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安瑜醒来时，总觉得窗外的光线有些异样。不是平日那种灰白的天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光亮。
她拉开窗帘，愣住了。
下雪了。
鹅毛般的雪花，正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簌簌落下，无声地覆盖着楼下的车顶、树梢和草坪。
世界被裹进了一层干净的白色里，连远处嘈杂的车流声都仿佛被雪吸走了，只剩一片安宁的静谧。
“喵。”
腿边传来一声轻唤。
百万不知何时也起了，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金色的眼睛里映着那片洁白，带着些好奇的意味。
这座城市很少下鹅毛大雪，安瑜自读书再到定居的这些年里，只见了这一场。
“下大雪了。”安瑜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想出去看看吗？”
猫点了点头。
安瑜没注意到，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忽然想起，之前好像买过什么东西。
翻箱倒柜，最终从衣柜深处找出了一个还没拆封的包裹。
那是她刷购物软件时，一时兴起买的一套宠物冬装。
是一件红色的、带有白色毛边的小斗篷，还有四只同色系的小鞋子，软底的，像袜子，脚踝处有魔术贴可以固定。
安瑜拿着那套衣服回到客厅时，猫正蹲在窗台上，专注地看着一片雪花落在玻璃上，然后迅速被室内温度融化。
“来，试试这个。”安瑜抖开那件小斗篷。
百万转过头，看见那抹红色，眼神变得困惑。
“喵呜？”这是什么？
“想出门就要穿衣服哦。”安瑜哄着它说，“外面这么冷，而且在雪地里走，肚子和脚会湿的。”
猫先是看看她，再看看窗外纷飞的雪花，最后才看那件红斗篷……
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天猫交战。
最终，出去玩的诱惑，和一点点“想和这个人人一起出去”的念头，战胜了对陌生衣物的抗拒。
猫僵着身体，任由安瑜把那件小斗篷套在它身上，系好脖子和肚子下的带子。
斗篷很合身，红色的布料衬得它橘色的皮毛更亮了。
白色毛边围在脖子周围，让百万看起来像是猫中贵族。
接着是鞋子。
但猫对鞋子的抗拒更强烈。
刚套上没多久，就被蹬开。
见猫难以适应的样子，安瑜叹了口气，试图和猫讲道理：“不穿鞋就不能出去。冰天雪地的，外面可冷了。”
猫盯着她，想着过往曾在雪天干净雪面留下一个个梅花脚印的记忆……
最终还是屈服了。
那是真的冻jio（猫脸认真.jpg）。
安瑜赶紧给它套上鞋子，系好魔术贴。
四只鞋子都穿上后，百万站在地板上，表情呆滞。
它尝试走了两步，步伐都僵硬无比。
四肢都不听使唤了。
猫低头看看自己“穿鞋”的爪子，又抬头看看安瑜，眼神里充满了“我到底为什么要答应这种蠢事”的懊悔。
安瑜忍着笑，给自己也收拾好，穿戴整齐后，才拉开大门。
“走吧。”
推开单元门，冷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百万站在门槛内，迟疑地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一片雪花飘落在它鼻尖上，冰凉的触感让它打了个喷嚏。
接着，猫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穿鞋”的前爪，踩进松软的雪里。
爪子陷进去一点点，雪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脚感奇怪。
冰凉的感觉隔着薄薄的鞋底传来，但并没有记忆中那种刺骨的冰冷感。
猫又往前走了几步。
四只小脚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深深浅浅的脚印。
有种猫科动物首次驯服四肢的怪异感。
但很快，属于猫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它开始小跑起来，在平整的雪地上踩出凌乱的图案，时不时停下来，用鼻子去碰碰低矮灌木上堆积的雪团。
安瑜跟在它身后，看着那抹红色的小身影在雪地里雀跃，嘴角一直扬着。
但没过多久，猫的速度慢了下来。
它停下来，抬起一只前爪，看了看，然后又抬起后爪，表情越来越凝重。
雪虽然被鞋底隔开了，但鞋子本身偏薄，在雪地里走久了，肉垫的热度穿透鞋子，融化了雪。
潮湿感和寒意开始顺着脚底往上爬。
百万转头看向安瑜，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太冷了，猫——要——回——家！
安瑜看着它那副震惊又委屈的样子，笑出了声。
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了掏，变魔术似的，又拿出了四只鞋。
猫脚上的那四个，更接近于人穿的袜子，安瑜手中的，便是另一副更厚实，内里还带绒的正经猫鞋。
这是她刚才出门前顺手揣进口袋的。
“就知道你会这样，”她蹲下来，一边给百万换上厚鞋子，一边说，“刚才那双只是给你适应一下。这双才是真的保暖的。”
猫再次用看“坏蛋”的眼神看着人。
但在脚底传来厚实又柔软的暖意后——猫忽然原地起跳，在人一脸震惊，却又手忙脚乱的动作下，稳稳地跳进了安瑜的怀里。
安瑜把猫抱稳后，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戴着手套的双手，用力掂了掂比初见时壮了不少的猫，眼里一片茫然。
眨了两下眼睛才回过神。
安瑜：“这是什么？猫的讨好吗？”
猫：胡说！这是猫的报恩！
人人总觉得猫的眼神又有点不对劲了。
只好呆呆地问一句：“所以还玩吗？”
猫：不解风情（不嘻嘻）。
猫扭头跳下地。
以实际行动来表明还要玩的念头。
这次，猫开始尝试在雪地上小幅度地扑腾，扬起一小片雪雾。
安瑜跟着它，在小区里慢慢走。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帽子上，也落在百万红色的斗篷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走到小区后门的绿化带附近时，安瑜停下了。
那里有一排低矮的冬青丛，下面相对背风。
她看见几个熟悉的塑料碗和一次性餐盒，有的已经被雪半掩住了——那是小区里好心人给流浪猫放的投食点。
百万也看见了。
该说不说，它以前也来混吃混喝过。
猫停下脚步，鼻子耸动，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猫粮和同类气味。
安瑜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几个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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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性餐盒。
接着又掏出一大袋猫粮和一小包冻干，都是她出门前特意装的。
安瑜蹲下来，拂开一片雪，把餐盒放好，往里面倒上猫粮，又撒了一把冻干。
过后又拿出另一个餐盒，用随身带的保温杯，刚好倒满一餐盒的热水。
最后就是几个揣在口袋里的暖贴。
冬青丛里，有一些爱心人士特意做的猫房，安瑜将暖贴拆开后，用背胶的那一面粘在猫房的侧面。
躲在猫房里的几只猫不明所以，还威胁似的冲安瑜哈了哈气。
百万不爽地喵了回去：“喵嗷！”
【别逼本猫冲进去抽你们。】
猫房里的猫顿时老实了。
旁边的安瑜，一边整理两个餐盒，一边对百万说：“天气这么冷，它们找吃的应该更难了。”
百万蹲在她脚边，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安瑜自己也有些意外。
放在几个月前，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角落里的塑料碗，更不会想到要在这么冷的天，特意带食物下来。
她甚至不认为自己是个多有爱心的人。
但现在，她蹲在雪地里，手冻得有点红，却很自然地做着这件事。
不是因为突然的大发善心。
只是因为……她养了一只猫。
因为每天看着百万吃饱喝足、在暖气边摊成猫饼的样子，她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在同一个城市的其他角落，还有别的猫在挨饿受冻。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移情。
爱屋及乌，人的爱意从猫身上满溢出来，后又不经意地，流淌到了这些素未谋面的同类身上。
做完这一切，安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屑。
她低头看看百万，开玩笑地问起：“我给别的猫送吃的，你会不会吃醋啊？”
百万正盯着里头的那几只猫，闻言，身体僵了一下。
它抬起头，看向安瑜，金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吃醋？
理论上，应该吃醋的。
这能明确表达出“你是我的”的含义。
但是……
对那些在寒风和雪地里挣扎的同类而言，表达这种占有欲……总觉得不太厚道。
可如果不吃醋，万一安瑜觉得“猫不在乎”，以后真的带别的猫回家怎么办？
百万的胡须微颤，表情罕见地流露出了纠结。
它张了张嘴，想“喵”一声，但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
最终，猫用脑袋重重地蹭了蹭安瑜的小腿。
一个既像“我在意你”，又像“我才懒得理它们”的别扭回应。
安瑜看着它这副样子，笑得更厉害了。
“好啦，逗你的。”她揉了揉百万的脑袋，“你一直是最重要的。”
她不认为百万能完全理解这么复杂的人类语言和情感。
在安瑜看来，百万是一只很聪明、但终究是猫的猫。
听到她的话，猫紧绷的肩膀也逐渐放松下来。
还好。
它在心里默默想：幸好人人还是笨笨的，没有聪明到能一眼看穿猫复杂的内心。
雪渐渐小了。
安瑜带着百万往回走。
人与猫身影，在洁白的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