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行了一日,昨夜在途经的临河小镇客栈歇息,今日一早便启程,终于在黄昏前赶到了。清枝站在船头,披着厚厚的斗篷,目光在渐渐清晰的码头人群中搜寻。
远远地,她便瞧见了几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立在略显清冷的码头边上,正朝着河面张望。暮色模糊了面容,但那身形轮廓,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姑娘!是老爷!还有太太和小少爷!” 眼尖的云微先低呼出声,声音带着激动。
兰芳也踮脚望去,连连点头:“是,是老爷太太!还有清风小少爷!他们来接姑娘了!”
清枝的视线瞬间模糊了。真的是爹、娘,还有弟弟清风!她离家数月,心中对家人的思念和愧疚早已堆积如山。此刻亲眼见到至亲在寒风中等候,那份近乡情怯,瞬间被巨大的激动和酸楚淹没。她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好在,赶在过年前回来了。离开时,她答应过爹爹,会赶在年前回家。虽然过程曲折,但终究是赶上了。
船只缓缓靠岸。码头上人不多,稀稀落落几个晚归的渔夫和镇民。那些一路护卫的靖王府侍卫,早已在船靠岸前便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人群,或扮作行人,或隐在暗处,只余船夫打扮的周泰留在船上操控。
清枝在客栈出发时,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男式棉袍,头发束起,作寻常书生打扮。此刻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在青黛的虚扶下,踏上了故乡的土地。兰芳和云微紧随其后,提着简单的行李。
母亲张柔娘早已按捺不住,几步上前,一把拉住了清枝的手。触手是女儿微凉的手指,看着眼前这张清减却更显沉静的面容,张柔娘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她用帕子紧紧按着眼角,声音哽咽:“你这丫头……怎么才回来?信里说得含糊,可知爹娘在家里,日夜悬心……”
“娘……” 清枝喉头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声低唤。她松开母亲的手,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母亲微微颤抖的身体,将脸埋在她肩头,汲取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阿姐!阿姐!” 一个带着哭腔的童音响起,是弟弟柳清风。清枝离家时,他只知道姐姐要出远门去看“很蓝很漂亮的海”和“很大很厚的雪”,还颇有些羡慕,并未有太多离愁。如今大半年过去,才真真切切体会到思念的滋味,此刻见到姐姐,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清枝的腿,哭得抽抽噎噎。
清枝连忙松开母亲,蹲下身,将弟弟搂进怀里,用袖子笨拙地替他擦眼泪,柔声哄道:“清风不哭,是阿姐不好,阿姐回来了。你看,阿姐这不是好好的吗?还给你们带了礼物呢!”
提到礼物,柳清风的哭声果然小了些,抽噎着抬起泪眼:“真、真的?是什么礼物?”
清枝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回家再看,保准你喜欢。”
这礼物自然不是清枝自己准备的。她离京仓促,哪里顾得上这些。是临下船前,周泰悄悄交给兰芳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说是王爷吩咐准备的“年礼”,让她带回家中,也算全了礼数。清枝当时心中复杂,此刻却由衷感激萧景何这不动声色的周全。否则,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安抚此刻情绪激动的母亲和弟弟。
一直强忍着激动的柳世杰,这时也走上前来,他穿着棉袍,面容比清枝记忆里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温和慈爱。他看着女儿,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温声道:“好了,好了,到家了就好。外面风大,先回家,回家再说。”
他目光快速扫过清枝身后跟着的青黛,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看似随意、实则隐隐拱卫着这边的几个“路人”,心中了然,却并未多问,只对清枝点了点头。
云微和兰芳也早已哭成了泪人,见到老爷太太,连忙行礼。张柔娘拉着她们的手,又是一阵心酸唏嘘。
一行人不再耽搁,柳家早已备好了马车候在不远处。清枝扶着母亲,牵着弟弟,一起上了马车。云微、兰芳和青黛提着行李上了后面一辆小车。周泰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中,与其他护卫一起,隐入了板桥镇的街巷暗处,如同水滴入海,再无痕迹,却又无处不在。
马车轱辘碾过熟悉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清枝靠在母亲身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心头那沉甸甸的、漂泊了数月的大石,终于缓缓落地。家,终于回来了。
柳宅很快到了。大门敞开,门内灯火通明。熟悉的庭院,熟悉的花木。虽在冬日略显萧瑟,熟悉的一砖一瓦……清枝站在院中,环顾四周,深深吸了一口家中清冷的空气,恍如隔世。
张柔娘拉着女儿的手,一边往正堂暖阁走,一边吩咐下人赶紧准备热汤热菜,又让人去把给清枝留着的、她最喜欢的点心端来。
一家人在暖阁里坐下,炭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冬夜的寒意。柳世杰屏退了多余的下人,只留下心腹的嬷嬷伺候。他看着女儿,目光温和却带着探询:“枝儿,这大半年……究竟去了何处?信上说得含糊,只说在北边,一切安好。可你身边……” 他顿了顿,看向安静侍立在清枝身后、气质沉静的陌生侍女青黛,还有今日码头那些虽已隐去、却让他隐隐感觉到存在的“眼睛”,“这位姑娘是?”
清枝知道,有些事无法再隐瞒,也无需对至亲隐瞒。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握住母亲的手,看向父亲,声音平静而清晰:“爹,娘,女儿这大半年,确实经历了许多。其中因由复杂,牵扯甚广,有些事,女儿不便细说,也恐给家里招来麻烦。女儿可以告诉爹娘的是,女儿如今一切安好,
她轻轻放下茶杯,握住母亲另一只手,目光在父母脸上逡巡,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爹,娘,青黛姑娘……是女儿在外结识的一位朋友遣来,暂时护我周全的。这大半年在外,经历了一些事情,说来话长,女儿也有些乏了,心神未定。可否……容女儿缓两日,待思绪清晰些,再细细说与爹娘听?”
她顿了顿,看着父母眼中并未消减的忧色,又补充道:“爹娘放心,女儿一切都好,并未吃什么苦头。只是其中有些曲折,需得理清头绪才好言说。”
清枝自小有主见,聪慧明理,柳世杰与张柔娘是知道的。见她神色坦然,并无惊惶凄楚之态,言语间虽似有难言之隐,但气度沉静,不似吃了大亏的模样。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心中虽仍悬着疑问,但见女儿面露倦色,眼神中带着恳求,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
“罢了,” 柳世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回来就好。你一路劳顿,先好生歇着。有什么事,往后慢慢说,不急在这一时。”
张柔娘也连忙道:“是,是,先不说这些。枝儿定是饿了,咱们先用饭!” 她转向安静侍立一旁的青黛,客气道:“青黛姑娘也一路辛苦,若不嫌弃,也一同用些家常便饭吧。”
青黛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多谢夫人盛情。奴婢在外间伺候即可,不敢打扰老爷夫人一家团聚。” 她姿态谦恭,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规矩感。
柳世杰见她如此,知是极有分寸之人,也不勉强,只道:“那便有劳姑娘了。” 心中对女儿这位“朋友”的身份,却更多了几分猜测与隐忧——能遣动这般人物的,绝非寻常。
这时,柳清风早已按捺不住,拉着清枝的袖子摇晃:“阿姐,礼物呢?你说了有礼物的!”
清枝被弟弟一打岔,心情也松快了些,笑道:“就你心急。” 她示意兰芳和云微将那个从京中带回的包袱拿过来。
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个大小不一、却皆做工精致的锦盒。清枝一一取出。
给柳世杰的,是一盒上好的明前龙井,茶叶翠绿匀整,清香隐隐;另有一方质地上乘的端砚,触手温润,雕工古朴。
给张柔娘的,则是两匹颜色雅致、质地柔软的苏锦,一匹是雨过天青色,一匹是藕荷色,正适合做春衫;另有一个小巧的螺钿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赤金点翠的梅花簪,一对珍珠耳坠,样式精巧不俗,既显贵重,又不至于过分招摇。
给柳清风的,则是一套打造精良的九连环,打磨得光滑锃亮;另有一套崭新的湖笔、徽墨、宣纸和一方小巧的鲤鱼跳龙门砚台,正是启蒙学童合用之物。
甚至,连兰芳和云微,也各自得了一匹颜色鲜亮的杭绸和一对小巧的银丁香。
礼物准备得极为周到,价值不菲,却又恰如其分,既显心意,又不至于让柳家这样的门第觉得承受不起或心有不安。显然是花了心思,仔细揣摩过收礼人身份喜好的。
柳世杰拿起那方端砚,指尖拂过细腻的石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绝非市面上寻常可见之物。张柔娘抚摸着光滑柔软的苏锦,看着那对精致却不张扬的首饰,心中亦是感慨。这份厚礼与周全,所承载的,恐怕不单单是“心意”。
柳清风可没那么多心思,抱着九连环和新砚台,高兴得在暖阁里直转圈,早把之前等礼物的焦急忘到了脑后。兰芳和云微捧着料子和丁香,也是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看着家人因这些礼物而露出的真切笑容,清枝心中对萧景何那点复杂的情绪,似乎也被此刻温馨的气氛冲淡了些。无论如何,这让她能体面地归家,能让家人欢喜。
就在这时,柳家的丫鬟轻轻敲了敲门,在外禀报:“老爷,夫人,姑娘,晚膳已备好了,可要现在传?”
温馨的气氛被恰到好处地接续。张柔娘忙道:“传,快传!枝儿定是饿了。”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家常菜肴很快摆满了圆桌。都是清枝记忆里熟悉的味道: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清鲜的荠菜豆腐羹,脆嫩的冬笋炒腊肉,还有她最爱吃的桂花糖藕……每一道菜,都带着浓浓的、属于“家”的温暖气息。
“来,枝儿,多吃点,瞧你瘦的。” 张柔娘不停给女儿夹菜,眼眶又有些发红。
“阿姐,这个好吃!” 柳清风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笨拙地给清枝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
柳世杰看着妻女儿子围坐一桌,女儿安然归来,家中重拾团圆,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连日来的担忧终于落地,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都多吃些,今日高兴。”
清枝看着碗中堆成小山的菜肴,听着父母弟弟关切的言语,鼻尖萦绕着熟悉诱人的饭菜香,心头那漂泊数月、无处安放的孤寂与惶惑,终于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的家的气息,缓缓抚平。她低下头,小口吃着母亲夹来的菜,咸香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一直暖到心底。
青黛安静地侍立在暖阁外间,听着里面传来的、属于普通人家的温馨笑语,目光平静无波。她的职责是守护里面那个此刻暂时卸下心防、享受着天伦之乐的姑娘,以及,将这里的一切安宁,如实回报给远方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
窗外,板桥镇的冬夜寂静安宁。柳宅内,灯火可亲,饭菜飘香,充满了劫后重生、久别重逢的温暖与喜悦。至于那些尚未言明的过往与隐忧,且让它们,暂被这顿团圆饭的温情,轻轻遮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