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
再浮上来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又变了。
是秦老的声音。
“...我把他的父母接过来了。”
“在路上了,今天下午到。”
“嗯。”一个陌生的厚重的声音应了一声。
夏启听着很熟悉,像是在新闻(CCTV)里经常听到的声音。
一个身穿灰色常服的老人站在秦老旁边。
“保密程序都走完了?”老人轻声问道。
“走完了。”秦老说,“按最高规格,专人专车,他父母只知道孩子在执行特殊任务时受了伤,目前在军区医院救治。”
“其他的,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安静了几秒。
“试试吧。”秦老说,“周教授建议的,让亲人在身边说话,对昏迷病人的意识恢复有正向刺激。”
“科学不科学的先不论。”
“这孩子...他得有个念想。”
老人说:“好,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夏启的意识微微震动了一下。
父母。
爸妈要来了。
他已经多久没见过他们了?
从被时空门选中开始算。
回到现代之后,上交国家,进入基地,检查、训练、穿越...他一直没有时间联系家里。
不是不想,而是真的太忙了。
忙着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1937年。
忙着去改变那段刻骨铭心的百年国殇。
忙着把现代的钢铁洪流送过去,对抗那些犯下滔天罪行的日寇。
他忙到甚至忘了,脱下那层名为“国家战略枢纽”的外衣。
他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是父母牵肠挂肚的儿子。
......
意识再次浮起来的时候,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
只一声,夏启的灵魂都在发颤。
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
“小启。”
是他妈。
“小启,妈妈来了。”
声音在发抖。
每一个字都在抖。
夏启能察觉到,有一双手握住了他的右手。
那双手很小,也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指尖是凉的。
但掌心是热的。
“你别吓妈妈好不好。”
“医生说,你现在虽然醒不过来,但有可能会听见,妈相信你能听见的,对不对?”
“你赶紧醒过来好不好?等你醒来,妈给你做你最喜欢喝的羊肉汤,妈这次多给你放点你爱吃的红薯粉。”
夏启拼命想动一下手指。
哪怕动一毫米也行!
告诉她,妈,我听见了!我没死!
可是没用!
他的身体,根本不听意识的使唤。
“你爸也来了,他就在病房外面,他不敢进来。”
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你知道你爸那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他怕进来看到你这副样子,他怕他自己当场哭出来,他嘴还硬...听说你出事了,他第一时间就要去买机票飞过来,没想到后来人家说有专机接送,为了赶时间,来你这里还要转坐军用直升机。”
“你爸这辈子连高铁都没坐过几回,第一次坐飞机,更是第一次坐那种武装直升机...”
母亲吸了吸鼻子,强颜欢笑地小声说道:
“他下直升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呵呵...是被两个小战士架下来的。”
“你别跟他说,我告诉你的啊。”
夏启在黑暗里,扬起了一个无形的微笑。
当然,只有他自己知道。
“小启。”
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妈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们也不告诉我,只说你是在给国家做事,你是国家的大功臣。”
“妈什么都不问,妈不懂什么国家大事。”
“妈这辈子,就对你提这最后一个要求。”
“你醒来好不好?”
声音断了。
夏启听到了压抑的哭声。
那种紧紧咬住嘴唇、不想让人听见的哭法。
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他妈就是这么哭的。
在厨房里,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夏启的意识又开始往下沉。
不——
我不能就这样睡过去!
他拼命地往上挣。
但那堵透明的墙还在。
他的身体太疲惫了,精神力还没有恢复到足以支撑他苏醒的程度。
他又掉进了黑暗里。
.....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夏启整个脑海突然亮了。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时空门冷却完毕】
这几个字宛如一道光,劈开了笼罩在他意识上的迷雾。
【加载错误...】
【修正中...加载成功】
【时空门可随时开启】
【强制传送倒计时:95小时59分59秒。】
....
....
他来不及多想。
因为系统面板的出现,让他的意识恢复了一些。
他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
右手的食指。
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知觉。
能动了。
这不是错觉。
凌晨。
核心重症监护室。
牛涛坐在椅子上。
他的头微微低着,下巴快要碰到胸口。
他在打盹。
不是真正的睡眠。
这四天来,他几乎没有完整地睡过一觉。
即便是打盹的时候,他的警觉性也没有完全关闭。
任何细微的异响都能让他在半秒内彻底清醒。
这是十几年特种作战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稳定的滴滴声。
一下。
一下。
在这个节奏里。
“嗒。”
一个极轻的声响。
不是监护仪的声音。
也不是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是金属碰金属的声音。
很轻。
轻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牛涛的身体在这个声响出现的刹那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的头忽地抬了起来。
睡意在零点几秒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第一反应是看向病床。
监护仪的屏幕上,数据没有异常。
心率、血压、血氧,一切正常。
但他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他盯着病床上的夏启。
夏启还是那个姿势。
仰面躺着。
被子盖到胸口。
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脸色苍白。
没有任何变化。
牛涛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告诉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他正准备重新靠回椅子时——
“嗒。”
又一声。
这次他听清了。
他看到了。
夏启的右手食指。
在微微地、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叩击着床栏的金属杆。
“嗒。”
“嗒。”
每一下都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趴到跟前,根本听不到。
但确确实实在动。
牛涛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猛地弯下腰,把脸凑到夏启的面前。
“夏启?!”
他压着声音喊,嗓子发紧。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又敲了一下。
“嗒。”
牛涛的手撑住了床沿,站了起来。
“夏启,你...你醒了?”
他的声音在发颤。
牛涛盯着夏启的脸。
然后他看到了。
夏启的眼皮在动。
很慢。
很费力。
像是被一点点地推开。
一条缝。
一条极细极细的缝隙。
但的确是睁开了。
从那条缝隙里,牛涛看到了夏启的眼珠。
浑浊。
失焦。
动了!
“我去叫...”牛涛刚要起身去按呼叫器。
“嗒嗒!!”
两声急促的敲击。
牛涛停住了。
他看到夏启的嘴唇在动。
很轻微。
像是在说什么。
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牛涛马上把耳朵贴到夏启的嘴边。
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
微弱。
温热。
“...”
什么都听不到。
牛涛屏住呼吸。
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集中注意力。
然后,他听到了。
比蚊子叫还细的声音。
气声。
甚至算不上是说话。
就是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在嘴唇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弱的音节。
“六...十...人”
三个字。
含混不清。
但牛涛听清了。
六十人?
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那一瞬间想到了很多种可能。
然后...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种。
传送人数。
六十人。
牛涛猛地直起身。
他低头看着夏启。
夏启的眼睛已经合上了。
手指也不再敲击。
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又昏过去了。
嘴角带着弧度。
牛涛没有看错。
夏启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无意识的肌肉运动。
那就是一个笑,虚弱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它的确在那里。
牛涛站在病床边。
他愣了三秒钟。
然后一把按在了呼叫器上。
“夏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