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看着眼前平静如水的廖参谋,抿着嘴,静静地听着他的解答。
“所以你需要加一个中间层。”廖勇说,“不达标的人,第一周不死,而是罚,但不重罚。”
“额外训练量翻倍、负重跑,小惩一下就好,但饭要管饱。”
“第二周还不达标,降级,挖战壕、去厕所挑大粪,吃最差的饭,干最累的苦力活。”
“第三周,如果他还不达标...”
廖勇停顿了下。
“看他因为什么,真是全心全意训练,就是底子太差,这种情况,第三条我会专门讲。”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你再处理,哪怕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开枪,其他伪军也说不出什么。”
“因为你已经给了他足够多的机会,是他自己不珍惜,这叫师出有名。”
夏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惩罚的梯度重新捋了一次。
“嗯,是我之前的想法太粗糙了,光想着立威了。”
他没有在面子上纠结,说错了就认。
这是赵正阳政委教他的。
领导者的权威不来自于永远正确,而是来自于发现问题后“纠错的速度”。
廖勇看着夏启能迅速明白并接纳,语气柔和了些许。
他不怕搭档年轻,就怕搭档自尊心太强听不进真话。
“我们再来说说奖励的问题。”
“你给他们画了饼,吃肉、穿新衣服、当班长,晋升。”
“可这些东西全是‘未来’的,是‘考核之后’才能拿到的。”
“这有问题吗?”夏启问。
现代公司老板不都是这么画饼的吗?
“问题在于,对这帮伪军来说,‘未来’这个词没有任何可信度。”
“为什么?”夏启挠了挠头。
“我们要结合实际环境,你要站在伪军的角度,去想想他们现在的处境。”
廖勇把笔放下,两只手放在桌子上。
“这帮人,他们被骗惯了。”
“以前是被满清骗,后来被军阀骗,现在被鬼子骗。”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长官的嘴,就是骗人的鬼。”
“所以你今天说的话,他们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绝对是保持怀疑。”
夏启听到这里,后背微微一紧。
他确实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在职场上见惯了员工为了年底的“年终奖”拼死拼活,却忘了这个年代的兵痞,连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谁在乎你的“年底考核”?
“你说的吃肉、晋升这些承诺听着很好。”
“但在他们耳朵里,跟以前鬼子军官说的‘好好干,皇军不会亏待你们’,没有本质区别。”
夏启思考着廖参谋的话。
他在操场上全程靠威压在推,靠恐惧在驱动。
恐惧确实管用。
但恐惧的保质期很短。
“所以我的建议是...”
廖勇竖起一根指头。
“今天晚上,不管考核有没有开始,先给他们全体吃一顿饱饭。”
“就吃肉。”
“不是粥,不是汤,是实实在在的肉。”
“牛肉罐头也好,炖肉也好,让他们吃到撑。”
夏启还没来得及开口,廖勇就继续说了。
“你可能会觉得这跟你刚才定的规矩矛盾,你说了考核第一名才能吃肉。”
“但不矛盾。”
“你今晚这顿饭的名目不叫奖励,叫入伍餐。”
“告诉他们,这是他们加入队伍的第一顿饭。”
“这顿饭不是他们挣的,是队伍给的。”
“是组织对每一个新兵的承诺:‘你跟着我干,饿不着你。’”
“从明天开始,想再吃到这种级别的,就靠你们自己拼。”
廖勇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叫什么?”
“这叫先给甜头,再收紧绳子。”
“你先让他们知道这个甜头是真的,嘴里尝到味儿了,肚子填饱了,他们才会相信你后面的承诺不是放空炮。”
“然后当你第二天开始考核、开始收紧的时候,他们脑子里想的就不是‘长官又在骗人’。”
“而是‘昨天那顿肉是真的,我得拼命把它挣回来’。”
夏启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了两圈。
“入伍餐...”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随后,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
“我之前光顾着吓他们了,忘了最基本的一条,让他们相信跟着我真的能吃上饭。”
“信任从来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是靠实打实的行动做出来的。”
廖勇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作为参谋,他只负责提供最优解。
他低头,翻开了笔记本的下一页。
“第二个问题。”
“你的考核周期定得太长了。”
夏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
“这还长?”他惊出声来,“这可是当年我们高三复习时候的地狱节奏了,这还长吗?”
廖参谋没有让夏启疑惑太久,直接说道。
“夏启,你要清楚,我们距离日军大规模反扑的时间窗口只有三周左右。”
“三天小考,一周大考,这个周期用来训练,对正规军来说是合理的。”
“但对伪军来说,太长了。”
“还是那句话,他们是伪军,他们的注意力撑不了一周。”
廖勇用手在空中画了一条线。
“这群人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今日有酒今日醉,偷奸耍滑样样通。”
“他们的思维模式是‘看眼前’,不是‘看长远’,延迟满足对他们来说效果不会好。”
“你跟他们说三天小考,一周大考,他们第一天被你吓住了,可能还有点紧迫感。”
“到了第二天呢?第三天呢?骨子里的惰性一发作,就开始松懈了。”
“有些人会仗着自己底子好点,该偷懒的偷懒,该磨洋工的磨洋工。”
“等到了一周后大考一来,发现不及格,要受罚,情绪就会崩盘。”
“崩盘之后呢?可能干脆摆烂,会认为每天太累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夏启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不是不高兴。
而是在回忆。
他想起了自己在公司里的经历。
季度考核的时候,前两个月大家都在摸鱼,最后一个月疯狂冲刺。
那些自律性差的同事,到了冲刺期才发现来不及了,直接躺平摆烂,坐等拿N+1补偿。
而这帮伪军的自律性,连现代写字楼里的社畜都不如!
他们连“最后冲刺”都不会,只会直接开摆!
“所以,参谋长,你建议怎么改?”夏启身体前倾,虚心求教。
“一天一评。”
廖勇的回答干脆利落。
“不用搞多复杂的评分体系,搞了他们也算不明白。”
“每天晚上,收操之后,各小组当天的成绩当场公布。”
“就三个指标:出操完成率,训练成绩,服从命令次数。”
“每天晚饭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排名贴出来。”
“前三名的小组,当场加一个肉菜。”
“后三名的小组,当场减一个菜。”
“简单、直接、当天见效。”
廖勇用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这叫即时反馈。”
“这群人脑子里装不下一周以后的事,但他们能记住‘今天老子拼命了,今天晚上老子就能吃到肉!’”
“短周期、高频次、强刺激!”
“你要让他们这五百人每天都像陀螺一样转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今天拼了能吃肉,明天松了要挨饿,还会有惩罚。”
“用不了一个礼拜,这个节奏就会刻进他们的肌肉里,形成类似巴甫洛夫效应的服从!”
夏启听完,整个头皮都有些发麻。
然后重重呼了一口气。
“好!一天一评,当天公布,当天兑现。”
“这个我记下了。”
廖勇补充道。
“三天小考和一周大考可以保留。”
“但性质变了,小考是阶段性排名汇总,决定升降级和人员调整,大考是硬指标淘汰线。”
“日评是发动机,给他们源源不断的动力;小考是方向盘,控制他们的走向;大考是刹车,随时观察不可控的风险。”
夏启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套框架,越想越觉得缜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