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家人进到村里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因着今日是三月三的缘故,村口还插着两根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将土路照得明明暗暗。
看到这点亮光,兰老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本和王金花相互搀扶着的牛贵香,也不自觉挺直了腰背。
兰老二惦记着家里的媳妇,接过钥匙便一路小跑回去。有了灯火照路,众人也不必再摸黑试探,脚下都快了几分,纷纷朝自家方向走去。
车上的几个孩子早已睡熟。几个小脑袋被粮食袋子围在中间,挤挤挨挨的,活像几只刚破壳的小雀。
牛贵香轻轻唤了几声,孩子们睡得口水直流,半点反应也无。无奈之下,兰老大和兰老三只得先把人一一抱回屋里。
搬东西时,兰老头还念叨着他那小牛,嘀咕个不停:“要是家里有头牛,哪还用这么折腾?”
牛贵香也是许久没被他这样缠歪过,哭笑不得地哄道:“行了行了,再攒攒,等攒够了就给你买。”
她心里其实早就动过把银镯子当掉的念头。老三一家回来了,家里处处都要用钱,哪怕老大这回带回了十四两银子,可盖房子少说也要搭进去十多两。
只是兰老头一听便急了,说什么也不许,她也只好作罢。
回到屋里,牛贵香点起油灯,和王金花坐在床沿上清点今日所得。
带去的荠菜和榆树钱卖得不错,三文一把、五文一筐,零零散散算下来,共得了一百七十文。这些野菜都是地里挖的,这一百七十文,实打实是白得的。
再往下,全是兰融挣的钱。
牛贵香先摸出那块半两碎银。小小的烛火下,银光一闪一闪,白得晃眼。
王金花和牛贵香一时都看得有些发怔。
她们都是家中当家的,并不是没见过银子,可从未见过谁能一日工夫就挣回半两银。若家中人人都能如此,那兰家早就翻了天。
王金花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逗得牛贵香直乐:“你倒是会想!这样的好事,哪能时时有?”
王金花忍不住感叹:“咱家小五,怕不是财神座下的童子吧?谁能想到,给猫狗玩的东西,也能挣这么多钱?”
牛贵香心里同样感慨。只是今日在横脸摊主那遭遇的事,王金花并不知情——那会儿她还陪着兰老头去看小牛犊子。
牛贵香便细细说了一遍,末了轻叹一声:“咱家这几个孩子——
“大郎机灵,却谈不上多聪明,将来守着家业,日子不会差;二娘性子烈,受不得委屈,有主意是好,却学不会忍;三郎直、倔,好在是个男娃,只要肯跟着顺儿学学怎么打理田地,也能过得稳当。
“最让我忧心的是四娘,心思细腻,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肯说出口。”
她顿了顿,叹道:“小五...唉,小五。你这些日子也看得出来,她有主意,有脑子,会筹谋,也懂得忍耐。我听村里从前那位老秀才说过一个词,叫‘审时度势’。小五年纪虽小,却已经懂得不意气用事。”
“她今天忍着没当场发作,是看明白了:我们虽说人多,可我一个老的,带着几个小的,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我们。可她又不似那些怕事的孩子,一味躲着让着。人家惹了她,她就换个法子,专挑那些妇人做生意,非要叫那摊主当场看见,他这一下,不光没占着便宜,还把生意白白让出去多少。”
“还有小六。”她声音更轻了些,“他一句话没说,却像跟小五心意相通似的。要不说是双生子呢?我想去问那摊主他凭什么动手打孩子,小六却在旁边拦了我一下。”
当时她没细想,事后回忆起来,只觉那两个孩子都心有灵犀一样。
她活了一辈子,说句夸口的话,她跟同辈的姑娘比,活的也算顶尖的。
是因为她命好吗?她五岁娘就死了,十二岁爹出门再也没回来,她拉扯弟妹长大。
十六岁和兰家老头成了家,以为这就好了?婆婆可是十里八乡都出名的刻薄人,否则兰家的家底也轮不到她这个孤女。
她从来就明白,人要有胆气,却不能只活意气,不能怕事,也不要惹事。
王金花不明白:“娘,既然小五小六都是有出息的孩子,那你为什么还这样担心呢?”
牛贵香拍着自己儿媳的手,似是欣慰似是感慨:“你说的对,我还有什么担心的?只是,心疼孩子以后受委屈。”
哪家不会希望小辈平安顺遂,顺心顺意。可是顺心顺意四个字已经难如登天,哪怕是真龙天子,也不能顺心顺意,更何况他们这样的小民。
她看着王金花,嘱咐道:“你呀,也是当婆婆的人了,这些事情都是要你操心。”
王金花央求道:“娘,你多替我操心几年吧。孩子们忒淘气,我可跟他们操不起这个心!最好小六小七的媳妇娘都给一并挑了,也省得我不识人再耽误了他俩。”
牛贵香嗔怪:“都是这么大的人了,还作弄我。我要再活十七八年还管着家,不就成了老妖怪了?”
王金花把铜盘一摞摞摆好,打趣道:“没准是个老神仙,这才招来了财神童子下凡!瞧瞧,这么老多的铜板,往常咱家一年也就这么多!”
牛贵香没数之前,只觉得沉甸甸的,此时仔细一数,光桌面上摆着的铜板就有一千三百文,加上那半两银子,快将近二两了!
第二天早上,
难得一向好眠的王金花顶了两个硕大的黑圆圈,她算是开了眼了!
牛贵香并没有马上告诉家里昨日挣了多少,众人一同吃了一顿香喷喷的早饭。
早饭吃的是蒸榆树钱,将榆树钱简单淘洗干净,加上面拌匀,让每一粒榆树钱上面都裹上面粉,直接用蒸屉上锅蒸。蒸出来的榆树钱去了青涩,更香更甜,软糯糯的面粉裹在上面,用酱油水加上小根蒜末一淋,咸鲜香辣的滋味入口,根本停不下来。
前些天光吃麦粥的几个孩子一人扒着一碗榆树钱,像个小猪一样呼噜噜吃的喷香,停都停不下来!
众人酒足饭饱,便到了分钱的环节。
在得知挣了快小二两的时候,众人都惊呼出声。
老大和老二看向老三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你怎么回事?”的意思。
兰老三也没想到闺女这么能挣啊!想到自己成天累死累活的刨木头,还越挣越少,不禁羞愧的低下了头。
大郎和赵祁作为挣钱的主力,一人得了一百文。
兰老二削了一百八十多根木头,兰老三因为要赶老客人订单,只削了一百二十根。兰融便做主,给了兰老二二百文,给爹爹一百二十文。
剩下的一共是一千二百八十文。
她又数出了一百文拢到自己面前,又数了一百八十文给兰老头当做洗鸡毛的辛苦钱。这才将剩下的铜板分给家里,自己则选了那个闪亮亮的小银子。
兰老大看着直皱眉,问道:“这都是小五赚的钱,她自己收着就成。”
秦氏在身后偷偷掐了他一下,兰老大却恍若未觉。
牛贵香直接道:“以后咱们家就定下来这个规矩,各房挣得钱,交上来一半就行,剩下的都自己留着。”
以往兰老大挣了钱,都是全部给家里的,不过他是老大,以后家里也是他负责的,他并没有觉得不对。不过既然奶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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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他也没再纠结。
大郎听过,直接将手里的铜钱数出了一半,递到了太奶面前。
牛贵香笑着接了,兰老二仔细地数出来也递了出去,满脸心疼。兰老三同样爽快递钱。
赵祁同样递出去一半钱,牛贵香没有推脱,直接收下。孩子有心,她不想拒绝让孩子尴尬。
秦氏看分钱分的差不多,就要从大郎手里把剩下的钱拿过去保管,上次她便是如此,却被兰老大一把拦住:“孩子大了,身上该有点钱了。”
秦氏明显不赞同,却因为一家人在不好跟兰老大分辨,只僵持着不肯松手。
就在小夫妻俩互瞪时,门却被敲响了。
兰老头出门时,看到了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来人抱拳行礼,露出了腰间配刀,兰老头吓的腿都软了,压根没听完来人说话,连滚带爬的跑进屋,一把将门反锁上。
不怪他害怕,又没穿官差服,还带了那么老长一把佩刀,老三还跟李家的事还没完呢,谁知道他是来干嘛的?
众人只看兰老头飞奔回屋,隔着门板颤声问:“你,你,你谁呀?”
孟七还呆愣在原地,保持着抱拳的动作没变。他站在门口,朝着里面轻声试探的喊了两句:“主子?”
他莫不是找错门了?
赵祁听到声音,眼睛一亮,跳下床推门跑了出去:“孟七,孟七!你终于来了!”
主仆二人月余没见,都很激动。孟七抹了一把眼泪,却死活说不出九爷您受苦了这样的话。
要不是脸没怎么变,孟七都快认不出了。
兰老三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试探着问:“孟....七兄弟,不知,不知李家那边...”
孟七这才回过神来,正色道:“安心吧。李家人除了逃走的两个,其余都已押解进京审问。原本还要将你们一家一并带去问话,是我家主子的兄长念你们看护主子有功,免了你们的奔波。此事不必忧心,也不必再打听,后头的事不是你们能插手的。”
兰老三听完,只觉浑身一松,忍不住朝赵祁行了一礼,却被赵祁侧身躲过。
他知道自己就要走了,本就舍不得兰家人。不得不说,在兰家的这些日子虽清贫,却难得自在。不同于汴京府中,能陪他玩闹的,除了孟七,再无旁人。
他早已将兰家的几个孩子当作真正的伙伴,又怎会受这一礼?
牛贵香同样舍不得,只让孟七稍等片刻,进屋把她亲手给赵祁做的鞋袜、里衣一件件收好,又去厨房现烙了几张野菜鸡蛋饼。
兰融看着小伙伴要走,心里也难受。她把自己荷包里的铜板抓了一大把,塞进赵祁怀里,学着王爹爹平日里叮嘱她的语气道:“你把这些贴身收好,想买什么就自己买,别亏待自己,知道吗?”
赵祁将钱收好,也认真嘱咐她:“等我回去了,会把我的印信给你寄来。往后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去京城找我,别那么怂!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说。”
兰融方才的离别愁绪顿时被冲散,叉着腰道:“我那是识时务!你没听过吗?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赵祁轻哼一声:“净胡编乱造。你记在心里就行。”
又转头对兰重道:“我回去会把批注寄给你,你定要好好向学,将来来汴京找我!”
兰重点了点头,心里同样不舍。赵祁见多识广,闲下来时常给他讲汴京的繁华景象,那十里春色,早已被他一点点刻进心底。
眼见天色渐变,孟七不得不出声打断几个小伙伴泪眼婆娑的告别,解释还要赶路。最终,他提着三个大大的包裹,拉着依依不舍的赵祁,渐渐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