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船已经有十几日了。从通州码头登船,沿着古老的运河一路南下,日子仿佛被这缓慢流淌的河水同化,变得单调而漫长。清枝从前只知古代交通不便,但先前在陆路坐马车,虽也颠簸,却能沿途看到不同的城镇、田野、山峦,走走停停,倒也不觉太难熬。如今困在这方寸之间的船舱里,每日面对几乎一成不变的水面、天空和两岸萧瑟的冬景,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舟车劳顿”里的“舟”之苦。除了每隔几日靠近大些的城镇码头,船只会短暂停靠,补充些淡水、食物和炭火,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河道上漂着。
“幸好已经离开北方最冷的地界了,” 清枝裹紧了斗篷,暗自想着,“不然这河面怕是要封冻,行船更是不便。” 江南的冬天虽也湿冷,但比起京城的干冷刺骨,已是温和许多,至少河水尚未结冰。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轻轻披在了她肩上,将她裹得更严实了些,阻隔了大部分寒风。
“外面这么冷,看一会儿就回屋吧,当心染了风寒。” 萧景何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
清枝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处模糊的河岸线,轻声问:“还有多久能到?”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萧景何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也望向同样的方向。“怎么,坐船坐够了?” 他侧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清枝诚实地点了点头,眉宇间流露出淡淡的烦躁和无奈:“嗯,有些闷。每日都是水,看久了,眼都乏了。”
萧景何低笑一声,似乎被她这小小的抱怨取悦了。他伸手,很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擦过她微凉的耳廓。“若真坐烦了,明日靠岸补给时,我们便换陆路。只不过,” 他顿了顿,实话实说,“冬日陆路难行,尤其有些路段恐有积雪,马车走得慢,到江南怕是要多花上不少时日。”
清枝闻言,认真想了想。她确实想念脚踏实地的感觉,想念能自由走动、看到不同风景,但若因此要延误更久……她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了,那还是坐船吧。至少平稳些,也快些。” 她可不想在年关将近时,还颠簸在不知何时能到的路上。
萧景何看着她微微蹙眉、认真权衡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他知道她并非娇气,只是这漫长的水路确实枯燥。
这时,云微从舱内走了出来,看到甲板上的两人,远远便福了福身,提高声音道:“姑娘,王爷,午膳备好了,可要现在用?”
“这就来。” 清枝应了一声,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准备转身回舱。
萧景何却已先一步,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十几日同船共处,清枝已习惯了他在人前这种亲近的举动——搀扶、披衣,或是像此刻这样牵手。
两人并肩走向船舱。饭厅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虽在船上,食材受限,但厨子手艺不错,倒也清爽可口。
用饭时,萧景何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明日船会停靠平江府码头,需得补给半日。你可想下船走走?平江府虽不比扬州、苏州繁华,倒也有些市井趣味,可要去逛逛?”
清枝正小口喝着汤,闻言,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看向萧景何,确认道:“真的可以下船去玩?”
她被“关”在船上这十几日,实在是憋闷坏了。虽然每次停靠补给,萧景何并未限制她在码头附近走走,但码头嘈杂混乱,又时间仓促,远谈不上“玩”。能真正进入一座城镇,看看不同的街景,感受一下人气,对她而言简直是莫大的诱惑。
萧景何将她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看得分明,心中微软,面上却仍是那副沉稳模样,只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自然。明日我陪你下去走走。不过,” 他放下筷子,语气带上一丝提醒,“需得跟紧我,码头城镇人多眼杂,莫要走散了。”
“嗯!” 清枝用力点头,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期待的笑意,连带着胃口似乎都好了些,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
萧景何看着她难得鲜活灵动的模样,嘴角也微微上扬。他知道这趟水路漫长枯燥,她闷坏了。明日带她下去散散心也好。至于安全,他早已吩咐周泰安排妥当,明日码头及平江府城内,都会有便衣护卫暗中随行。
翌日,天色果然比前几日敞亮了些,几缕浅淡的阳光努力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河面上,泛起细碎却清冷的光。虽无甚暖意,但久违的光亮,到底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明朗了几分。
清枝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色男式直裰,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外罩厚实的灰鼠皮斗篷,身姿清瘦挺拔,面容被兜帽的阴影遮掩大半,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略显淡色的唇,乍一看,便是个气质清冷的年轻书生。萧景何亦是一身墨蓝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虽掩了通身贵气,但那挺拔的身形和深邃的眼眸,依旧引人侧目。
“王爷,姑娘,小心脚下。” 高成早已带人将跳板搭得稳妥。萧景何先一步下船,随即转身,朝清枝伸出手。清枝看着他伸出的手,微微一顿,还是将手递了过去。他的手掌宽大温暖,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扶着她踏上码头坚实的青石板。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清枝几不可察地轻轻舒了口气。被禁锢在船上周而复始的摇晃与单调景色中十余日,此刻踩在平稳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土地上,连带着胸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闷,似乎也散去了些许。跟在她身后的兰芳和云微,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神色,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喧嚣的码头。
“高成,你带人去将补给置办齐全,在此等候。” 萧景何吩咐道。
“是,王爷。” 高成躬身应下,立刻带了几人自去忙碌。
萧景何这才看向清枝,道:“走吧,带你去城里逛逛。”
清枝点点头,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穿过人头攒动、充斥着货物与力夫号子的码头区域,渐渐步入平江府城内的街道。虽不及京城恢弘繁华,但运河带来的商贸之利,让这座小城也充满了活力。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贩夫走卒,行人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尘土和湿冷河风混合的气味。
萧景何步履从容,领着清枝几人径直往最热闹的街市走去。他对这里的道路似乎颇为熟悉,穿街过巷,毫无滞涩。
“你来过这里?” 清枝忍不住侧头问。他一个亲王,怎会对这江南小城的街巷如此了然?
萧景何脚步未停,目光扫过两旁店铺,语气平淡:“不曾来过。只是出发前,让熟悉此地的侍从仔细说过城内布局、各色商铺、风味吃食所在。” 他顿了一下,又道,“既答应带你来散心,自是要去最有意思、吃食最地道之处。”
清枝闻言,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原来……他连这种小事,都事先安排得如此细致。这份不动声色的周全,让她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说不清是诧异,还是别的什么。她垂下眼帘,轻轻“哦”了一声,没再多言,只是跟随着他的脚步,目光流连在街边的风景上。
这条街确实热闹,汇聚了南北货品,各种小吃摊子更是香气四溢。有刚出炉的酥脆烧饼,有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有晶莹剔透的糖画,还有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关东煮……清枝虽未像寻常闺秀般雀跃惊叹,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目光在那些色泽诱人、热气袅袅的吃食上流连。
萧景何察觉了,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一个卖梅花糕的小摊。那梅花糕用模子烤成梅花形状,外皮金黄酥脆,内里是软糯的豆沙馅,甜香扑鼻。“尝尝?” 他问。
清枝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萧景何示意,身后的侍卫便上前买了两块,用油纸包了递过来。清枝接过,还带着刚出炉的微烫,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内馅香甜软糯,豆沙细腻,热度恰好。她慢慢吃着,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来,那沉静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光彩。
接着,她又在一个老婆婆的摊子前,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栗子炒得油亮,外壳裂开,露出金黄香甜的果肉。她捧着热乎乎的油纸包,一边走,一边偶尔剥一颗放进嘴里,栗子软糯甘甜,带着炭火烘烤后的独特焦香。
萧景何走在她身侧,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看她小口小口,极认真地吃着梅花糕,嘴角不小心沾上一点糖屑,又看她低着头,纤长的手指有些笨拙却耐心地剥着栗子壳,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却依旧将一颗完整的、金黄的栗子肉放入口中,然后满足地微微眯起眼睛……她两手都拿着零嘴,吃得专注而安静。
萧景何看着,心中那片因漫长航行和离别在即而有些滞涩的地方,仿佛也被这冬日街头廉价却温暖的食物香气熨帖了,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的满足感。原来看着她这样安静地享受一点寻常乐趣,竟也能让他感到如此……愉悦。
他甚至自己也尝了一块她递过来的梅花糕,她本是想分给兰芳,却被他极其自然地接了过去,甜得有些发腻,并非他素日喜爱的口味,但看着她眼中那丝询问“好不好吃”的细微光亮,他便觉得,这甜腻似乎也恰到好处。
他们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清枝偶尔会被某个卖绒花、卖泥人、或是卖古怪小玩意的摊子吸引,驻足看上一会儿。萧景何便陪着,她若多看两眼,他便示意身后的侍卫买下。不多时,侍卫手中已提了不少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支做工尚可的素银簪子,两把绘着拙劣山水画的油纸伞,几包不同口味的蜜饯,甚至还有一个会咕咕叫的陶土小鸟哨子。
萧景何看着她将那土哨子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好意思在街上吹,只小心地用手帕包好,递给兰芳收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日头渐渐偏西,风又冷了些。萧景何见她鼻尖冻得有些发红,便道:“前面有家汤饼店,据说味道不错,可要去暖暖身子?”
清枝手里还捏着半块梅花糕,闻言点了点头。她确实有些冷了,也想尝尝这本地热汤的滋味。
汤饼店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人还挺多,他们寻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萧景何点了招牌的羊肉汤饼,又要了两样清爽小菜。热腾腾、奶白色的羊肉汤很快端上来,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香气浓郁,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清枝双手捧着粗陶大碗,小口喝着热汤,被热气一熏,苍白的脸颊终于泛起浅浅的红晕,连眼底都似乎氤氲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显得格外温软。
萧景何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看着她吃。看她被热汤暖得微微眯起眼,看她小心翼翼地挑起筋道的面条,看她因满足而微微翘起的、沾了一点油光的唇角……这市井嘈杂的小店里,他竟也觉得时光静谧。
用罢热汤,浑身都暖了起来。走出小店,天色已近黄昏,街边的灯笼陆续点亮。清枝手里又多了包刚出锅的、香甜滚烫的桂花糖炒栗子,是萧景何让人刚买的。
“回吧。” 萧景何看了看天色,说道。
清枝点点头,出来大半日,确实该回去了。她捧着热乎乎的栗子,跟着萧景何往回走。
回到码头,高成早已将一应补给置办妥当,正在等候。见到他们回来,连忙迎上。
上了船,清枝将还温热的糖炒栗子分给兰芳、云微和几个相熟的仆妇侍卫,自己只留了一小把。又将那些买来的小玩意一一归置好。
萧景何站在舱门边,看着她安静地做着这些琐事,眉眼柔和。
他没有打扰她,只在她归置好一切,抬眼望过来时,才开口道:“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开船。”
“嗯。” 清枝轻轻应了一声。
萧景何转身离开,舱门轻轻合上。清枝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码头上的点点灯火,和墨色河面上倒映的破碎光影,手中无意识地剥开一颗糖炒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