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简单的寒暄过后，一行人换上严实的防尘服，穿过风淋室，进入了研发车间。
一股洁净室特有的、混杂着臭氧和电子设备运转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间中央，一台巨大的金属构架沉默地矗立着。
它像一头未完工的钢铁巨兽，无数复杂的管线和精密的金属部件裸露在外，几名工程师正像蚂蚁一样，蹲在它的底座旁，专注地进行着调试。
“这就是我们正在研发的分布式投影光刻机。”
贺天成的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发闷，但语气里的那份投入，谁都听得出来。
马宇腾走近几步，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和线缆布局。
“进度到哪一步了？”
贺天成领着他走到一旁的操作台，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
“按计划，明年能出第一台原型机。机械组装和控制系统的框架基本成型，现在最卡脖子的，是核心零部件。”
他话音一顿，手指向了设备深处一个空置的模组位置。
“尤其是光源，完全依赖进口，人家给什么，我们就得用什么。”
参观结束，众人回到会议室。
摘下口罩，贺天成脸上那股子技术人特有的执拗和疲惫才显露出来。
马宇腾没绕圈子，直接抛出了一个问题。
“贺总，对于EUV技术，你们怎么看？”
贺天成明显愣了一下，旋即苦笑起来，摆了摆手。
“马总，咱们得脚踏实地啊。”
他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之气都吐出来。
“国内的光源技术跟国外差着几代呢。别提EUV了，就是现在主流DUV用的ArF激光光源模块，我们都造不出来。EUV那种东西，在国际上都还没有成熟，对我们来说，太遥远了。”
马宇腾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看不出情绪。
他脑中闪过一些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零碎信息。
“我听说国内有一种晶体，能产生深紫外激光，相关技术在国际上是独一份的。”
“这种晶体，能不能用到光刻机光源上？”
贺天成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马总说的是KBBF晶体？”
他站起身，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激动地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
“那是科学院陈老团队的成果！他们九六年就用那玩意儿搞出了六倍频技术，能把1064纳米的激光，硬生生倍频成177.3纳米的深紫外光！”
马宇腾紧跟着追问：“既然有这种好东西，为什么不用它来做光刻机的光源系统？”
“唉！”
贺天成长长叹了一口气。
“原理上，这种全固体光源比现在主流的激光等离子体光源（LPP）更稳定，更纯净，是好东西。”
“但实际操作起来，有两个要命的问题。”
“第一，这条路，跟国际主流的LPP光源路径完全是两码事。我们要是用KBBF，就要自己设计研发全套的光源系统，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鉴。”
马宇腾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贺天成接着又说到第二个问题。
“第二，KBBF晶体的生长技术有缺陷。它是一种层状结构，非常容易裂开，像千层饼一样。根据科学院那边的消息，他们目前还长不出能实用的大尺寸晶体，批量生产的工艺也还没有成熟。”
“没有大尺寸晶体，光强就上不去，曝光效率不够，根本达不到光刻机的要求。”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张如晶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他也听明白其中的困难。
然而马宇腾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惋惜。
他等贺天成说完，才缓缓开口。
“贺总，你说的这两个问题，换个角度看，恰恰是我们的优势。”
贺天成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重新设计光源系统，就意味着我们可以彻底绕开阿斯麦和尼康他们经营了几十年的专利壁垒。我们不需要在别人的地基上盖房子，受制于人。这栋房子只要盖起来，从地基到房顶，每一块砖都是我们自己的。”
“技术缺陷，可以用钱去砸，用资源去填。量产工艺，可以靠一次次的工程实验去磨。这些都是工程问题，不是物理原理问题。只要原理走得通，工程问题早晚能解决。”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一旦解决了大尺寸晶体的问题，全固体光源的精密性和稳定性，是等离子光源拍马也赶不上的。”
“这，才是真正的弯道超车。”
贺天成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被马宇腾这番话震住了。
这些年，他听了太多“困难”“瓶颈”“差距”，却没想到这些还能转换成“优势”。
一旁的张如晶看着马宇腾，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马宇腾转头，目光落在贺天成身上。
“KBBF晶体的事，我去想办法对接科学院那边。”
“你们这里，能不能分出一条线，同步推进基于KBBF晶体的光源方案？”
贺天成却迟疑了。
他犹豫着说：“马总，推进这个方向……需要的资金不是个小数目。我们公司现在的研发经费，每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实在是……”
话没说完，马宇腾就笑了。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
他看着贺天成，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旗下的投资机构，可以对贵公司进行战略投资。要多少，你们开个价。”
贺天成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困扰了他和整个团队数年的资金枷锁，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贺天成胸口一阵起伏，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马总，我……我个人，百分之百愿意推进KBBF光源方案。这是我们自己的路，是能看到希望的路。”
他的声音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现实的沉重。
“但是，引入战略投资，尤其……是这么大一笔资金，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无奈。
“魔都微电子的股东构成比较特殊，科技部和魔都政府是大头。任何股权变更，都需要上报，经过层层审批。这个流程……不是一天两天能走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