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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廖参谋复盘:国家体系的托底(四)(大章)

作者:榴万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廖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的语气变得很慢,很沉。


    “夏启,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刚才在广场上,手里攥着枪,对着那五百个伪军训话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夏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廖勇会问这个。


    “什么感觉?”夏启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脑子里开始回忆。


    “就是...很紧张吧,毕竟第一次管这么多人。”


    他想起那五百多名伪军恭敬的站着他面前。


    所有人的眼睛都不敢看他。


    恐惧、顺从、绝望、求生欲,全都写在那群伪军的脸上。


    而他只需要说一句话,就能决定这些人的生死。


    “然后呢?”廖勇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然后...后面慢慢就不紧张了,因为发现他们确实被我镇住了。”


    夏启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再然后呢?”廖勇步步紧逼。


    夏启有些局促的开始扣着手指。


    “再然后...就是觉得,好像还挺顺利的,他们都听我的,指令下达得很通畅。”


    廖勇没有说话。


    他只是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看着夏启。


    夏启被这个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如坐针毡。


    他突然意识到,这位廖参谋,问的根本不是这些浮于表面的战术反馈。


    “我...”夏启张了张嘴,试图再组织一下语言。


    “别急着回答。”廖勇打断了他。


    “夏启,看着我的眼睛,你在广场上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很爽?”


    夏启的呼吸停了一拍。


    胸腔里的心脏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廖勇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


    “你掌握着五百条人命的生死大权。”


    “你说一句话,他们就得照做。”


    “你让他们跪着,他们不敢站起来。”


    “你让他们倒计时表态,他们吓得魂飞魄散。”


    “你拿枪指着他们,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兵痞,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廖勇身子往前探了探:“夏启,不要骗我,也不要骗你自己,你有没有在那个时候,享受过那种感觉?”


    夏启的手指攥紧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没有”,那就是在撒谎。


    他确实有过那种感觉。


    在广场上,当他看到那些伪军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瑟瑟发抖的时候。


    当他看到那些曾经欺压百姓的兵痞,此刻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求饶的时候。


    他心里,确实窜起过一丝令人战栗的快感。


    那种快感很短暂,甚至带点罪恶,但却真实得犹如读品一般,让人上头。


    那是他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的绝对权力。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有。”夏启抬起头,迎上廖勇的目光。


    他没有狡辩,也没有找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


    “廖参谋,我确实有过那种感觉...而且,很强烈。”


    廖勇看着他,原本冷硬的脸上微微柔和了些许,他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你没有撒谎。”


    “这说明,你还有最起码的自知之明。”


    廖勇把笔记本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夏启,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我们今天这次谈话里,最核心、也最致命的一件事。”


    “你刚才在广场上的表现,如果仅仅从战术结果来看,非常成功。”


    “你震慑住了那些伪军,你建立了威信,你让他们不敢反抗。”


    “但是!”


    廖勇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你在享受那种权力带来的快感的时候,你已经站在了一个非常危险的边缘。”


    夏启的后背绷直了。


    “什么边缘?”他问,声音微哑。


    “暴君的边缘。”廖勇一字一顿地说。


    “你现在手里有枪,有权,有五百条人命可以任由你随意支配。”


    “你可以决定谁活谁死,谁吃肉谁挨打。”


    “你可以让他们跪着,让他们爬着,让他们互相厮杀。”


    “你甚至可以像刚才那样,拿枪指着他们的脑袋,逼他们在十秒钟内做出选择。”


    “这些手段,在对付渣滓的时候,在短期内确实有效。”


    廖勇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却透着洞悉人性的犀利。


    “但你需要一个清醒的提醒。”


    “你今天面对的是五百多个伪军,你掏枪吓唬他们,没有问题。”


    “因为他们是汉奸,他们确实需要被血腥震慑。”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你面对的不再是敌人,不再是汉奸,而是我们自己人呢?”


    “面对的是那些手无寸铁、愚昧却善良的普通百姓呢?”


    “当他们不理解你的意图,当他们因为恐惧而执行不力的时候...”


    “习惯了用强权和死亡威胁来解决问题的你,还会不会因为不耐烦,下意识地掏出枪,去指着咱们自己人的脑袋?!”


    “你还会掏枪吗?!”


    夏启的手指不知觉的开始用力,把手已经掐红了。


    “你现在心里肯定在说,你不会。”廖勇替他回答了。


    “理智说不会,但你的习惯会。”


    “权力这个东西用多了,会麻痹你的神经,你会分不清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你今天对伪军用恐吓,成功了,尝到甜头了,你潜意识里就会记住这条‘捷径’,因为这比耐心说服要简单得多!只要拔枪,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当你形成了这种路径依赖式决策,未来遇到一点点阻力,你就会觉得烦躁,你会想:‘明明我掏枪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还要费口舌?’”


    “所以夏启,当你沉迷于这种权力带来的快感,当你开始享受这种‘一言定生死’的感觉...”


    廖勇停顿了一下。


    “你迟早会变成,你曾经最痛恨、最恶心的那种人。”


    夏启的后背被冷汗湿透了。


    他想起了自己以前在公司里最恶心的那个领导。


    那个人每次开会的时候,都喜欢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喜欢用阴阳怪气的语言辱骂下属,喜欢看着底下的年轻人低着头、涨红了脸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


    那个人,就是在享受那种职场里微不足道的权力快感。


    而刚才在广场上,自己看着那些伪军的时候,那副嘴脸,是不是也隐隐约约和那个令人作呕的领导重合了?


    好像是的...


    夏启紧紧抿着嘴唇。


    他想起了刚才那种感觉,在广场上,那个被他用枪指着脑袋的伪军。


    还有的人被他吓尿了裤子。


    而他当时心里确实痛快极了。


    “我...”夏启想解释什么。


    想说自己本意只是为了抗战,为了整编这支队伍。


    但他发现自己又不知从哪说起。


    在廖勇这种一针见血的剖析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廖勇也没有给他继续辩解的机会。


    “夏启,你知道暴君和真正的领袖,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暴君,是用恐惧去统治肉体;而领袖,是用信念去凝聚灵魂。”


    “暴君的乐趣,在于让人永远跪着仰视他;而领袖的伟大,在于他能教会那些跪着的人,如何挺起脊梁骨站起来!”


    “暴君把权力当成满足私欲的玩具,而领袖,把权力当成必须背负的沉重枷锁,那是血淋淋的责任。”


    “你今天在广场上做的事情,从手段的本质上来说,更接近前者。”


    夏启低垂着头,咬着牙,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廖勇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薄到了极点,但也正确到了极点。


    看着夏启这副深受震动的模样,廖勇原本锐利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一些,语气也放缓了。


    “夏启,我不是在指责你,也不是在批评你。”


    “我刚才说过了,你今天的表现,在战术执行层面上没有任何问题,对付恶犬,就得先敲断它的骨头。”


    “你用最短的时间,最直接粗暴的手段,确立了规矩,这是对的。”


    “但我作为你的参谋,作为‘燧星计划’的一员,我要提醒你的是:不要让这种极端的手段,变成你以后处理所有问题的习惯。”


    “更不要让这种主宰一切的快感,变成你戒不掉的瘾。”


    廖勇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夏启面前。


    他的身躯并不算高大。


    但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笼罩着夏启。


    “你现在还年轻,随着时空门的不断开启,国家倾注在你身上的资源会越来越多,你手里的权力,也会膨胀到一个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等你以后带的不是五百人,而是五千人、五万人的时候,的一句话,就能轻易决定一场灭国战役的胜负,决定成千上万、甚至一个文明的生死存亡。”


    “到那个时候,如果你还是像今天这样,沉醉于那种‘一言九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快感之中...”


    廖勇弯下腰,双手撑在夏启的椅子扶手上,眼神无比凝重。


    “那国家交到你手里的,就不是拯救华夏的利剑。”


    “而是一把会连同你、连同这支队伍、连同我们背后的文明一起毁掉的妖刀!”


    夏启重重地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息。


    他站起来,站直了身体,对着廖勇深深地鞠了一躬。


    “廖参谋,谢谢你。”


    夏启抬起头,声音虽然微微发颤,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你说的对,我承认,我确实上头了。”


    “我在广场上掏枪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第一顺位,竟然是我终于可以狠狠收拾这帮汉奸了。”


    “而不是‘我要怎么把他们训练成一支能打鬼子的合格士兵’。”


    “脑子里想的是‘收拾他们’,而不是‘改造他们’。”


    “这两个出发点,看似结果一样,但如果长期以往,差别是致命的。”


    廖勇没接话,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这个年轻人把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脓包彻底挤破。


    “我刚才在脑子里倒带想了一遍,我发现我在广场上拉枪栓吓唬他们的时候,确实不全是为了震慑他们立规矩。”


    “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想看他们怕我,想看那些以前鱼肉乡里的混蛋,在我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窝囊样。”


    “这个虚荣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当时竟然都没有察觉。”


    “一个是为了打赢这场抗日战争,另一个,纯粹是为了我个人泄愤过瘾。”


    夏启郑重地看着廖勇:“廖参谋,如果今天不是你拿着刀子把我这块肉切开,我可能还要带着这种沾沾自喜的优越感,继续在这条歪路上走下去。”


    廖勇的手拍了一下夏启的肩膀。


    力道不重,就是沉稳地搭了一下,却仿佛传递过来了一股属于现代军队的浩然定力。


    “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履行一个参谋该做的职责。”


    廖勇收回手,语气中透出一丝难得的赞赏:


    “你能不加掩饰地承认,并自己想明白这一层,已经比这世上绝大多数被权力腐蚀的人强太多了。”


    “我见过很多老干部,在部队里带兵带了十几年,甚至到脱下军装的那一天,都没搞清楚‘管理队伍’和‘控制队伍’的区别。”


    “你第一天掌权,就能毫不逃避地把自己的内心掰开了看,这说明你骨子里,有这根防微杜渐的弦。”


    “你能认识到这点黑暗,恰恰说明你有着成为一个真正领袖的巨大潜力。”


    “但是夏启你要记住,潜力和现实之间,隔着无数个由金钱、权力和鲜血铺成的陷阱。”


    “所以,你要时刻保持清醒,如履薄冰,千万...别掉下去。”


    夏启抬头看了廖勇一眼,眼底满是敬畏。


    这人说话的风格,跟赵政委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赵政委像是一阵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让你在不知不觉的温情中就把大是大非的道理咽下去了,甚至还能感动得热泪盈眶。


    而廖勇,就是一把冰冷的战地手术刀,他是一刀一刀无情地切开你的皮肉给你看,哪块是好肉,哪块已经开始溃烂。


    但切完之后,他缝合的手法又极其干净利落,不仅清除了毒素,还让你长出了更坚韧的伤疤。


    安静了几秒,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微风。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咚,咚。”


    夏启和廖勇同时转头。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了。


    一身儒雅与铁血气质的赵正阳,迈步走了进来。


    “赵政委。”夏启立刻站直了身体。


    廖勇也随之站直了身板,微微颔首致意。


    赵正阳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人,摆了摆手。


    “坐,都坐下说。”


    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我刚才在门外,其实已经听了一会儿了。”


    赵正阳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夏启啊,廖参谋刚才说得非常对,非常透彻,那我就不再画蛇添足,多说什么大道理了。”


    “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最烦长辈絮絮叨叨的说教。”


    赵正阳指了指廖勇放在桌上的笔记本。


    “今天,廖参谋给你上的这血淋淋的一课,足够你用一辈子去慢慢消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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