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车帘,坐正身体。马车轻轻摇晃着,随着商队的前行,节奏逐渐稳定。
车厢内,兰芳和云微起初还有些离别的沉默,但随着窗外景色的变化,注意力很快被吸引。离开沿海地带,地势开始有了起伏,路旁的植被也与海边迥异。高大的乔木多了起来,叶子在秋霜的浸染下,呈现出深深浅浅的黄、红、褐色,在晨光中如同燃烧的火焰。空气不再湿润咸腥,而是变得干爽清冽,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微醺的气息。
“公子,您看那棵树,叶子金黄金黄的,真好看!”云微指着窗外一棵高大的银杏。
“那是银杏,也叫白果树。秋天叶子会变黄,落下时像金色的蝴蝶。”柳清枝解释道,目光也投向窗外。这就是北地的秋了,与江南水乡的婉约、海滨的旷达都不同,是这般浓烈、绚烂,带着一种生命在凋零前尽情绽放的壮美。
商队行进的速度不算快,但很稳。胡领队显然经验丰富,队伍首尾呼应,斥候前出探路,护卫警惕地巡视着两侧的山林。沿途经过的村庄镇店,行人车马见到这样庞大的商队,都纷纷避让。
晌午时分,商队准时抵达黄石驿。这是一处官道旁的驿站,兼营食宿,为过往商旅提供便利。商队并未进驿馆,而是在驿外空地上停下,让骡马饮水喂料,众人则拿出自带的干粮,就着驿站提供的热水分食。
柳清枝也让兰芳拿出准备好的炊饼、肉干和咸菜,主仆几人在车旁简单用了。韩烈则与商队的几个镖师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低声交谈,打听前方的路况和风声。
再次上路后,下午的行程更加顺畅。官道宽阔平坦,秋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柳清枝靠在软垫上,竟有些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她仿佛看到了层林尽染的山峦,看到了漫山遍野如霞似火的红叶,看到了与江南截然不同的、辽阔高远的天空……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忽然放缓了速度,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柳清枝惊醒,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前方官道转弯处,设有一道简陋的木栅关卡,十余名穿着号衣、挎着腰刀的兵丁正在盘查过往行人车马。看旗号,是本地州府的巡防营。
胡领队早已下马,正与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兵丁交涉,手里似乎还递过去了什么。那兵丁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挥了挥手,兵丁们便挪开了路障。
商队缓缓通过关卡。柳清枝看到那些兵丁主要盘查的是单独的旅人或小车队,对胡领队这样规模大、有来头的商队,似乎只是例行公事,收了“例钱”便放行。她心中了然,这大概便是行路的“规矩”之一了。
“看来前面不太平?”她隔着车帘,低声问车辕上的韩烈。
韩烈微微侧头,低声道:“听商队的人说,近来北边有几股流寇不太安分,劫了几支小商队。官府设卡盘查,也是做做样子,收点好处。咱们跟着大商队,又有胡领队打点,应当无碍。公子放心。”
柳清枝点点头,不再多问。这就是真实的行路,不仅有风景,也有风险,有各种需要打点的关节。跟着商队,确实省心不少。
日落时分,商队抵达了计划中的宿头——一个比栖霞镇小得多、但因为有商道经过而略显繁华的“临河镇”。胡领队熟门熟路地将车队引至镇外一家专接待大商队的、带大院子的车马店。
一夜无话。次日,继续北上。
如此昼行夜宿,跟着“晋中”商队走了三四日。沿途景色越发萧瑟,山势渐高,气温也明显低了许多,早晚需得穿上厚袄。但柳清枝的心情却很好,每日都能看到不同的风景,听到商队里南腔北调的谈话,学到些行路的窍门,晚上在客栈或车马店,还能就着油灯看会儿书,或与韩烈商议接下来的路线。
她的两车海货,在商队中不起眼,但也安然无恙。她偶尔会去看看,检查一下捆绑是否松动,油布是否完好。同行的商旅见她一个“年轻公子”也贩货,多有好奇,但见她沉稳有礼,又有精干的护卫,便也只当是哪个大户人家让子弟出来历练,并不多加打扰。
这一日,商队行至一个岔路口。胡领队策马过来,对柳清枝道:“柳公子,前头岔路,往左是去湖州府城,往右是通往祁山方向。咱们商队是径直往北,回晋中。公子是要去祁山看红叶吧?从此处分道了。”
柳清枝早就知道有此一别,便让马车停下,自己下车,对胡领队拱手道:“多谢胡爷一路照拂。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胡领队哈哈一笑,抱拳道:“柳公子客气了!公子一路顺风!祁山秋色,值得一看!咱们走商之人,山高水长,自有再会之日!”
辞别了“晋中”商队,柳清枝的小小车队转向了右边的岔路。道路顿时窄了许多,也崎岖了些,但景致却豁然开朗。远处,巍峨苍茫的祁山山脉如同巨兽的脊背,横亘在天际。山腰以上,已是云雾缭绕,而山麓一带,大片大片的树林,正燃烧着惊心动魄的红、黄、橙、褐……如同天神打翻了调色盘,将最浓烈的色彩,都泼洒在了这连绵的山峦之上。
秋风浩荡,带着山林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卷起路上金黄的落叶,追逐着车轮。
柳清枝深深吸了一口这自由而凛冽的、属于山野的秋风,眼中光芒璀璨。
祁山,我来了。
新的旅程,新的画卷,正在眼前,徐徐展开。
中途镇买卖
跟着“晋中”商队走了七八日,在一个岔路口分道扬镳后,柳清枝的小小车队便开始了独自北上的行程。脱离了大队人马,速度反而可以自行掌控。柳清枝不急于赶路,她的本意是游历,而非奔波,只要安全,舒适些更好。
北上的官道越发宽阔平坦,但气候明显与南方不同。空气变得干燥,风吹在脸上不再湿润,而是带着一种爽利的、甚至有些刮人的力度。路旁的植被也从茂密的阔叶林,逐渐过渡为叶片更小、更耐旱的树种,以及大片大片已经开始枯黄的草甸。早晚温差极大,晨起时呼气成霜,午间阳光晒着却又暖意融融。
柳清枝坚持“宁慢勿赶,宁住店勿露宿”的原则。每日行程根据路况和下一个城镇的距离来定,天色稍晚便开始留意投宿之处。大的镇甸自然最好,有干净的客栈;若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便尽量寻沿途的村庄,付些银钱,借宿农家,虽条件简陋,但胜在安全,也能体验些风土人情。韩烈对此安排并无异议,小姐的安全和舒适是首位。
这日傍晚,他们抵达了一个名为“永平镇”的地方。这镇子规模颇大,位于南北官道交汇处,又是附近几个县的货物集散地,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车马络绎不绝,颇为繁华。柳清枝一行很顺利地在镇中心找到了一家宽敞洁净的“云来客栈”住下。
安顿好后,柳清枝稍作休整,便换了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袍,带着同样换了装的韩烈和云微,打算去镇上的市集逛逛,一来看看此地风物,二来也顺便探探她带来的那两车海产干货的行情。
永平镇的集市果然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南北杂货,粮食布匹,山珍野味,琳琅满目。柳清枝让韩烈扮作管事,去几家看起来规模较大的杂货铺和南北货行,假装要进货,打听了一下海产干货的价钱。
打听下来,行情倒是比栖霞镇那边贵上两三成,毕竟运输不易,物以稀为贵。但若算上他们此行的运费、损耗以及时间成本,现在出手,利润实在微薄,甚至可能只是平进平出,白忙活一扬。若是运到更北、更内陆、此类货物更少的地方,或许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柳清枝略感失望,但并未气馁。买卖本就有赚有赔,此次贩货本就是尝试,赚个经验也是好的。她正思索着是否要继续北上寻找更好的出手机会,目光却被集市另一头一个特殊的区域吸引了。
那里聚集了不少摊位,摆卖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一捆捆、一袋袋晒干的植物根茎、枝叶、花朵、果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或清香或苦涩的药草气味。许多农人打扮或背着药篓的采药人,正与一些穿着体面、像是药铺伙计或小商贩的人讨价还价。
柳清枝心中一动,走了过去。她在一个看起来忠厚老实的农人摊前蹲下,随手拿起一块晒干的、形似树根的东西,问道:“老丈,这是何物?作何用的?”
那老农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公子,态度和蔼,便答道:“公子,这是黄芪,补气的,药铺里常用。咱们这儿山上田埂边都长,秋天挖了晒干,能卖些钱贴补家用。”
“哦?黄芪……”柳清枝点点头,她对药材不算精通,但跟着家中白老先生也略识得几样。她又看了其他摊位,有晒干的柴胡、防风、甘草、金银花、连翘等等,多是些常见药材,但品相看起来都很不错,干燥洁净。“老丈,镇上怎的这么多卖草药的?”
老农笑道:“公子是外地来的吧?咱们永平镇这一片,地势好,不南不北,气候也合适,山上田里,能长的草药可多了!好些村子都指着种药、采药过活呢!镇上这些药铺、还有外地来的药商,都来这儿收,所以这市集才热闹。”
原来如此!柳清枝恍然。难怪这镇子如此繁华,原来是处药材集散地。她想起白老对医药的痴迷,又想到这些药材若运到南方,或是北方某些缺药的地方,或许能有些赚头。更重要的是,药材相对海货,更耐储存,运输也方便些。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成形。她向老农道了谢,起身带着韩烈和云微,又在药市细细转了一圈,将各种药材的大致行情、品质优劣、以及哪些是本地特产、哪些较为紧俏,都默默记在心里。
接着,她并未急着买药,而是带着韩烈,在镇上寻了几家看起来生意不错、门面干净的饭馆酒楼,以“游学路过,带有南边海产,欲换取盘缠”为由,进去推销她那两车干货。
她让韩烈带着样品(一小包上等的淡菜干和干贝柱),与店家掌柜攀谈。永平镇虽不临海,但往来商旅多,饭馆对海味亦有需求,只是价格被南边来的商人抬得较高。柳清枝带来的货品质上乘,价格又比那些大货商有优势,几番讨价还价下来,竟真让她谈成了几家。
她将一车干货,分拆开来,卖给了三家饭馆和镇上最大的一家南北货行。虽然单价不如预想中运到更北的地方高,但总算及时变现,回笼了资金,还小有盈余,足以覆盖此行的成本并略有赚头。更重要的是,处理掉了一车货物,减轻了负担。
拿着刚到手的、尚带着体温的银票和碎银,柳清枝心中踏实不少。她没有耽搁,立刻带着韩烈重返药市。
这一次,她目标明确。她挑选了几样品相好、易于储存运输、且在南北都较为常用或珍贵的药材:黄芪、党参、当归、天麻,以及本地特有的一种止血效果颇佳的“三七”。她没有找散摊,而是寻了几家看起来是本地药农自产自销、货源相对稳定的大摊位,由韩烈出面,以“北方药商”的口吻,进行了一番颇为专业的议价。
最终,她将卖干货所得的大部分银钱,加上原本预留的一部分资金,全部换成了这批精选的药材。药材被仔细打包,用防潮的油纸和麻袋装好,足足又装满了一辆骡车。
如此一来,柳清枝的车队,从原先的三辆(一辆坐人,两辆货),变成了四辆(一辆坐人,三辆货)。货物从两车海产干货,变成了一车剩余的海产干货,外加两车新购的药材。
回到客栈,柳清枝看着院中新增的那两辆满载药材的骡车,心中充满了成就感。这不仅仅是一买一卖的转换,更是她将一路所见、所学、所闻,转化为实际行动的一次成功尝试。她观察了市扬,抓住了机会,果断决策,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转手贸易”。
“公子,这些药材,咱们运往何处?”韩烈问道。他对小姐这番果断利落的买卖手腕,心中也暗自佩服。
柳清枝望着北方苍茫的夜空,思索片刻,道:“继续北上。祁山还是要去的。至于这些药材……先带着,沿途留意行情。若到了合适的地方,价格又好,便可出手。若一时没有好价钱,便带着,总归是硬通货,不愁卖不掉。就算最后带回家去,自家铺子里也能用,或是送给白老先生鉴赏,也是好的。”
“是。”韩烈应下,对小姐的安排并无异议。小姐行事,既有胆识,又不失谨慎,更难得的是这份随遇而安、灵活变通的心态。
是夜,柳清枝在客栈房间的灯下,仔细记录了今日的买卖明细,又将新购药材的种类、数量、单价、产地一一备注。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合上账本,她吹熄了灯。
窗外,永平镇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秋风掠过屋檐的呼啸声。
旅途还在继续,风景在变,人也在成长。带着新添的货物与收获的经验,柳清枝对前方的路,充满了更多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