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坐了片刻,她才缓缓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花厅门口,迎面便遇上了悄无声息走来的高成。
“柳姑娘。”高成躬身行礼。
“高总管。”柳清枝微微颔首,顿了顿,问道,“我……能否在院子里走走?只在后园,不去前院。”
高成闻言,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极快地扫过花厅一侧那堵看似普通的墙壁,随即垂下,语气恭敬如常:“回姑娘,只要不去前院,或靠近书房议事重地,在王府内院行走是可以的。只是若要出府,或去前院,需得王爷示下。”
“我明白,只是在院子里散散心。”柳清枝道。她自然知道轻重,不会自找麻烦。
“是,姑娘请自便。若有需要,随时吩咐下人。”高成侧身让开。
柳清枝道了声谢,迈步走出了花厅。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方才在厅内沾染的些许寒意和滞闷。她沿着回廊,信步往后园走去。
听雪轩所在的院子虽然清幽,但格局不大,看来看去也就是那几竿翠竹、一株老梅。王府的后园则要开阔精致得多。有叠石而成的假山,玲珑剔透;有引活水而成的小池,池水清澈,能看到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悠闲地游弋;有蜿蜒曲折的游廊,连接着亭台水榭;还有大片精心打理过的花木,虽是冬日,也可见松柏苍翠,山茶吐艳。
她走得很慢,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些景致。假山的缝隙里,有耐寒的蕨类植物顽强地探出绿意;池边的石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凌;游廊的栏杆上,雕刻着繁复精细的花鸟图案。这座王府,无处不显露出主人的权势与品味。
她在假山旁站了一会儿,看着池中锦鲤聚拢又散开。又在临水的小亭里坐了片刻,听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看阳光在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直到日头西斜,身上感觉有些凉意,她才起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路过一处月洞门时,她下意识地抬眼望了望门内。似乎是一条更深的巷道,通往更僻静的院落,门口有侍卫肃立,气氛森严。她立刻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走过。
那是王府真正的禁区,她很清楚。
回到听雪轩,已近午膳时分。春杏和秋梨早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柳清枝安静地用着,胃口似乎比前两日好了些。
午后,她靠在窗边的暖炕上,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光,忽然有些倦怠,不想再看那些枯燥的书籍。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研了墨,提起笔。
画什么呢?笔尖悬在空中,迟迟未落。脑中却忽然浮现出午后在池边看到的那几尾红白锦鲤,摇头摆尾,悠然自得的样子。
她笔尖微动,蘸了淡淡的朱砂和墨,在纸上勾勒起来。不追求形似,只随意涂抹,寥寥数笔,竟也勾勒出鱼儿灵动的轮廓和摇曳的水草。看着那几尾跃然纸上的、有些抽象却意趣盎然的小鱼,她心情似乎轻松了些。
放下笔,她让春杏去取些颜色鲜亮、质地柔软的绸缎和丝线来。
“姑娘要做什么?”春杏好奇地问。
“绣条小鱼。”柳清枝淡淡道,“看着玩。”
接下来的时间,她便倚在窗边,就着明亮的光线,一针一线,慢慢绣了起来。绣的不是复杂的图案,就是最简单的那种胖头胖脑的、带着笑脸的卡通小鱼。针法也算不上多么精巧,但胜在配色活泼,形态可爱,与她平日里沉静的模样大相径庭。
春杏和秋梨在一旁看着,都觉得新奇,又不敢多问。
柳清枝却沉浸在这种简单重复的手工劳动中,心神前所未有的放松。不用去想复杂的局势,不用去应付难缠的人,只需要专注于手中的针线,看着那尾憨态可掬的小鱼一点点在绸缎上“活”过来。
仿佛又回到了在板桥镇的家中,母亲做针线,她在旁边看着,偶尔自己也动手缝个香囊、绣个帕子的闲散时光。
就在柳清枝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的同时,花厅一侧那堵看似严实的墙壁,忽然无声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萧景何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
他站在花厅门口,目光沉静地望向柳清枝离去的方向,只能看见一个越来越小的、藕荷色的纤细背影,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只是去后园散心,而非刚刚经历了一扬暗藏机锋的“会面”。
看着那背影,萧景何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烦闷与……说不清的不爽。
他方才就在一墙之隔的耳房内,将花厅里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周夫人那毫不掩饰的算计与轻蔑,柳清枝那滴水不漏的推诿与周旋,都落在他耳中。这女人的应对,比他预想的更加圆滑谨慎,几乎没留下任何可供指摘的把柄,也没给周家任何实质性的承诺。这很好,说明她识时务,懂自保。
可偏偏,就是这份“识时务”和“懂自保”,让他觉得有些不痛快。她似乎总能迅速地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和说辞,用最安全、最不易出错的方式,应对所有的人和事。对着周夫人,她是恭顺谦卑、人微言轻的柳姑娘;对着他呢?除了那晚被强吻时短暂的惊慌愤怒,多数时候,也是一副平静疏离、甚至带着点漠然的样子。
就好像……她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壳,无论外界如何,她都能安然地缩在壳里,用那副无懈可击的姿态,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包括他。
萧景何盯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回廊转角,眸色渐深。他想起了前夜那个生涩却激烈的吻,想起了她唇齿间那点清甜和她眼中瞬间燃起的怒火。那似乎是唯一一次,他短暂地触碰到那层坚硬外壳下,一点真实而鲜活的东西。
可那之后呢?她又迅速缩了回去,用更深的沉默和疏离来武装自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萧景何心中那股掌控欲再次升腾。他既然要将她留在了身边,就不能让她一直用这副样子来应付他。他得把她这层壳,一层层剥开。
而要剥开这层壳,首先得让她无法再轻易地将自己“摘”出去,无法再用“人微言轻”、“做不了主”这样的借口来推诿、来保持距离。
给她个名分。这个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
但给什么名分,却需要仔细斟酌。
萧景何沉吟着,转身欲对侍立在一旁的高成交代什么,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算了,此事不急在一时。他得好好想想,也要看看京城那边的反应。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回书房。”他丢下三个字,不再看柳清枝离去的方向,转身朝着前院走去。
书房内,气氛凝重。萧景何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暗卫刚刚送来的最新密报和几本关键账册的誊抄本。
密报上的内容,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江南漕运的贪墨,不仅数额巨大,牵扯广泛,而且确实与京城某些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账册上那些看似寻常的“损耗”、“打点”,最终流向的,除了江南本地官员的私囊,还有几条极其隐蔽的、通往京城的银钱暗流。虽然目前证据链在京城那一端还不够完整,指向也有些模糊,但足以让他看清,这潭水底下,藏着怎样凶险的暗礁。
“爷,这是从周转运使一个外宅的暗格里搜出的私账,还有他与京城某位‘贵人’往来的几封密信草稿,用的是暗语,但属下们已基本破译。”暗卫首领低声禀报,又将一叠纸张呈上。
萧景何接过,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是沉冷。信中的暗语虽然隐晦,但结合账目和已有的情报,足以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京城那位“贵人”,似乎在江南漕运中占有不小的干股,而周转运使等人,则既是执行者,也是分赃者,同时还是那位“贵人”在江南的耳目和钱袋子。
难怪皇兄的密信里,忧心忡忡,让他务必谨慎,务必拿到铁证。
这已经不单单是贪墨案,而是涉及朝堂党争、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大案。
萧景何合上密信,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声响。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这敲击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名单上的人,都盯紧了?”
“回爷,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
“好。”萧景何眼中寒光一闪,“传令,按原计划,三日后子时,同时收网。务求人赃并获,不留后患。若有异动,或试图传递消息者……杀无赦。”
“是!”暗卫领命,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阴影中。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萧景何一人。他靠进椅背,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连续数日的谋划、布局、等待,耗费了他大量的心神。江南之事,如同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而他正站在网中央,既要抓住网中的鱼,又要防备被网缠住,甚至被暗处的毒蛇咬伤。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更多的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亢奋与冷肃。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一角空白的信笺上。江南的进展,必须尽快密报皇兄。如何措辞,如何既陈述事实,又不打草惊蛇,还需仔细斟酌。
另外……萧景何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给皇帝写信。先是以恭谨的语气汇报了江南漕运案的初步查实情况,条分缕析,证据确凿,但并未提及京城线索,只暗示“或有更深牵扯,容臣弟细查”。这是他与皇兄的默契,有些事,点到为止,心照不宣。
信的末尾,他笔锋一转,语气似乎随意了些:
“臣弟客居江南,诸事繁杂,唯府中柳氏,性尚静婉,照料起居,略解寂寥。
寥寥数语,点明了柳清枝的存在。
“高成。”
“奴才在。”
“八百里加急,密送京城,面呈皇上。”
“嗻。”
高成小心翼翼地封好火漆,将密信贴身收好,躬身退了出去。
萧景何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夜的寒风带着凌冽的雪意涌入,瞬间驱散了书房内的暖意。他望着漆黑如墨、无星无月的夜空,远处的屋宇轮廓在黑暗中影影绰绰。
山雨欲来风满楼。
江南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接下来的两日,王府果然如萧景何所料,并未因周夫人一家的离去而恢复平静。
第二日上午,便有一位同知家的夫人,带着厚礼前来“拜会”柳姑娘,话里话外,也是打探靖王喜好,隐晦地提及自家有位侄女“品貌端庄”。柳清枝依旧用那套“王爷心思难测”、“清枝人微言轻”的说辞,微笑着应付了过去。
下午,又来了两位与柳世安有些交情的官员家眷,明着是关心柳清枝在王府过得如何,暗地里也是想探听消息,或是拉拉关系。柳清枝应对得体,既不亲近,也不得罪。
第三日,甚至有位据说与宫里某位太妃有些拐弯抹角亲戚关系的富商夫人,也辗转托了关系,递了帖子进来,想见见这位“柳姑娘”。柳清枝以“身子不适,需静养”为由,婉拒了。
每一拨人来,她都是那副温顺平和、微笑以对的模样。无论对方是试探、是拉拢、是奉承,还是暗藏机锋,她都能用最得体的方式,将话题轻轻拨开,不承诺,不拒绝,不深谈,维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只有回到听雪轩,独自一人时,她脸上那副得体的微笑才会慢慢淡去,换上一片深沉的平静,和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应付这些人,比看书绣花,累多了。
她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地、暴露在无数审视目光下的植物,不得不打起全部精神,应对随时可能降临的风雨。而那位将她置于此地的园丁,却似乎忙于别的事务,好几日未曾露面,也未曾再有新的“指示”或“惊喜”。
柳清枝乐得清静。每日除了必要的应付访客,她便待在听雪轩,看看书,绣绣花,偶尔在得到允许后,去后园散散步,看看那池似乎永远不知忧愁的锦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