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奕不太能吃辣，尤其西蜀菜又麻又辣的，一顿饭下来，只觉得嘴唇都木了。洛清夷也没好到哪去，没涂唇脂，可唇瓣又红又肿，不禁让人想舔一下，尝尝那抹火辣滋味。
吃完饭二人闲逛，路过家成衣店，洛清夷看上了铺子门口新上的男装，推着韩奕去试穿。
“差点忘了，我还给你买了几身衣裳呢，也不知还合不合身。你先去试试这身！”
韩奕依言去试衣，洛清夷隔着屏风相望出神。
当年，洛千霆是把她和韩奕一起带回的京都。迈进王府规格的洛家，她望着满府上下三百余家丁，还对韩奕拍着胸脯保证，要让他自此过上穿金戴银、珍馐佳肴享之不尽的好日子。
谁知第二天她就出了事，伤重尚未痊愈，韩奕却突然揭开身世。
他说他父亲原是夫余城守城大将，那瘸腿师父是他爹的副将。当年夫余城一夜城破，实则是遭内鬼大开城门，放鞑靼人进城，他父母拼死抵抗血战而亡，副将身受重伤却侥幸存活，踏过尸山血海，抱着尚为幼儿的他回了乡。
韩奕信誓旦旦，说他心怀抱负，此前是不放心洛清夷一个孤女才陪着她。如今她回了家，他也想去奔自己的前程。
洛清夷根本不信。
相依为命五年，他从未提起过此事。就算事实当真如此，他又怎么可能放着重伤未愈的她不管，离开的那样决绝？
可她那时伤得太重，无法起身阻止。
待伤好些，她立刻就想去找韩奕，可洛千霆却将她关在府里，任她如何吵闹也不放她出去。
她还曾想半夜翻墙出去，梯子还没爬几阶就被侍卫揪下来，拎着她去见了洛千霆。
那是她回到洛家迄今为止，洛千霆唯一一次朝她发火。
渣爹说她既已回家，就不是在外面的时候了。她是洛家千金，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能再任性妄为。还说韩奕已经从军，他们的身份不匹配，严令禁止她再去找韩奕，否则就要把他远远送走。
得知洛千霆是个渣男，洛清夷只是心中鄙夷。
毕竟她都没见过萧筠逸，对这位生母更多是“识人不清”的同情，却也没打算跟这对渣男渣女作对。二人一个是商界大佬，一个朝廷官员，她哪个都惹不起、斗不过。
真正让他们父女之间生出裂痕的，就是洛千霆断绝她和韩奕的往来，甚至用韩奕来威胁她。
她原本不明白，以洛家的财力，养一百个韩奕也不会造成丝毫负担，渣爹为何要赶走他？
得知婚约后才明白，洛千霆之所以将她认回家，主要是为了跟皇家的这门亲事。赶走韩奕，大概是担心二人生出什么男女之情，影响联姻。
她也猜测过，韩奕所谓的“身世”，是否是渣爹为了赶走他编出来的，后来调查才知竟是真的。
他师父得知惨败的根源在大瀚内部，鞑靼不过是为利益来协助的帮凶，心灰意冷之下不愿再为国卖命，带韩奕回乡过起耕种的生活。
韩奕也一再强调他的决定与洛千霆无关，是他自己心有抱负，想拥有一番成就告慰父母在天之灵。有如此惨烈的身世摆在面前，洛清夷也不好再横加阻拦，只好看着他独自从军，辛苦打拼。
幸而有“忠烈遗孤”的头衔，皇帝为彰显仁义，起步就给他封了校尉。他自己也争气，虽无父母、无家世可依仗，单凭自己过硬的本领，在七年间稳步升至五品将军，属实不易。
这七年间他鲜少提及父母，夫余城破时他尚是幼儿，还不记事，所以洛清夷也拿不准他是否真不介意她与鞑靼人合作。
“清儿，在想什么呢？”
被宽大的阴影笼罩，洛清夷才思绪回笼：“没什么。”
她十分自然地为他整理衣领腰带，拍了拍那健硕的胸膛，满意喟叹：“啧啧！长了个翩翩君子的模样，却又生得孔武有力，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这若是穿上西装衬衫，妥妥的西装暴徒啊！”
“暴徒？”韩奕不明所以。
她总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让人听不懂，他倒也习惯了。
“西装暴徒，重点是西装！”
洛清夷逐字纠正，又叹道：“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回头我空了叫人给你做一身，穿上你就知道了……”
她笑得贼眉鼠眼，韩奕生出不好的预感：“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衣服呢？该不是外邦那种带屁帘的吧，那我可不穿。”
洛清夷咯咯直笑，“什么屁帘，人家那叫燕尾服！跟那个有点像，但没有你担心的那个屁帘。很好看的，你要相信我的眼光！”
大概很多女人都喜欢打扮自己的孩子、宠物，甚至是娃娃。
韩奕从小到大、从里到外的一应用品都是她操持的，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到出落到如今这般英姿勃发，成就感难以言喻。
二人闲逛够了往回走。
韩奕斟酌道：“穆兄知道我回来了，一早递了帖子，说要同你一起给我接风洗尘。”
“我知道啊！”洛清夷在摊子上翻看荷包绣品，头也没抬，“前日碰见他了，还说让我同他一起去接你。我才不想他来碍事，就说你一路辛苦肯定想先歇两天，他才没多事。”
韩奕笑笑：“那你何时有空，我告诉他。我也想看看他身体如何，这几个月可有精进。”
洛清夷稍微想了下说：“最近事多，就明日中午吃个饭吧！”
她顿了顿又撇撇嘴，“不过他那个病秧子，好好活着就不错了，精进个鬼哦！”
韩奕垂眸低笑，问：“他如何又惹你不高兴了？”
“别提了！”洛清夷憋不住吐槽，“前日我去接衍儿，他恰好也在太学。衍儿被同窗打了，他居然就打算让老师来训斥几句，道个歉就完了！你说道歉有什么用？那衍儿不是白挨打了？”
韩奕诧异关切：“衍儿伤得可严重？”
洛清夷大咧咧道：“没事儿，小孩子之间拌个嘴、动个手不是很正常？我把那俩孩子拎出去好好教训一顿，当时就老实了。衍儿今早还说，二人对他态度大变，殷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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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呢！这是没让穆丞辰瞧见，不然怕是还要说我乖戾暴虐呢！”
韩奕为兄弟说好话：“穆兄只是为人正派，他若知晓你在凌霄阁并非寻欢作乐，定不会总想着规劝你。”
洛清夷嘁了一声，“你不懂，封建余孽的榆木脑袋，绝非一朝一夕能转变的。若他知晓我跟皇室的婚约，大约就要用后妃、王妃的规矩要求我了呢！”
韩奕默了默，还是说：“他也是好心。他跟我说过很多次，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打心底里感激你为他做的一切。”
“我知道啊，否则我早不搭理他了！”
洛清夷一脸无所谓，又宽慰他说：“没事儿！他敢规训我，我就欺负他、恶心他，这就是我跟他的相处模式。你不用操心，我又不会真跟他翻脸。”
韩奕胸口无可避免地钝痛。
即便他再重要、再得她信任，二人的关系也就止步于此了。
可她对穆丞辰、对王允泓，对所有其他男子都是不一样的。她把他们当成一个独立的男人，与他们有另外的相处模式，也有另外的可能……
“不过，你在南雄侯手下做事，冯啸康怕是要把你当对头了。”洛清夷提醒道，“人家定是父子一条心的，冯啸康那厮又霸道惯了，你出类拔萃不好，避人锋芒又憋屈，往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韩奕挤出个笑：“无妨，我自有法子应对。倒是你，他近来可有再纠缠你？”
“他欠我的债都要打成捆了，哪还有胆子再往我跟前凑？”
洛清夷故作轻松。冯啸康怕是再也不敢来纠缠她了，但她没说原因，毕竟王允泓是更大的难题，告诉他也是平白增添烦恼。
*
刚从密道回到凌霄阁，雁鸣一脸凝住地迎上来。
她简短跟韩奕问候，立即对洛清夷道：“姑娘，林姑娘递来消息，说坊间突然传起姑娘要与皇室联姻的传言。”
二人脸色一变，洛清夷追问：“哪里传出来的？”
雁鸣道：“报社的人去查消息来源，只能确定是前日，地点都是茶摊、面摊、食铺，似乎只是歇脚的客人随口谈起的，找不到具体是哪个人。”
这场婚约两家从未放到明面上摊开来谈过，洛清夷一直认为，或许是皇帝不想继续这场联姻，又拉不下脸退婚，洛千霆肯定不会主动提出退婚的，所以就僵在这儿了。
这下传言一出，岂非迫使两家必须要给此事一个定论了？
她蹙着眉头若有所思，雁鸣心急地问：“姑娘，会不会是良王想用这个法子逼你答应？”
韩奕猛地抬头：“良王？”
他目光锋锐凛然，把雁鸣吓一跳：不过出去几个月，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洛清夷见没法再瞒了，便遣走雁鸣，对韩奕和盘托出，只隐去了与王允泓亲吻的那部分。
韩奕一脸凝重，捏着榻桌上的茶杯，盯着里面的茶叶看，好像那飘起的叶片能发芽开出花一般。
良久，他出声：“清儿，你喜欢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