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规模不大,但十分醒目。前后各有数骑剽悍的护卫开道、殿后,中间是三辆宽大华丽的马车。尤其是居中的那辆,车身以名贵的紫檀木打造,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车窗悬挂着细密的竹帘和厚重的锦缎帘幕,车辕上鎏金的徽记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赫然是靖亲王府的标志。随行的仆从侍女,皆衣饰鲜明,举止恭谨。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焚着清雅的龙涎香。萧景何半躺在柔软的锦垫上,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家常锦袍,外罩一件银狐皮里的玄色披风,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夜明珠,眼神却有些空茫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与北方截然不同的、依旧绿意盎然的秋景,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淡淡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隐藏得很好的沉冷。
他离京已有半月。明面上,他是奉旨“巡视皇庄”、“体察江南民情”,带着大批仪仗、护卫、仆从,浩浩荡荡,招摇过市。沿途州县官员早已得了消息,无不小心翼翼,殷勤接待,送上各种珍奇玩物、美味佳肴,甚至不乏暗送绝色美人。萧景何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在各地官员为他准备的接风宴上,依旧是那副风流不羁、眼高于顶的荒唐王爷做派,听曲赏舞,饮酒作乐,对地方政务、民生疾苦,仿佛漠不关心,只偶尔问些风花雪月、奇闻异事。
这让许多暗中观察、提心吊胆的地方官员,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暗自嗤笑:果然还是那个绣花枕头靖王爷!什么“巡视皇庄”、“体察民情”,不过是借着名头出来游山玩水、搜刮地皮罢了!
然而,无人知晓,在这奢华的仪仗和荒唐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涌动。就在萧景何离京前后,数支精干的暗卫,已乔装改扮,沿着不同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江南,与之前就布下的暗桩汇合,开始按照萧景何离京前与皇帝定下的方略,展开更为隐秘和深入的调查、监控与布局。
真正的“体察”,在无人注视的阴影中进行。
萧景何自己,也并非全然沉迷于享乐。每次宴饮,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那些官员的每一句奉承、每一个眼神交流、乃至席间歌舞伎的来历、所用器物的规格,都落在他眼中,记在心里。每次“收下”的礼物,他都会让高成暗中登记造册,哪些人出手阔绰,哪些人所送之物别具匠心(或别有用意),皆可窥见端倪。而那些被他“召见”陪伴的地方官员或士绅,在酒酣耳热之际,也往往会在他看似无意、实则句句机锋的引导下,透露出许多有用的信息,或是不经意间,暴露出某些关联。
他就像一只耐心极佳的蜘蛛,一边用华丽的“荒唐”织就一张迷惑猎物的网,一边用无形的丝线,慢慢触摸着江南这潭深水的底部,感受着其中暗藏的漩涡与潜流。
车队又行进了数日,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目的地——江州府。江州地处江南腹心,水陆要冲,商业繁盛,文风鼎盛,同时也是去年漕运案中,被波及较深、但尚未彻底清理的区域之一。此地官扬盘根错节,势力交错,是此次“收尾”工作的重点之一,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江州知府率领阖城有品级的官员,早已在城外十里长亭恭候多时。见到靖王车驾,众人连忙上前大礼参拜,态度恭谨到了极点。
萧景何并未下车,只微微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俊美却带着疏离倦意的脸,目光在跪了一地的官员身上懒洋洋地扫过,最后落在为首那位穿着绯色官袍、面容儒雅、留着三缕长髯的江州知府周文渊身上。
“周知府,”萧景何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十里长亭,风可不小。都起来吧,别跪着了。本王一路劳顿,乏得很,先进城歇着。那些虚礼,明日再说。”
“是,是,下官等恭迎王爷!王爷一路辛苦,馆驿早已备好,请王爷入城歇驾!”周文渊连忙起身,躬身引路。
车驾缓缓入城。江州城果然繁华,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见到靖王仪仗,百姓纷纷避让,在道旁好奇地张望,窃窃私语。
萧景何靠在车内,对窗外的繁华景象视若无睹,只闭目养神。直到车驾驶入城西专为接待钦差贵胄准备的、名为“澄园”的奢华馆驿,他才在高成的搀扶下,慢悠悠地下了车。
“澄园”占地面积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水榭,移步换景,极尽江南园林之精巧。周文渊亲自将萧景何引至主院“栖云轩”,一应陈设用具,无不精美绝伦,熏香袅袅,温暖如春,显然费了无数心思。
“王爷且先歇息,晚宴设在酉时三刻,下官在‘流芳水榭’为王爷接风洗尘。”周文渊小心翼翼地道。
“嗯,有劳周知府了。”萧景何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自己则走到临窗的软榻边坐下,立刻有美貌侍女奉上温度刚好的香茗和精致的点心。
待周文渊等人退下,室内只剩下高成和两个心腹内侍,萧景何脸上那副慵懒倦怠的神色才慢慢敛去,眼神恢复了惯常的锐利与深沉。
“王爷,暗卫那边传来消息,人已顺利潜入城中,与之前的眼线接上头了。周文渊及城内几个关键人物的宅邸、常去之处,都已布下监视。”高成低声禀报。
“江州卫指挥使邓勇那边呢?”萧景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
“邓指挥使今日也在迎候之列,态度恭谨,但据我们的人观察,他与周文渊之间,似乎并无过多眼神交流,甚至有些……微妙的疏离。邓勇是行伍出身,并非本地籍贯,是三年前从北边调任过来的。”高成答道。
萧景何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周文渊是地头蛇,在江州经营近十年,树大根深。邓勇是空降的武官,手握兵权。这两人若即若离,甚至互有芥蒂,倒是可以利用的一点。
“晚宴的名单可拿到了?”
“拿到了。除了周文渊、邓勇等本地主要官员,还有江州几位致仕的老臣、本地最大的几家商号的东家、以及……几位有名的清流文士和书院山长。”高成呈上一份名单。
萧景何目光扫过名单,在一些名字上略微停顿。清流文士,书院山长……周文渊倒是懂得投其所好,知道“靖王”荒唐,但也“附庸风雅”,喜欢与文人墨客往来。只是不知,这些“清流”之中,有多少是真正的风骨之士,又有多少,早已与地方势力同流合污,或是被其笼络?
“去准备吧,晚宴之上,见机行事。”萧景何将名单递还给高成,重新靠回软榻,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倦极要休息。
高成会意,悄声退下,吩咐侍女不得打扰。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熏香青烟袅袅。萧景何闭着眼,脑中却飞速运转。江州的水,比预想的或许更深。周文渊表面恭顺,内里如何,尚未可知。邓勇的态度,值得玩味。那些商贾、文士,又是怎样的角色?
他仿佛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以这“澄园”为中心,向着整个江州城,乃至更广阔的江南地域,悄然张开。而他,便是那张网上最核心、也最危险的蜘蛛,静待着猎物入网,或是……更凶猛的敌人现身。
晚宴,将是第一扬试探。
窗外,江州城的秋日夕阳,正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澄园”精致的飞檐翘角上,染上一层瑰丽却短暂的金红色。
酉时三刻,“澄园”内的“流芳水榭”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悬着薄如蝉翼的轻纱,晚风徐来,纱幔轻舞,倒映着水中摇曳的烛光与月影,极尽江南园林宴饮之雅致。
萧景何姗姗来迟。他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银线暗云纹墨色亲王常服,玉冠束发,腰间悬着龙纹玉佩,通身气度华贵逼人,却又因着那张过分俊美而带着几分慵懒散漫神情的脸,平添了几分风流不羁。他踏入水榭,目光随意扫过早已恭敬等候的众人,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参见靖王殿下!” 以周文渊为首的江州官员、士绅、文士,齐刷刷躬身行礼。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萧景何随意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面前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和侍立一旁、容貌姣好的侍女身上,挑了挑眉,“周知府有心了。这江州的景致、美人、佳肴,倒是比路上见的,更合本王心意些。”
周文渊心中一松,连忙赔笑道:“王爷喜欢就好。这些都是下官等一番心意,只盼能稍稍解王爷旅途劳顿。王爷请上座。”
宴席正式开始。觥筹交错,丝竹盈耳。周文渊等人极尽奉承之能事,歌功颂德,劝酒布菜。萧景何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对送上来的美味佳肴也颇给面子,尤其对一道炙烤得恰到好处、鲜嫩多汁的江州特产“银鱼脍”赞不绝口,连吃了好几箸。
席间,他果然对政务民生只字不提,只与周文渊等人谈论些江南风物、诗词歌赋、乃至最近流行的戏本小说。他言语风趣,见识广博(哪怕是些“不务正业”的见识),引得席间几位被特意请来作陪的“清流”文士也渐渐放松,与他探讨起某位前朝隐逸诗人的诗作,或是某处名胜的典故。萧景何时而引经据典,时而又冒出几句离经叛道的调侃,将“附庸风雅又玩世不恭”的王爷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周文渊冷眼旁观,见靖王似乎真的只是来享乐,对席间众人似有似无的试探、乃至某些“孝敬”的暗示,都只以含糊的笑语或对美酒美人的兴趣带过,心中那点戒备又散去不少。看来,这位爷确实如传闻中一样,是个只管自己快活、不管他人死活的纨绔。只要伺候好了,让他玩得开心,想必也不会在江州这潭浑水里多事。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萧景何似乎有些微醺,斜倚在软垫上,指着席间一个弹琵琶的歌姬,对周文渊笑道:“这琵琶弹得,倒有几分意思。比本王在京里听的,多了点……嗯,野趣。周知府,这美人儿是哪里寻来的?”
周文渊忙道:“回王爷,这是下官衙门里一个老乐师的女儿,自幼习得一手好琵琶。王爷若是喜欢,不妨让她多弹几曲,或是……留在身边伺候茶水?”
萧景何哈哈一笑,摆手道:“罢了罢了,君子不夺人所好。听着玩便好。” 他目光又转向席间一位一直沉默寡言、只默默喝酒的武将——江州卫指挥使邓勇,“邓指挥使,怎的只顾喝酒?来,本王敬你一杯。你们这些行伍之人,最是爽快,本王喜欢。”
邓勇连忙举杯起身,一饮而尽,声音洪亮:“谢王爷!末将是个粗人,只会喝酒,不会说话,王爷见谅!”
“无妨,无妨!喝酒好!本王就喜欢和爽快人喝酒!”萧景何也仰头干了,又随意问起邓勇驻防、操练的一些琐事,看似只是闲谈。邓勇回答得中规中矩,并不多言。
宴饮持续到亥时方散。萧景何似乎真的喝多了些,被高成和内侍搀扶着,脚步略显虚浮地回了“栖云轩”。一进内室,屏退所有侍女,他眼中那层醉意便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如何?”他一边用湿帕子擦脸,一边问跟进来的高成。
“都记下了。”高成低声道,“席间共有七人,以各种方式,或明或暗,向王爷示好,并透露出与周文渊关系匪浅。其中有两位致仕的老臣,三位本地大商号的东家,还有一位书院的山长。他们的名帖和所‘献’之物的清单在此。另外,邓指挥使在整个宴席期间,除了必要的应酬,几乎未与周文渊有直接交流,对其他人也态度冷淡。但他离席时,我们的人注意到,他的一名亲兵,与城中‘福瑞’车马行的掌柜,有过短暂接触。”
“福瑞车马行……”萧景何沉吟,“去查,这家车马行的底细,尤其是与邓勇,以及与北边的联系。”
“是。”
“周文渊这边,让暗卫盯紧,尤其是他与他那位‘钱粮师爷’的往来。江南的账,湖州府只是冰山一角,江州这里,恐怕才是藏污纳垢的大头。他今日如此殷勤,无非是想稳住本王,方便他们处理首尾。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让他们动起来,才好抓现行。”
“奴才明白。”
“江州卫邓勇那边,也要留意。此人若真与周文渊不和,或许可为我所用。但需谨慎,莫要打草惊蛇。”
“是,王爷。暗卫已布下眼线,邓勇及其亲信的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萧景何微微颔首,走到窗边,望着“澄园”中依稀的灯火与沉沉的夜色,沉默片刻。他修长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似在思量什么。
“高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几分,“江南这边的差事,大体就按方才说的办。你留在此地坐镇,与各处暗卫保持联络。所有消息,整理后飞鸽传与本王。若有紧急,你知道如何联络。”
高成心中一凛,王爷这是要离开江州?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是要……?”
“本王有些私事,需离开几日。”萧景何转过身,烛光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明日一早便走。对外,就说本王连日劳顿,偶感风寒,需在‘竹梧院’静养,暂不见客。周文渊等人若有要事,你可酌情处置,或让他们候着。”
私事?高成脑中飞速转动。在这江南棋局刚刚铺开、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关头,王爷竟要为一桩“私事”亲自离队?这绝非王爷一贯的行事风格。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到离京前王爷的异样,以及那夜在书房砸碎的玉簪……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难道是为了那位柳姑娘?
但他不敢多问,只恭敬应道:“奴才遵命。只是王爷,江州情势复杂,王爷轻车简从,安危……” 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王爷此行,欲往何处?需奴才安排多少人手随行?”
“去湖州府。”萧景何淡淡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决定去赏一扬秋色,“不必兴师动众,你挑十来个最精干稳妥的护卫,扮作寻常家丁。车马也用普通的,莫要惹眼。”
湖州府!果然!高成心中再无怀疑。板桥镇就在湖州府辖下。王爷这趟“私事”,九成九是为了去寻那位不告而别的柳姑娘。他想起之前暗报说柳姑娘已离家的消息,心中不由为王爷此行捏了把汗,也隐隐为那位柳姑娘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王爷这般阵仗亲自去寻,找到之后,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定挑选最得力之人,确保王爷一路平安。”高成压下心中杂念,连忙应下,“王爷可需奴才先行派人去湖州府打点,或是……打探些什么?” 他试探着问,未敢直接提及柳清枝。
“不必。”萧景何挥手打断,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烦躁,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平静,“本王自行前往即可。你只需守好江州这边,莫要出岔子。”
“奴才明白。”高成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自去安排车马、人选,并筹划如何遮掩王爷离去的踪迹。
室内重归寂静。萧景何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外面彻底沉下来的夜幕,和“澄园”中逐渐零落的灯火。江南秋夜的寒气透过窗缝渗入,带着湿意。
他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腰间悬着的一枚触手温润的羊脂玉佩。这不是他平日惯用的款式,玉质也非顶级,但雕工简洁,线条流畅。这是那夜在湖州府听雪轩的书桌上,他随手拿起把玩,后来不知怎的,竟带在了身上,一直未曾取下。
眼前又闪过那双眼睛。平静,疏离,却又在深处藏着不容错辨的坚决。
走了?去了外祖家?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无论是真散心,还是假托辞,既然他来了,总要亲眼去看一看,问一问。
江南的棋局重要,皇兄的托付如山。但此刻,他心中那股自离京前便盘旋不去的躁意,那些被华丽喧嚣和重重算计也无法压下的、关于那个女人的纷乱思绪,都驱使着他,必须去这一趟。
或许是为了验证什么,或许是为了打破某种令他不安的“失控”感,又或许,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那执意要见到她本人的念头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心绪。
翌日,天尚未明,晨雾弥漫。“澄园”一处最为僻静的角门悄然开启。三辆半新不旧、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十余名穿着普通家丁服饰、却个个眼神精亮、步履沉稳的汉子护卫下,悄无声息地汇入尚在沉睡的江州城街道,很快便驶出城门,拐上了通往西北方向的官道。
萧景何坐在中间的车厢内,已换上一身毫无纹饰的靛青色锦缎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搭在膝上的、微微屈起的手指,透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马车在平整的官道上加速,将奢华而暗藏机锋的“澄园”,将正在徐徐展开的江南棋局,将“靖王”这个显赫而招摇的身份,暂时地、却又是决绝地抛在了身后。
车轮碾过秋日干燥的路面,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一路向西,朝着湖州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湖州府,板桥镇,柳清枝。
萧景何在心中默念,缓缓睁开眼,眸色深如寒潭,映不出窗外的天光,只倒映着某种幽暗而笃定的决心。
这一次,他倒要看看,她,和那个让她如此决绝的地方,究竟是何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