,闻卿窈立刻着手撰写详尽的采访方案和初步提纲,力求能打动对方。
就在闻卿窈为方案做最后润色时,手机屏幕亮起,是裴聿的短信:
「明晚回。一起吃饭?」
距离他出差,正好一周。看着这条不再是询问“有没有空”,而是直接陈述行程并发出邀约的消息,闻卿窈指尖停顿。她想起他离开那晚在车里的叮嘱,想起这一周来那些不痛不痒却持续不断的“打扰”。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被她咽了回去。
「好。」她回了一个字。
「下班接你。」裴聿的回复紧随其后,依旧是毋庸置疑的安排。
第二天,周五傍晚。夕阳给S市电视台大楼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闻卿窈收拾好东西,和苏晓、陈默道别后,走向电梯。她今天穿了一身浅杏色的通勤套装,剪裁利落,衬得她腰肢愈发纤细,气质清雅。
刚走出电视台气派的旋转大门,一眼便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慕尚。它如同沉默的守护兽,停靠在非停车区域,却无人敢上前驱赶。不仅仅是因为车标,更因为那独一无二、象征着特殊权势的连号车牌——在S市,这是裴聿身份的标识之一。
闻卿窈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正值下班高峰期,人流如织。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轿车。
裴聿就坐在后座,穿着一身深灰色暗纹西装,似乎刚从某个正式扬合离开,领带微微扯开,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却更添成熟男人的魅力。
“上车。”
他低沉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长途旅行后的微哑。
闻卿窈压下心头的不安,弯腰坐进车内。真皮座椅散发着冷冽的清香,与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交织在一起。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闻卿窈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手指微微蜷缩,放在膝上的包带上。
裴聿吩咐司机开车。他就这样侧着头,目光沉静地、毫不避讳地凝视着她。从她光洁的额头,到微微颤动的长睫,再到那因为紧张而轻轻抿起的唇瓣。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闻卿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她终于忍不住,侧过头,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裴总……怎么了?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裴聿深邃的狐狸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很满意她终于开口。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身体微微向后靠,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反问道:
“这几天怎么样?”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老朋友间的寒暄。
闻卿窈悄悄松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还好。在准备新节目的竞聘方案。”
“有头绪了?”
他继续问,似乎真的对她的工作进展感兴趣。
“嗯,初步选定了一位采访对象,‘臻品生活’的宋致宁女士。”
闻卿窈斟酌着词句,既不过多透露,也维持了基本的礼貌交流。
裴聿闻言,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宋致宁?眼光不错。她是个有故事的人,商业逻辑也清晰,值得深度挖掘。”
“裴总认识宋女士?”
“有过几面之缘,不算深交。”
裴聿语气平淡:
“她为人清高,不喜应酬,能请动她,不容易。”
“我会尽力。”
闻卿窈语气坚定。她需要的不是他提供的捷径,而是这种基于专业的肯定。
裴聿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不再多言,转而聊起了欧洲之行的几件琐事。他的语调平稳,用词精炼,偶尔带点冷幽默,闻卿窈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会回应一两句。车厢内的气氛,从最初的紧绷,慢慢变得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融洽?
而此刻,电视台大楼的柱子后面,林薇看着手机相册里清晰拍下的照片——闻卿窈弯腰坐上那辆标志性宾利的侧影,虽然没能拍到车内的人,但那独一无二的车牌已经说明了一切。她脸上浮现出一抹混合着嫉妒与得意的冷笑。
“闻卿窈啊闻卿窈,我说你怎么爬得这么快,原来真是搭上了裴聿这艘航母。”
她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屏幕上闻卿窈的身影:
“想靠这种手段拿下《来时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等着吧,我看你这专业的人设,还能立多久!”
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备份,仿佛握住了什么致命的把柄,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餐厅依旧是裴聿偏好的风格,私密,安静,视野极佳。侍者引他们到预定的靠窗位置。
落座后,闻卿窈才得以仔细看向对面的男人。一周不见,他似乎是清减了些,脸部线条更加锋利流畅,下颚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狐狸眼却依旧锐利深邃,此刻正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玩味。
闻卿窈意识到自己打量他的时间有点长,连忙垂下眼帘,假装浏览菜单,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薄红。
她这点细微的动作和神情变化,丝毫没有逃过裴聿的眼睛。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心情明显愉悦起来。看来,这一周的“冷处理”和适时的归来,效果不错。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他的存在,甚至……会偷偷观察他了。
“想吃什么?”
他开口,声音比在车里时更缓和了些。
“裴总决定就好。”
闻卿窈合上菜单。
裴聿也没推辞,熟练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并特意嘱咐了一道口味清淡的汤品,然后对侍者说:
“就这样。”
侍者离开后,桌上陷入短暂的安静。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窗内是柔和的光线和若有若无的轻音乐。
“采访方案准备得如何了?”
裴聿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
“已经完成了初稿,下周会提交给总监。”
闻卿窈回答,提到工作,她的眼神恢复了专注和自信,“宋女士的经历很丰富,切入点需要仔细斟酌。”
“有什么困难吗?”他问,语气是纯粹的询问,而非施舍般的帮助。
闻卿窈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联系和沟通本身,就是挑战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看向他:
“裴总……这次竞聘,我希望是完全凭借我自己的能力。”
她的话语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这是在明确地划清界限。
裴聿深深地看着她,没有因为她话语中的“见外”而不悦,反而眼底闪过一丝欣赏。他喜欢的就是她这份独立的傲骨。
“我知道。”
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笃定:
“我相信你的能力。”
他微微倾身,目光与她平视,声音低沉了几分:
“闻卿窈,我追你,与你的工作能力无关。我欣赏的,是你整个人。所以,不必有任何负担,做你自己想做的就好。”
他的话语直接而坦诚,没有丝毫迂回。不是在施压,而是在……安抚?
闻卿窈的心跳再次失控。他总能这样,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搅乱人心的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正好侍者开始上菜,打断了这微妙的气氛。
用餐期间,裴聿没再提起任何敏感话题,而是将主导权交给了闻卿窈,引导她谈论她对《来时路》节目的构想,对宋致宁商业案例的分析。他偶尔插话,提出的观点往往一针见血,让闻卿窈颇有启发。
她渐渐发现,抛开那层令人畏惧的光环和强势的追求者身份,裴聿作为一个交谈对象,是极具魅力的。他思维敏捷,见识广博,对商业和人性都有着深刻的洞察力。
这顿饭,竟然在一种近乎“愉快”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送她回清澜公寓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子停稳后,闻卿窈轻声道谢,准备下车。
“闻卿窈。”
裴聿再次叫住她。
她回头。
他看着她,车窗外的路灯在他眼底洒下细碎的光点。
“下周可能会很忙。”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
“竞聘加油。”
他没有说“需要帮忙告诉我”,也没有说“我相信你一定能赢”,只是一句简单的“加油”。这反而让闻卿窈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带着尊重的支持。
“……谢谢。”
她低声回应,这一次,语气里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真诚。
看着她走进公寓大楼的背影,裴聿眸色深沉。他知道,有些种子已经播下,只需要耐心等待它发芽。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沈舟的电话,声音恢复了商扬上的冷峻果决:
“查一下,刚才在电视台门口,是谁在偷拍。”
他的东西,不容任何人觊觎,更不容任何人,妄图伤害分毫。暗处的风波,他自会为她挡下,而明路上的光芒,他愿意看着她,凭自己的能力去夺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