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怎么做?”赵正阳追问。
夏启想了想。
“比如,电影里可以有洋人的装备和兵力展示,这是给特务看的。”
“但同时,也得有华夏军人的画面,让百姓知道,打鬼子的主力是咱自己人,洋人只是来帮忙的。”
“甚至可以在某些场景里,刻意让洋人的表现没那么完美。”
“打仗的时候出点洋相,或者关键时刻还得靠我们自己人出手解围。”
“这样百姓看完以后的印象就不是‘洋人好厉害’,而是‘洋人有好东西,但真正保护我们的还是自己的军队’。”
赵正阳赞许的看着夏启。
“不错。”
这次的“不错”比刚才那个多了几分分量。
“夏启,你学会跳出纯战术的框子,从政治和人心的宏观维度去看问题了。”
赵正阳欣慰地说,“你抓住了最核心的矛盾,迷雾弹是用来迷敌人的,但释放迷雾的时候,绝不能把自己人的眼睛也给毒瞎了。”
“一个民族的精神信仰一旦被带偏了、跪下了,想要再把他们拉起来,比打赢十场正面会战还要难上百倍!”
“你抓住了核心矛盾。”赵正阳说,“迷雾弹是迷雾弹,但迷雾不能把自己人也给迷进去。”
“老百姓的认知一旦被带偏了,要纠正回来比打一场仗还难。”
赵正阳指了指窗外。
“我搞那些英文标语和洋文教学的时候,就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了。”
“所以你会注意到,我教给百姓的所有话术里,都没有任何一句是在夸赞洋人。”
“百姓嘴里蹦出来的洋文,都是最日常、最无害的问候语和标识语。”
“特务听到这些,会往‘洋人在此活动’上联想。”
“但百姓自己只觉得是在学几句新鲜话,跟赶集看耍猴一个性质,不会产生崇拜。”
夏启听完这段话,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现在才意识到,赵正阳在街面上那些看似随意的布置,每一处都留了后手。
连“教什么洋文”都精确计算过对百姓心理的影响范围。
而他自己提出的“放电影”方案,直接跳到了最直观最暴力的手段,却完全没有考虑这层分寸。
廖勇在旁边补了一句,“所以电影内容的选择,是这个方案能不能落地的关键。”
他翻开笔记本,钢笔点在白纸上。
“赵政委,那具体放什么片子,您这边有想法吗?”
赵正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扭头看了夏启一眼。
“你是年轻人,你们看的战争电影最多,有没有合适的?”
夏启开始在脑子里过片单。
首先排除掉的是纯好莱坞大片。
纯好莱坞大片肯定不行。
夏启脑子里首先蹦出来的是《拯救大兵瑞恩》,开头那二十分钟的诺曼底登陆确实够震撼,画面冲击力拉满,但问题也很明显。
整部片子从头到尾都是美军视角,看完之后百姓只会记住一件事:西方人打仗真猛。
这跟赵政委的策略南辕北辙。
《珍珠港》也不行,虽然里面有日军挨炸的桥段,但前半段的爱情戏太拖沓,1937年的老百姓没那个耐心看两个洋人谈恋爱。
《敦刻尔克》就更不行了,整部片子的核心是跑路,放给正在抗日的百姓看?
《决战中途岛》专打日军,西军舰队和日军航母对轰,零式战斗机被打得跟纸糊的一样,这部片子如果被鬼子特务看到...
也不是不行,但又突显出西方人的强大。
夏启越想越觉得头疼。
“赵政委,我盘了一圈,得出个结论,我们绝不能放任何一部完整的西方电影。”
夏启抬起头,语气笃定。
“原因?”赵正阳问。
“任何一部完整的西方战争片,要么美化西方价值观,要么剧情冗长复杂,要么就是掺杂了各种不合时宜的元素。”
夏启掰着手指头。
“而且完整电影太长了,两三个小时起步,百姓能坐得住的吗?”
赵正阳没急着回应,喝了一口水。
“那你打算怎么破这个局?”
“剪辑!二次创作!”
夏启说出现代年轻人的思路。
“我们不放完整的电影,而是从几十上百部经典电影里‘进货’提取素材,把最有视觉冲击力的片段剪到一起,重新拼成一个新的短片。”
廖勇的笔尖终于在纸面上滑动了起来,记录下这个思路。
夏启继续说:“比如坦克冲锋的画面,从《狂怒》里截;空战缠斗的画面,从《壮志凌云》里截;舰队齐射的画面,从纪录片里截。”
“我们把这些震撼的碎片,配上最顶级的重低音音效,压缩成一个只有四十分钟、全程无尿点的高燃混剪!”
“这样既有洋文、有洋面孔、有西方军队的元素,满足了给鬼子特务看的需求。”
“又因为是剪辑拼接,那内容的解释权就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在那些洋人军队被压制、出洋相的关键时刻,巧妙地通过蒙太奇手法,穿插进我们华夏军队。”
“甚至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通过现代基地的AI视频换脸技术!”
最后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夏启自己都愣了一下。
AI处理。
他差点忘了,在现代,AI换脸和视频合成技术已经成熟得不像话了。
把电影片段里的白人面孔,局部替换成更模糊的侧脸或远景,或者干脆加上头盔和面罩,让特务根本无法确定这支“外国军队”到底是哪国的。
再把一些画面的色调调旧,加点胶片颗粒感...
夏启越想越兴奋。
赵正阳放下杯子,嘴角露出了笑意。
“还得是你们年轻人。”
赵正阳由衷地点头感叹。
“思维就是快。”
“我们那个年代搞宣传,顶多就是刻蜡板印传单、写标语、编两首顺口溜。”
你倒好,上来就给我整出了一套跨越时代的AI影视后期流水线!降维打击算被你玩明白了。”
赵正阳笑归笑,但很快就收了表情,开始往细节上抠。
“不过有几个点,你得注意。”
“您说。”
“第一,这个放映的设备本身,太先进了。”
赵正阳伸出一根手指。
“你想想,一块几十米的投影幕布,配上环绕立体声音响,这玩意儿在1937年的县城里一摆出来,别说鬼子特务了,连百姓都会觉得离谱。”
“就算我们对外宣称这是洋人带来的设备,鬼子的情报官看到之后也会起疑:1937年的西方,哪来这种级别的影像技术?”
夏启一拍脑门。
对。
他光想着内容了,忘了载体本身就是个破绽。
现代的投影仪,小巧精致,外壳是工程塑料,散热口设计流线,怎么看都不像这个时代的工业产品。
如果鬼子特务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还没等夏启开口,廖勇已经翻着笔记本接上了话。
“这个问题不大,做旧就行。”
廖勇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投影仪的外壳可以用木头重新包一层,做成老式放映机的样子。”
“音响也一样,用粗麻布和木框包裹起来,外观弄得粗糙一点,像是教堂里的大喇叭。”
“线缆用黑布条缠上,灯泡换成暖光,幕布改用白色粗棉帆布。”
“远看像是一套有点高级的洋玩意儿,但不至于先进到脱离时代。”
“鬼子特务就算凑近了看,也只会觉得这是某种他们没见过的西方新型设备,而不会往‘未来科技’上想。”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西方列强在光学和声学领域本来就领先日军一大截。”
廖勇说完,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
夏启看着这个参谋的操作,心里不得不服。
这人的思维方式就像一台精密仪器,任何方案经过他手里走一遍,所有的毛边和漏洞都会被打磨干净。
“好,设备做旧这事儿交给后勤组,不难办。”
赵正阳点了点头,然后竖起第二根手指。
带着几分严厉的警告意味。
“夏启,第二个点,也是在你们剪辑片子时,最容易忽视、却最要命的一条红线审查。”
夏启不由得问道:“您说,是意识形态问题吗?”
“不全是。”赵正阳的语速放慢了。
“现代的那些外国电影,我虽然平时工作忙没看过几部,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有一点人性的通病我很清楚。”
“那些西方的片子里,尤其是好莱坞拍的商业大片,哪怕是打仗的片子,你别跟我打马虎眼说没有。”
“里面多多少少都会穿插一些金发碧眼的女性角色,而且为了博眼球,按照现代的奔放标准,这些女性角色在银幕上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
赵正阳没有把话说透。
但作为现代人的夏启,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好莱坞大片里那些穿着吊带背心、热裤,甚至比基尼在镜头前晃荡的经典战争大兵女友形象。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无比精彩,微妙到了极点。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很明确!如果你剪辑的片段里,不小心放出了几个穿得很少,衣不蔽体的外国女人镜头。”
赵正阳重重地哼了一声。
“哪怕只有短短几秒钟!”
“你猜老百姓第二天街头巷尾议论的是什么?”
夏启撇了下嘴,沉默了两秒。
“绝不是洋人的坦克多厉害。”
“也不是洋人的飞机多吓人。”
赵正阳搁下杯子,做出了终极总结。
“是洋妞的腿,真他娘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