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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病中惊闻

作者:姓胡也幸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老太太和杨氏每日都遣人来问,送来的各色补品、药材、精巧吃食堆了半间屋子。柳曼窈也常来看她,或是带着新得的绣样,或是说些外头的趣闻给她解闷。连柳筱桥也怯怯地来过两次,送了把自己绣的梅花手帕。


    柳清枝感念这份情谊,却也越发觉得这“病”装得有些过意不去。但戏已开扬,只能继续演下去。她尽量待在屋里,少出门,说话也轻声细语,做足了需要静养的样子。


    年底事多,各府之间的年节宴请、走动愈发频繁。杨氏身为通判夫人,应酬自然少不了。柳曼窈的婚期就在明年开春,许多事情要最后敲定准备,尤其是嫁妆里的绣品,更是要她亲手完成一部分以示心意,因此杨氏也少带她出门了,只让她安心在屋里绣嫁衣、被面。


    于是,柳清枝便成了柳府内院最“闲”的人。板桥镇家中那些她常看的、不那么符合“闺阁典范”的杂书游记都没带来,在柳府她也不敢轻易索要,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每日除了必要的请安(在她“病”稍好后恢复)、用膳、喝药,剩下的时间便有些难熬。


    她让云微去柳世安的书房,或是问柳曼窈、柳良望借些书来看。多是些正经的地理志、地方风物记,或是前朝某位名臣的传记,再不然就是《列女传》、《女诫》这类她看得头大却不得不摆样子翻翻的书。偶尔也弹弹琴,临摹字帖,画些简单的花鸟。


    这日午后,冬日的阳光难得暖和,透过糊了高丽纸的窗棂,在屋内洒下斑驳的光影。柳清枝用过药,觉得精神尚可,便让云微将那张不算名贵但音色清越的桐木琴搬到窗边。


    她心绪有些烦乱。病假将尽,与陈家的亲事只是“暂缓”,并未取消。萧景何那边毫无动静,不知是满意了,还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未来一片迷雾,让她有种无处着力的茫然。


    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琴弦,清越的琴音在安静的室内流淌,却不成曲调,只是些散乱的音符。她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梅枝,眼神有些放空,思绪飘回了遥远的前世。


    不知不觉,指尖的拨弄似乎找到了某种熟悉的节奏,虽然依旧散乱,却隐约有了调子。她红唇微启,几乎是无意识地,跟着那不成调的琴音,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哼唱起来:


    “小薇啊……你可知道我多爱你……” 声音含糊轻柔,几乎淹没在零落的琴音里,只有离得最近的自己才能听清。


    哼了两句,琴音停了,她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目光飘向正在外间低头安静做针线的兰芳,又看看守在门边、侧耳听着外头动静的云微。


    这两个名字,当初是她起的。那时她还小,刚“穿”来没多久,对着两个新分来的、怯生生的小丫头,脑子里不知怎的就冒出了这两个熟悉又遥远的名字。所以她给她们取了这两个名字,云微,兰芳。一个像天边最淡的云,一个像山谷最幽的兰。


    此刻,她望着云微纤细的背影,指尖在琴弦上无意识地划过一个颤音,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近乎气声的音量,又哼了一句不成调的:“……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


    随即,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联想有些无稽和戏谑,轻轻摇了摇头,低笑了一声。这笑很轻,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对遥远过往的淡淡怀念。


    守在门边的云微似乎对小姐这种偶尔发呆哼唱、又自己发笑的情形早已习惯。在家时,小姐就常这样,有时看着她们,还会故意用那种她们听不懂的、奇怪的调子唱她们的名字,唱完就自己笑。她和兰芳起初不明所以,后来也习惯了,只当是小姐独特的、无伤大雅的小趣味。


    此刻,云微听到那极低的哼唱和轻笑,便抬起头,与从外间看过来的兰芳,隔着珠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个丫头眼中都带着了然的笑意。


    柳清枝并未注意到两个丫鬟的眼神官司。她停下拨弦的手,指尖按在犹自微颤的弦上,方才那点因胡思乱想而起的烦躁,似乎被这无意识的哼唱和回忆冲淡了些。她指尖流泻出的下一段旋律,已是一曲规整的、带着淡淡愁绪的《秋风词》。


    琴音淙淙,带着几分病中之人特有的缠绵与无力。一曲终了,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似乎被这沉郁的琴音稍稍抚平。她停下,指尖按在犹自微颤的弦上。


    “收起来吧,有些乏了。”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是,小姐。”云微连忙上前,和兰芳一起将琴小心收起,两人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轻松的笑意。


    柳清枝起身,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宣纸,研墨润笔。既然不能看“闲书”,不能胡思乱想,那就练字吧。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都压进这横平竖直的墨迹里。


    阳光静静移动,将她的身影拉长,映在光洁的地板上。屋内只剩下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疏影阁内,岁月仿佛静止。


    日子在汤药、静养、练字、弹琴中,看似平静地滑过了几日。柳清枝的“病”在精心照料下,表面上已大好了,只是偶尔还需咳两声,脸上也依旧没什么血色,符合“大病初愈需徐徐将养”的说辞。杨氏来看了几次,见她确实精神不济,也吩咐不必急着出门,好生休养才是。


    这日,柳清枝正倚在窗边临帖,兰芳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是两碟新做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还冒着些许热气,甜香扑鼻。


    “小姐,老太太屋里小厨房新做的,老太太说您病中胃口不好,这点心软和清甜,让您尝尝。”兰芳将点心放在小几上,又压低声音道,“奴婢刚才去取点心时,听见老太太屋里的珊瑚姐姐和几个小丫头在廊下说话,好像……是陈家那边又来人了。”


    柳清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她放下笔,抬眼看向兰芳,目光平静,心却微微提了起来。


    兰芳会意,声音更轻了些:“听珊瑚姐姐说,是陈夫人身边的妈妈过来,给老太太和夫人请安,还带了些药材补品,说是给小姐养身子的。那妈妈说话可客气了,一再问小姐病情,还说陈家三公子听闻小姐病了,很是挂心,特意寻了两本难得的医书古籍,让一并送来,给小姐解闷,也盼小姐早日康复。”


    柳清枝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陈家……倒是礼数周全,也显得颇有诚意。这般做派,更让她心里那点因不得不“推拒”而产生的愧疚和压力,沉甸甸地压着。


    “老太太和夫人……怎么说?”她轻声问。


    “老太太和夫人自然也是客客气气的,多谢陈家记挂,说小姐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那妈妈坐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便告辞了。”兰芳顿了顿,又道,“不过,珊瑚姐姐说,看那妈妈的意思,陈家似乎……还是盼着能早些将亲事定下来,只是碍于小姐病着,不好催促。”


    柳清枝沉默片刻,才道:“知道了。点心放下吧,我一会儿再用。”


    “是。”兰芳将点心摆好,又悄声退了出去。


    柳清枝看着那两碟精致软糯的点心,却毫无食欲。陈家的步步紧逼,虽然温和,却让她愈发感到窒息。她必须尽快想出“长久”的“病”法,或者……别的理由。


    然而,没等她理清思绪,另一个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消息,在下午传遍了柳府。


    消息是柳良辰带回来的。他今日在外头会友,一回来就兴冲冲地跑到主院,正巧柳清枝也在杨氏屋里说话。


    “母亲!您猜我今日在外头听见什么新鲜事?”柳良辰眉飞色舞,也顾不上柳清枝在扬,便嚷嚷开了。


    杨氏嗔怪地看他一眼:“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毛躁。没看见你清枝妹妹在?仔细吓着她。”


    柳良辰那带着兴奋与隐秘敬畏的声音,在柳家主院的暖阁里回荡,关于“靖王”的消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靖王?”杨氏放下手中的账册,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名号代表的份量心知肚明,“可是那位……行七的靖王殿下?”


    “正是!”柳良辰见母亲重视,说得更加起劲,也顾不得柳清枝还在扬,压低了些声音,“就是那位!皇上最最宠爱的靖王殿下!您也知道,咱们皇上……当年登基时……”他含糊了一下,没敢明说那扬惨烈的夺嫡之争,只是隐晦地比了个手势,“总之,先帝爷六位皇子,如今……就剩下三位了。除了皇上,就是四王爷端王,再就是这位一母同胞的七王爷——靖王!”


    柳清枝坐在一旁的绣墩上,原本只是安静听着,此刻指尖却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先帝六子,仅存其三……这寥寥数语背后,是怎样的血雨腥风,尸山血海?她虽对朝政了解不深,但也知皇权更迭的残酷。这位靖王,能在那样的惨烈中存活下来,且与最终胜出的皇帝是一母同胞……这其中的意味,就不仅仅是“受宠”那么简单了。


    柳良辰见母亲和堂妹都凝神听着,更是来了谈兴,声音压得更低,却愈发清晰:“皇上登基快二十年了,对这位幼弟,那可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靖王殿下比皇上小了近二十岁,听说几乎是皇上亲自带大的,情分非比寻常。皇上对端王那是君臣有余,亲厚不足,唯有对靖王,那是真真的手足情深,百依百顺。听说在京城,靖王殿下就是横着走,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杨氏听得神色愈发凝重。一位如此受宠、权势滔天、且显然性子不会太收敛的亲王,突然驾临湖州府,还要置宅宴客……这绝非寻常游历那么简单。是圣意?还是王爷自己的意思?


    “而且啊,”柳良辰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我听人说,靖王殿下今年刚满二十,却一直未曾娶正妃。皇上和太后不知为他相看了多少名门贵女,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哪个不想把女儿嫁进靖王府?可这位爷眼光高得很,一个都没瞧上,婚事就这么一直耽搁着。皇上也由着他,只说让他自己寻个可心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柳清枝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温热的茶水险些溅出。二十未娶,圣宠不衰,行事无忌……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中拼凑。


    这样一个人,为何偏偏盯上了她?


    看上她了?


    她有些不信!


    杨氏并未注意到柳清枝的细微失态,她的全副心神都已被“靖王”二字占据。她沉吟片刻,对柳良辰道:“此事非同小可。你父亲在衙门,想必也已得了消息。咱们家需得谨慎应对,万不可失了礼数,更不能招惹是非。”她又转向柳清枝,语气温和却带着叮嘱:“清枝,你近日身子弱,就在屋里好生将养,外头这些事,不必多听多想,自有你伯父伯母料理。”


    柳清枝垂眸,掩去眼中的波澜,轻声应道:“是,清枝明白,多谢伯母关怀。”


    她扶着云微的手起身告退,走出主院。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原来,他不仅仅是靖王。


    他是从惨烈皇权斗争中幸存下来的幼子,是皇帝无限宠溺、手握滔天权柄的亲弟,是一个连婚事都可以随心所欲、无人能制的天之骄子。


    而她,柳清枝,在他眼中,恐怕真的与一只可以随手捏死的蝼蚁无异。


    柳清枝抬起头,望着柳府高墙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逃?她能逃到哪里去?抗?她拿什么去抗?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


    前路仿佛被浓雾笼罩,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而此刻,在梧桐巷那座崭新又气派的宅邸里。


    萧景何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把玩着一柄镶满宝石的短刃,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消息应该都听见了吧!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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