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了记忆的画布。
前一秒还沸腾的人群,骤然冷却下来。
一张张脸上激动的红晕褪去,眼中的狂热光芒熄灭,代之而起的是浓浓的困惑和短暂的恍惚。
人们面面相觑,互相看到的只有彼此眼中的茫然。
刚才发生了什么?好像很吵?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吗?
记忆的链条在这里突兀断裂,只留下一个巨大空洞。
就连那些正奋力控制外围秩序的执法队员,此刻也下意识地放缓了动作。
人群的记忆被精准裁剪覆盖。
空间涟漪无声抚平,仿佛从未被扰乱过一丝一毫。
……
与此同时,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的栖霞山下。
陈家祖宅深处,那座供奉着列祖列宗牌位的古旧祠堂,此刻已彻底脱离了“祭祀清净”的范畴。
弥漫在空气中的,是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祠堂内狼藉一片,中心区域,流动的暗金色古老篆文构成囚笼,正散发着镇压一切的沉重气息。
囚笼的核心,禁锢着一抹刺目的血红。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赤色长裙,血红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宛如凝固的鲜血。
乌黑如瀑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精致却苍白的下巴。
她的身体被流动的金色篆文紧紧缠绕,双臂被强行张开,整个人呈十字形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
那些金色的符文如同活物,在她身上烙下滋滋作响的痕迹,每一次光芒闪烁,都让她身躯剧烈地颤抖。
女人红唇微张,吐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嘶鸣,如同呜咽。
囚笼之外,一道身影静静矗立。
葛洪身上那件原本还算齐整的道袍,此刻多了许多撕裂口子。
左肩处更是被某种腐蚀性的能量撕开,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隐隐渗着黑血。
但葛洪恍若没有痛感,此刻正左手倒持长剑,右手五指张开,维持着一个玄奥的手诀。
指尖流淌出的微弱金光,源源不断汇入那巨大的符文囚笼,维持着封印稳定。
囚笼中的红衣女人猛地抬起头!
散乱黑发滑向两边,露出一张堪称绝美的容颜。
柳叶眉,丹凤眼,肌肤在红衣映衬下白得没有一丝人气。
只可惜,这份美丽被扭曲的神情所覆盖。
无边怨毒,如同实质的火焰在那双猩红眼眸中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葛洪身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深处挤出来一般:
“假仁假义的老匹夫!”
“当年趁我初生之时灵智懵懂,锁我于阴穴……两千年!整整两千年不见天日!害我受尽阴风蚀骨之苦!”
“怎么,如今又要继续将我囚禁回去吗?”
葛洪仰起头,静静凝视这状若疯狂的女人,沧桑眼眸情绪极其复杂。
“你当知晓,你本就是龙脉遗蜕之上诞生的尸孽,老道当年本该将你彻底抹除的!”
“只因感念你的诞生不易,这才将你封在金陵地下龙脉汇聚之地,即是让你守护龙脉,也希望借助龙脉气运之祥和,消磨你体内天生怨毒嗜血的煞气!”
说着说着,葛洪目光一凝,眼神逐渐冰冷起来。
“老道只是没想到,两千年时光,竟是丝毫没磨掉你那凶厉性子!”
“反倒让你借助这鬼门关怨气,脱困而出,为祸人间!”
“早知如此,当初老道就不该一时心软留你性命!”
女人的身体在金色符文的压制下疯狂扭动挣扎,裸露出的手臂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尸斑。
闻言发出“咯咯”的渗人笑声
“说什么守护龙脉安宁……虚伪的老道士,你当真以为我不知晓真相?”
“你那年少时期的情人,是否就是我这张面孔模样?!”
“你当年借龙脉修行,却堕入心魔,恰逢我初生,你竟然将我这张脸塑造成你那旧情人模样……哈哈哈,老道士,你可知你堕入心魔之际,内心有多么肮脏龌龊?!”
“当初没有抹除我,当真是心善?我看是你舍不得吧?”
葛洪听到红衣女人提及尘封旧事,一时间神情恍惚,眼神也愈发复杂。
正如女人所言,他之所以对金陵鬼门关这桩店铺交易如此在意,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当年他在此地借龙脉气运修行,堕入心魔,勾起年少情事,结果又正好碰上彼时这条新生龙脉的遗蜕诞生灵智,便将其塑造成年少喜欢的女人模样。
“素曦……”
葛洪嘴唇翕动,那尘封了两千年的名字,带着岁月的尘埃痕迹,终于还是从干涩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声音喑哑,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囚笼中,红衣女人挣扎的动作猛地一顿。
旋即,那张绝美却怨毒的脸上,绽放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讥诮笑容。
她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刺耳的称谓。
“素曦?”
“别用那个肮脏的名字叫我!恶心得让我想吐!”
她猩红的眼眸死死钉住葛洪浑浊的双眼,一字一顿,如同淬毒的钢针扎入老道的心扉:
“听清楚了,老匹夫,我叫红烛!”
“是自你当年那龌龊心思里诞生,于这金陵地下阴穴中煎熬两千载,吸足了怨毒恨意才爬出来的——红、烛!”
葛洪沉默下来,祠堂内只剩下符文灼烧红烛身体发出的滋滋声,以及她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片狼藉与血污之中。
许久,葛洪的目光掠过她被符文烙印出青烟的肌肤,掠过她手臂上愈发明显的青灰色尸斑。
他眼中的沧桑与复杂,最终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无奈:
“为何……会变成这样?”
“两千年龙脉温养,不仅没有让你抹除冲天怨气,反而还沾染上吞噬精血的习性!”
“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何以堕落至如此境地?”
红烛停止了徒劳的挣扎,任由那些流动的金色篆文在她身上刻下更深的痕迹,只投来一道冰冷彻骨的视线。
“与你何干?”
她嗤笑,似是毫不在意身体的痛苦:
“老道士,收起你的虚伪慈悲!”
“我的路,我自己趟出来的血河尸山,还轮不到你来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