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的语气变得很慢,很沉。
“夏启,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刚才在广场上,手里攥着枪,对着那五百个伪军训话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夏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廖勇会问这个。
“什么感觉?”夏启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脑子里开始回忆。
“就是...很紧张吧,毕竟第一次管这么多人。”
他想起那五百多名伪军恭敬的站着他面前。
所有人的眼睛都不敢看他。
恐惧、顺从、绝望、求生欲,全都写在那群伪军的脸上。
而他只需要说一句话,就能决定这些人的生死。
“然后呢?”廖勇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然后...后面慢慢就不紧张了,因为发现他们确实被我镇住了。”
夏启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再然后呢?”廖勇步步紧逼。
夏启有些局促的开始扣着手指。
“再然后...就是觉得,好像还挺顺利的,他们都听我的,指令下达得很通畅。”
廖勇没有说话。
他只是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看着夏启。
夏启被这个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如坐针毡。
他突然意识到,这位廖参谋,问的根本不是这些浮于表面的战术反馈。
“我...”夏启张了张嘴,试图再组织一下语言。
“别急着回答。”廖勇打断了他。
“夏启,看着我的眼睛,你在广场上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很爽?”
夏启的呼吸停了一拍。
胸腔里的心脏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廖勇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
“你掌握着五百条人命的生死大权。”
“你说一句话,他们就得照做。”
“你让他们跪着,他们不敢站起来。”
“你让他们倒计时表态,他们吓得魂飞魄散。”
“你拿枪指着他们,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兵痞,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廖勇身子往前探了探:“夏启,不要骗我,也不要骗你自己,你有没有在那个时候,享受过那种感觉?”
夏启的手指攥紧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没有”,那就是在撒谎。
他确实有过那种感觉。
在广场上,当他看到那些伪军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瑟瑟发抖的时候。
当他看到那些曾经欺压百姓的兵痞,此刻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求饶的时候。
他心里,确实窜起过一丝令人战栗的快感。
那种快感很短暂,甚至带点罪恶,但却真实得犹如读品一般,让人上头。
那是他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的绝对权力。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有。”夏启抬起头,迎上廖勇的目光。
他没有狡辩,也没有找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
“廖参谋,我确实有过那种感觉...而且,很强烈。”
廖勇看着他,原本冷硬的脸上微微柔和了些许,他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你没有撒谎。”
“这说明,你还有最起码的自知之明。”
廖勇把笔记本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夏启,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我们今天这次谈话里,最核心、也最致命的一件事。”
“你刚才在广场上的表现,如果仅仅从战术结果来看,非常成功。”
“你震慑住了那些伪军,你建立了威信,你让他们不敢反抗。”
“但是!”
廖勇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你在享受那种权力带来的快感的时候,你已经站在了一个非常危险的边缘。”
夏启的后背绷直了。
“什么边缘?”他问,声音微哑。
“暴君的边缘。”廖勇一字一顿地说。
“你现在手里有枪,有权,有五百条人命可以任由你随意支配。”
“你可以决定谁活谁死,谁吃肉谁挨打。”
“你可以让他们跪着,让他们爬着,让他们互相厮杀。”
“你甚至可以像刚才那样,拿枪指着他们的脑袋,逼他们在十秒钟内做出选择。”
“这些手段,在对付渣滓的时候,在短期内确实有效。”
廖勇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却透着洞悉人性的犀利。
“但你需要一个清醒的提醒。”
“你今天面对的是五百多个伪军,你掏枪吓唬他们,没有问题。”
“因为他们是汉奸,他们确实需要被血腥震慑。”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你面对的不再是敌人,不再是汉奸,而是我们自己人呢?”
“面对的是那些手无寸铁、愚昧却善良的普通百姓呢?”
“当他们不理解你的意图,当他们因为恐惧而执行不力的时候...”
“习惯了用强权和死亡威胁来解决问题的你,还会不会因为不耐烦,下意识地掏出枪,去指着咱们自己人的脑袋?!”
“你还会掏枪吗?!”
夏启的手指不知觉的开始用力,把手已经掐红了。
“你现在心里肯定在说,你不会。”廖勇替他回答了。
“理智说不会,但你的习惯会。”
“权力这个东西用多了,会麻痹你的神经,你会分不清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你今天对伪军用恐吓,成功了,尝到甜头了,你潜意识里就会记住这条‘捷径’,因为这比耐心说服要简单得多!只要拔枪,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当你形成了这种路径依赖式决策,未来遇到一点点阻力,你就会觉得烦躁,你会想:‘明明我掏枪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还要费口舌?’”
“所以夏启,当你沉迷于这种权力带来的快感,当你开始享受这种‘一言定生死’的感觉...”
廖勇停顿了一下。
“你迟早会变成,你曾经最痛恨、最恶心的那种人。”
夏启的后背被冷汗湿透了。
他想起了自己以前在公司里最恶心的那个领导。
那个人每次开会的时候,都喜欢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喜欢用阴阳怪气的语言辱骂下属,喜欢看着底下的年轻人低着头、涨红了脸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
那个人,就是在享受那种职场里微不足道的权力快感。
而刚才在广场上,自己看着那些伪军的时候,那副嘴脸,是不是也隐隐约约和那个令人作呕的领导重合了?
好像是的...
夏启紧紧抿着嘴唇。
他想起了刚才那种感觉,在广场上,那个被他用枪指着脑袋的伪军。
还有的人被他吓尿了裤子。
而他当时心里确实痛快极了。
“我...”夏启想解释什么。
想说自己本意只是为了抗战,为了整编这支队伍。
但他发现自己又不知从哪说起。
在廖勇这种一针见血的剖析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廖勇也没有给他继续辩解的机会。
“夏启,你知道暴君和真正的领袖,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暴君,是用恐惧去统治肉体;而领袖,是用信念去凝聚灵魂。”
“暴君的乐趣,在于让人永远跪着仰视他;而领袖的伟大,在于他能教会那些跪着的人,如何挺起脊梁骨站起来!”
“暴君把权力当成满足私欲的玩具,而领袖,把权力当成必须背负的沉重枷锁,那是血淋淋的责任。”
“你今天在广场上做的事情,从手段的本质上来说,更接近前者。”
夏启低垂着头,咬着牙,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廖勇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薄到了极点,但也正确到了极点。
看着夏启这副深受震动的模样,廖勇原本锐利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一些,语气也放缓了。
“夏启,我不是在指责你,也不是在批评你。”
“我刚才说过了,你今天的表现,在战术执行层面上没有任何问题,对付恶犬,就得先敲断它的骨头。”
“你用最短的时间,最直接粗暴的手段,确立了规矩,这是对的。”
“但我作为你的参谋,作为‘燧星计划’的一员,我要提醒你的是:不要让这种极端的手段,变成你以后处理所有问题的习惯。”
“更不要让这种主宰一切的快感,变成你戒不掉的瘾。”
廖勇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夏启面前。
他的身躯并不算高大。
但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笼罩着夏启。
“你现在还年轻,随着时空门的不断开启,国家倾注在你身上的资源会越来越多,你手里的权力,也会膨胀到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等你以后带的不是五百人,而是五千人、五万人的时候,的一句话,就能轻易决定一场灭国战役的胜负,决定成千上万、甚至一个文明的生死存亡。”
“到那个时候,如果你还是像今天这样,沉醉于那种‘一言九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快感之中...”
廖勇弯下腰,双手撑在夏启的椅子扶手上,眼神无比凝重。
“那国家交到你手里的,就不是拯救华夏的利剑。”
“而是一把会连同你、连同这支队伍、连同我们背后的文明一起毁掉的妖刀!”
夏启重重地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息。
他站起来,站直了身体,对着廖勇深深地鞠了一躬。
“廖参谋,谢谢你。”
夏启抬起头,声音虽然微微发颤,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你说的对,我承认,我确实上头了。”
“我在广场上掏枪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第一顺位,竟然是我终于可以狠狠收拾这帮汉奸了。”
“而不是‘我要怎么把他们训练成一支能打鬼子的合格士兵’。”
“脑子里想的是‘收拾他们’,而不是‘改造他们’。”
“这两个出发点,看似结果一样,但如果长期以往,差别是致命的。”
廖勇没接话,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这个年轻人把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脓包彻底挤破。
“我刚才在脑子里倒带想了一遍,我发现我在广场上拉枪栓吓唬他们的时候,确实不全是为了震慑他们立规矩。”
“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想看他们怕我,想看那些以前鱼肉乡里的混蛋,在我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窝囊样。”
“这个虚荣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当时竟然都没有察觉。”
“一个是为了打赢这场抗日战争,另一个,纯粹是为了我个人泄愤过瘾。”
夏启郑重地看着廖勇:“廖参谋,如果今天不是你拿着刀子把我这块肉切开,我可能还要带着这种沾沾自喜的优越感,继续在这条歪路上走下去。”
廖勇的手拍了一下夏启的肩膀。
力道不重,就是沉稳地搭了一下,却仿佛传递过来了一股属于现代军队的浩然定力。
“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履行一个参谋该做的职责。”
廖勇收回手,语气中透出一丝难得的赞赏:
“你能不加掩饰地承认,并自己想明白这一层,已经比这世上绝大多数被权力腐蚀的人强太多了。”
“我见过很多老干部,在部队里带兵带了十几年,甚至到脱下军装的那一天,都没搞清楚‘管理队伍’和‘控制队伍’的区别。”
“你第一天掌权,就能毫不逃避地把自己的内心掰开了看,这说明你骨子里,有这根防微杜渐的弦。”
“你能认识到这点黑暗,恰恰说明你有着成为一个真正领袖的巨大潜力。”
“但是夏启你要记住,潜力和现实之间,隔着无数个由金钱、权力和鲜血铺成的陷阱。”
“所以,你要时刻保持清醒,如履薄冰,千万...别掉下去。”
夏启抬头看了廖勇一眼,眼底满是敬畏。
这人说话的风格,跟赵政委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赵政委像是一阵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让你在不知不觉的温情中就把大是大非的道理咽下去了,甚至还能感动得热泪盈眶。
而廖勇,就是一把冰冷的战地手术刀,他是一刀一刀无情地切开你的皮肉给你看,哪块是好肉,哪块已经开始溃烂。
但切完之后,他缝合的手法又极其干净利落,不仅清除了毒素,还让你长出了更坚韧的伤疤。
安静了几秒,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微风。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咚,咚。”
夏启和廖勇同时转头。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了。
一身儒雅与铁血气质的赵正阳,迈步走了进来。
“赵政委。”夏启立刻站直了身体。
廖勇也随之站直了身板,微微颔首致意。
赵正阳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人,摆了摆手。
“坐,都坐下说。”
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我刚才在门外,其实已经听了一会儿了。”
赵正阳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夏启啊,廖参谋刚才说得非常对,非常透彻,那我就不再画蛇添足,多说什么大道理了。”
“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最烦长辈絮絮叨叨的说教。”
赵正阳指了指廖勇放在桌上的笔记本。
“今天,廖参谋给你上的这血淋淋的一课,足够你用一辈子去慢慢消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