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把这张纸看完,放回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赵正阳把第二页也放下了。
“看完了?”赵正阳看着他问。
“嗯,看...看完了。”夏启还有些懵。
“有什么想说的?”
夏启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当他抬起头时,眼神里没有伪装的从容,只有毫不掩饰的惶恐与凝重。
“赵政委,我认为我现在...还承担不起这个重任。”
他说得很慢,语气极其平稳,没有半点华夏式传统的客套推脱,就是在陈述一个他认知里的客观事实。
他才二十三岁,就在之前,他还是个为了全勤奖在早高峰地铁里挤成相片的普通社畜。
而现在,这份薄薄的文件,等于把几万人、甚至未来几十万人的生死荣辱,把一个时代的走向,硬生生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怕自己一个草率的念头,就会让无数鲜活的生命填进战争的绞肉机里。
赵正阳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用套话去安慰。
他指了指夏启面前的搪瓷茶缸:“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夏启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大口。
茶水是当地的粗茶,带着股草木的苦涩味,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赵正阳这才缓缓开口,“夏启,你是不是觉得,秦老安排这个决策权,是因为他觉得你现在的军事素养和政治眼光,已经达到统帅的水平了?”
夏启愣了一下。
“并不是。”赵正阳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是因为,他要用这种方式,逼着你尽快成长到那个水平,这两者,是完全不一样的。”
夏启放下茶缸,没有说话,安静的听着。
“你脑子活,能出奇招、出好的主意,但这还不够。”赵正阳继续说,“出主意,那是参谋的活儿,廖参谋来了,他带着总参谋部的一整套体系,这一块他绝对能帮你做得比你一个人瞎琢磨要系统得多。”
“但是,最后拍板签字的那个人,必须是你。”
“签字这件事,不是为了给你安一个高高在上的虚假头衔。”
赵正阳的语气加重了,“是让你在做每一个决定的时候,亲手去掂量掂量那支笔的重量!”
“你在俞县也独立代管了五天,做了不少决定,杀了该杀的人,放了该放的粮。”赵正阳停了一下,“你感觉怎么样?”
夏启想了想那几个不眠之夜,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脸庞。
“累。”夏启如实说道,“不是身体的劳累,是心力交瘁。”
“每天闭上眼睛,脑子里都在疯狂推演,一直在想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有没有什么死角我没考虑到?”
“会不会因为我的一句话,明天就有几十个无辜的百姓饿死或者被牵连?或者有几个游击队员无端牺牲?”
“没错!”赵正阳说,“就是种敬畏感,这就是承担重量的感觉!”
“秦老的意思,是让你继续这么做下去!我们现在的规模越来越大,未来的队伍会像滚雪球一样膨胀,更多人的身家性命要压到你肩上。”
“你现在跟我说不确定、说怕,这非常正常,这证明你还有良心,知敬畏。”
“你要是今天看完文件,一拍胸脯说‘没问题、我全能行’,我反倒要发报给秦老,要求撤回这个决议了,因为狂妄和不知深浅,才是最高决策者最致命的大忌!”
夏启没有回话,把这几句沉甸甸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
这时,坐在右侧的廖勇开口了。
“夏启同志,我说几句。”
夏启立刻坐直身子,态度恭敬地抬手示意,“您说。”
“我做参谋也十几年了,见过不少决策者,什么脾气秉性的都有。”廖勇说,“大多数主官的问题,其实不是能力不够,而是参考信息不足,分析框架不完整,导致做出的判断有致命盲区。”
“国家派我来,我的职责,就是帮你补上这个缺口。”
廖勇拍了拍手边那个厚厚的笔记本。
“敌人的兵力部署、咱们的后勤数据、沙盘推演结果、敌我态势分析,还有民事方面....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些庞杂的信息剥丝抽茧,整理成你能一眼看懂的图表和格式,递到你面前。”
“你来决定要不要用,怎么用。”
“最终,签字的是你,带兵冲锋的是牛队长,抓思想搞建设的是赵政委,但在你落笔签字之前,我会用总参谋部最严苛的标准,确保你做判断时,拿到手里的信息是绝对准确的,风险分析是绝对充分的。”
廖勇说完,目光坦荡地看着夏启,补充了一句。
“夏启同志,秦老把我派过来,不是来盯着你的,也不是来替你做决定的。”
“你还年轻,有些坑,走过一遍的人才知道怎么绕过去,你没走过,可能看不见。”
“我的作用,就是在你迈步之前,提前指给你看,哪里有坑!”
“至于最后怎么走,还是你来定,哪怕你深思熟虑后,执意要往坑里跳!”
“可以!由我老廖,先去填坑!”
夏启听得心头一热,重重地点了下头:“我明白了,以后麻烦您了,廖参谋。”
“份内事。”廖勇摆摆手,微微一笑。
就在这时,牛涛在旁边插话进来,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夏启,别瞻前顾后的!你扪心自问,你到底差在哪了?”牛涛紧紧盯着他,声音如同撞钟。
“你觉得自己二十三岁太年轻,担不起这千军万马?你翻翻咱们华夏的青史看看!”
“甘罗十二岁就能拜相!霍去病十七岁两出定襄,十九岁指挥三军,二十二岁封狼居胥,打得匈奴王庭抱头鼠窜,漠南无王庭!周公瑾二十四岁就当上了建威中郎将,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就连那江东猛虎孙伯符,不到二十岁就能横扫江东、割据一方!”
牛涛越说气势越盛,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格子窗户。
窗户一开,院子外正在进行编队测试的99A主战坦克。
牛涛指着窗外那片让钢铁洪流,转头冲着夏启道:
“他们能行,你凭什么不行?论文化底蕴,你是帝交大学的985高材生,受过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现代化教育!”
“论见识眼界,你见过八十年后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见过跨越大洋的航母舰队!最重要的是,你的背后,站着一个拥有十四亿人口、全面工业化的强大祖国!”
牛涛一指门外那些隆隆作响的钢铁洪流:“你有这样的见识,有这样的靠山,你在怕什么?大胆去想!大胆去干!只要为了华夏,天塌下来,我牛涛带兵顶着!”
这番话就像一团烈火,点燃了夏启骨子里沉睡的血性与骄傲。
是啊,有如此强大的祖国做后盾,有总参谋部的顶级大脑做参谋,有战无不胜的特种兵做利剑,自己还在畏首畏尾些什么?
“我懂了。”
夏启伸手,一把按在桌面上那份绝密文件上。
“这副重担,我夏启!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