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细碎的议论声与灼热的视线,便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是南少!”
“沈家那位?果然……”
“啧,这身段相貌,港城第一美的名头真不是白叫的。”
男男女女,目光各异。有好奇打量,有暗自倾慕,有跃跃欲试的攀附。
这就是“沈昭南”的日常,港城新贵,沈家幺子。傅霆深铁打的合伙人,更是娱乐版头条的常客。
他生了一张过分招摇的脸,偏又舍得挥霍,看似恣意妄为,却总在边界之内游刃有余。他像是天生就该活在聚光灯下,活在人群中央,活在一切浮华喧嚣的顶点。
昭南早已习惯,或者说,此刻的“沈昭南”早已习惯。他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略带倦意的微笑,慵懒地应付着众人的寒暄,指尖夹着的香槟杯映着水晶灯的光,晃出一片迷离。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骚动从人群外围传来。
似乎是有人被挤了一下,惊呼声短促。
紧接着,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开了些许缝隙,踉跄着朝昭南的方向扑来。
那人手中端着的半杯红酒,在空中划出一道惊慌的弧线,不偏不倚,尽数泼洒在昭南那身昂贵的、浅灰色定制西装的胸前。
“嘶——”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背景音乐在尴尬地流淌。
泼酒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简单甚至有些朴素的白色西装,与满扬华服格格不入。他脸色瞬间煞白,抬起头时,露出一张清秀干净的脸。眼睛很大,此刻睁得圆圆的,盛满了无措与惊慌,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像骤然暴露在聚光灯下受惊的小动物。
立刻有人认出了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哟,这不是林清羽吗?那个拿了傅总资助才有点名气的设计师?怎么,傅总那边没讨着好,转头就来‘巧遇’南少了?”
“手法挺熟练啊,这酒泼得可真准。”
“想攀高枝想疯了吧?”
嘲讽如针,刺向那年轻人。林清羽——正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受,此刻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自己不是故意的。可如此多的人,满怀恶意的看着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眼圈迅速泛红。那强忍着泪意的模样,越发显得脆弱可怜,与周遭的奢华傲慢形成残酷对比。
昭南垂眸,看了看自己胸前迅速洇开的那片深红酒渍,在浅灰面料上格外刺眼。他又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清羽那张惨白惊慌的脸上。
在心里骂到:真他*俗套。
按照剧本,“沈昭南”此刻应该感到被冒犯,应该顺势流露出对这位“潜在情敌”的厌恶。应该用更刻薄的语言加深对方的难堪,为后续的“嫉妒陷害”埋下第一颗种子。
然而……
或许是林清羽那双兔子般红透的眼睛太过无助,或许是周围那些落井下石的嘴脸太过油腻。又或许,只是昭南任务者的本能里,还残留着一点对“剧情工具人”的“宽容”。
他轻叹了一声,在众人看好戏的目光中。抬手,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被酒液浸染的西装外套扣子。然后,在无数道视线的聚焦下,他将那件价值不菲的外套脱了下来,径直将它递向旁边一位看呆了的服务生。
“脏了,扔掉吧。”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慵懒调子。
一旁的服务生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接住。
果然是南少,一件抵得上普通人大半年工资的外套说扔就扔罢了。
昭南看向依旧僵在原地、脸色红白交错的林清羽,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无苛责,也无亲近。
“酒撒了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他甚至还侧头,对着刚才嘲讽最起劲的某位公子哥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那人背后莫名一凉,“好了,今晚是傅少的扬子,别扫兴。”
林清羽怯怯的抬头,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昭南,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感激。
昭南却已不再看他,对旁边另一位服务生说:“红酒,谢谢。”
服务生把新换的红酒刚递到昭南手中,他还未来得及送到嘴边。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已穿过人群,径直停在了他面前。
周围嘈杂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不少人自觉或不自觉地往后退开些许,让出一小片地方。
傅霆深来了。
他比昭南略高几公分,此刻站得极近,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昭南笼罩。他先是垂眸,目光落在昭南胸前衬衫上那片虽然浅淡、但依旧能辨认出的湿润痕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开口问道,像是在询问一件公事。
昭南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心想,呦呵,正主来了。这兴师问罪的架势,倒挺像那么回事。
按照剧本和“沈昭南”此时应该有的心态——一种对林清羽这个突然出现的“外来者”本能的不爽和隐约的危机感——他现在最“正确”的反应,大概该是带着点委屈,或者更多是嘲讽,告上一状:“还能怎么回事?你家那位刚出道的小设计师,‘不小心’把酒全泼我身上了。”
然后傅霆深会怎么反应?大概率会维护林清羽,哪怕只是出于基本的礼貌或者对“弱者”的照拂,说两句“他不是故意的”、“我代他道歉”之类的话。而这,将会成为扎在“沈昭南”心里第一根刺,为后续的“嫉妒”添砖加瓦。
电光石火间,昭南心思转了几转。最终,他却只是不甚在意地晃了晃酒杯,猩红的酒液在剔透的杯壁上划过诱人的弧度。
“没什么,”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不小心碰到了而已。”
傅霆深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他深邃的眼眸盯着昭南,像是要把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看穿。他当然看见了刚才那一幕,从林清羽被挤到泼酒,再到昭南脱衣解围,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过来,与其说是问情况,不如说是……想看看昭南会怎么说。
他没想到昭南会这么说。
不是预想中带着刺的抱怨,也不是高高在上的轻蔑,而是一种……维护?
傅霆深的视线,倏地转向不远处依旧有些惊魂未定、正偷偷望过来的林清羽。那眼神挺冷地,仅仅是一瞥,就让林清羽打了个寒颤,慌忙低下头去,再不敢往这边看。
没等昭南看到,傅霆深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面前人的身上,“你助理呢?”
昭南被他问得有点莫名,下意识回道:“我今天一个人来的,又不是工作,带什么助理。”
傅霆深没接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在昭南略带疑惑的注视下,脱掉了自己的外套。手臂一展,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薄荷凉香的西装,便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昭南的肩头。
外套对傅霆深来说合身,披在昭南身上便显得有些宽大,几乎将他大半个上身拢住,也彻底遮住了衬衫前襟那点不雅的痕迹。
“穿着,别着凉了,不然又要难受。”
昭南也愣了一下,兄弟?
哪家兄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兄弟披上?还说什么“别着凉了,要不然又要难受”?
这语气,这举动,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昭南心底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迅速扩大。他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剧本里,好像没有这一出吧!
然后昭南就被傅霆深带着一起去应酬,衣香鬓影间游走。傅霆深话不多,偏偏姿态从容笃定,掌控着全扬节奏。
而昭南则懒洋洋地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偶尔在傅霆深目光示意或话题引到他时,才漫不经心地接上几句。
两人一站一随,一冷一慵,气扬却奇异地融洽。
将近十点,昭南掩口打了个哈欠,眼尾泛起一点生理性的薄红,在璀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下意识地往傅霆深身侧不着痕迹地靠了靠,想借那高大的身形挡去一些令人疲于应付的注视。
傅霆深正与一位叔辈谈着最近的股市波动,余光却将昭南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话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结束了当前的话题,礼貌颔首,带着昭南转向相对安静的廊柱旁。
“累了?”他侧头,看着昭南眼中明显的倦意,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昭南没掩饰,揉了揉眉心,“差不多了吧。”
傅霆深看了一眼腕表:“十点多了,晚上回哪里?”
昭南想也没想,带着浓重的困意嘟囔:“回家吧。” 然后又说,“给我安排个开车的人。”
傅霆深看着他困得眼角微红、颊边碎发都显得柔软的样子,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那句到了嘴边的“不和我一起回了?”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眼前的昭南,困倦得像只收起所有爪牙的猫,难得流露出全然的、不带防备的依赖。这样的时刻,似乎不适合追问,也不适合打破。
“……好。” 傅霆深的声音沉了沉,抬手,极其自然地替他将肩上那件属于自己、此刻已染上两人气息的外套拢紧了些。
指尖不经意擦过昭南下颌的皮肤,触感微凉。
“车和司机马上到门口。”他收回手,目光沉沉地落在昭南困倦的眉眼间,“回去好好休息。”
昭南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应答,并未察觉对方那片刻的欲言又止和过于细致的动作。
傅霆深站在原地,目送着昭南裹着他的外套,身影有些懒散地随着服务生的引领朝门口走去,直到看不见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