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用了几秒钟,把面前这群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王铮站在最前面。
旧军装洗得发白,袖口和膝盖上都打着补丁。
军帽的帽檐已经磨出了毛边。
腰间别着一把缴获来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他身后,吴忠明和八名游击队员排成一列横队。
有的人穿着缝了又缝的布鞋,鞋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他们的腰板挺得笔直。
下巴微微扬起。
站姿不算标准,但那股子劲头,硬得跟钢条一样。
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气氛安静了几秒。
王铮率先迈出一步。
他能感觉到对面这位白发老人正在看他。
“全体都有!”
“立正!”
九名游击队员同时并拢双脚。
王铮看向秦老。
他抬起右手。
五指并拢,掌心微微向外。
指尖贴在帽檐右侧。
“报告首长!”
王铮的声音在整条走廊里回荡。
“1937年XX抗日支队,支队长,王铮!”
“率全体队员,向祖国报到!”
“请首长检阅!”
他身后的吴忠明立刻跟上。
“XX抗日支队,副支队长,吴忠明!”
“向祖国报到!”
吴忠明从嗓子里吼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劈了。
身后八名游击队员同时举起右手。
“向祖国报到!”
“请首长检阅!”
秦老站在原地。
他没有马上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缓慢,但稳当。
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掌举到帽檐旁边。
五指绷直。
“同志们...”
秦老开口的声音有些沙。
他不得不停顿了一下。
再开口时,嗓音里带上了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
“我代表祖国。”
“代表全体人民,欢迎你们回家!”
这句话说完。
走廊里所有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右手。
李锋红着眼眶,举起右手。
身后的技术员们放下了手中的平板,挺直腰板,敬礼。
通道两侧全副武装的内卫部队,动作整齐划一,敬礼。
甚至连推着医疗设备的护理人员。
全都停下手里的动作,面朝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举手敬礼。
没有人下达口令。
没有人商量过。
所有的手臂在同一时间抬起。
走廊里只剩下军靴后跟撞击地面的声音。
王铮站在最前面。
他的右手举在帽檐旁边,始终没有放下来。
他的嘴唇在发抖。
他用了这辈子最大的意志力去控制自己的表情。
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哭。
不能在八十年后的晚辈面前,丢了他们先辈的脸。
他知道,自己站在这里,代表的不仅仅是游击队。
更是1937年,那片大地上,几万万还在流血拼命的同胞。
那些倒在战壕里、死在敌人刺刀下,那些弟兄们没能走到的未来。
他替他们走到了这里!
走到了八十年后的祖国面前!
足足五秒钟后,秦老才放下了手。
他走上前两步。
伸出双手,握住了王铮还举在半空的那只手。
用力地将那只手拉了下来。
然后用力握紧。
“放下吧。”
秦老的声音很轻。
“到家了,不用这么绷着。”
王铮的手被秦老握着。
那双手很暖。
也很有力。
他感觉到那股力量从手掌一直传到了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嗓子里却堵住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用力地、反复地点了几下头。
吴忠明在后面看到这一幕,使劲咬了一下腮帮子里的肉。
他的鼻子一酸。
赶紧把脑袋偏向一边。
秦老松开王铮的手,向后退了半步。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支队伍。
秦老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
他的视线越过了游击队员们的肩膀。
落在了他们身后的地板上。
走廊的灯光照得很亮。
亮到地板上每一个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
五个人影横七竖八地躺在金属地板上。
被粗壮的麻绳五花大绑。
嘴里塞着破布。
身上穿着一种颜色。
屎黄色。
是那种让每一个华夏军人,无论活在哪个年代,都不可能认错的颜色。
日军军装。
秦老盯着地上那五个身影。
站在他身后的李锋也看到了。
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小鬼子!”
这三个字的温度,跟刚才敬礼时完全不同。
冰冷,带着恨意。
地上的五个鬼子清醒着。
他们在穿过时空门的瞬间就恢复了意识。
原本被打断的骨头长好了。
注射的麻醉剂也失去了效果。
他们正用惊恐的眼睛四处乱看。
看到了头顶的明亮灯带。
看到了两侧光滑到能映出倒影的墙壁。
他们挣扎着扭动身体。
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秦老收回视线。
他没有在鬼子身上多花一秒钟,不屑于在这些畜生身上浪费情绪。
但站在秦老身后的周教授和陶教授不一样。
从这五个鬼子被拖出时空门的那一刻起。
周教授就一直在看。
但他看的不是王铮,不是那些治愈的伤员。
他看的是地板上那五个穿着屎黄色军装的家伙。
他的视线就没怎么离开过。
陶教授也一样。
两个人的反应和李锋完全不同。
李锋的眼里是恨。
是恨不得上去踹两脚的那种恨。
但周教授不是。
周教授在笑。
准确地说,眼里正在发光。
他整个人的状态变了。
从刚才等待时的焦虑紧张,变成了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双手无意识地搓着实验服的下摆。
就差在原地蹦起来了。
他忍了又忍。
最后还是没忍住。
他快步从人群里绕了出来,小跑到夏启面前。
“夏启!”
周教授一开口,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
“这几个鬼子过时空门的时候,是个什么状态?”
“清醒的还是昏迷的?伤到什么程度?注射了什么药剂?剂量多少?时间间隔呢?”
一连串问题倒豆子一样蹦了出来。
他说话的时候手还在比划。
完全停不下来。
夏启早有准备。
他右手往身前一翻。
掌心朝上。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夏启把档案袋递过去。
“周教授。”
他的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这五个鬼子的情况我在那边就做了分类记录。”
“他们衣服的领口上有编号,一号到五号。”
“档案里按编号做了详细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