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嘛，如果他们的文明就是崇尚融合，那他们的身体很可能也是技术的一部分。”那位女士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得意。
“那重启…”
洛明戈话还没说完，她就抢先一步，干脆利落应了下来：“系统这块我来。”
“我继续语言翻译。”周围有人主动举手。
“那我干啥啊？”俞卓也不甘示弱。
“你爱干啥干啥。”洛明戈笑了笑，便搂着洛宁去了另一个房间。
那里明显已经被他们探索整理过一番了，很干净，还有单拎出来的几个悬浮亮着的屏幕。
“这里和心源教团到底有什么关系？格林渡人那个鬼样子…还能和联邦进行生意往来？”洛宁早就想问了，看洛明戈的行动重点再加上心里的一些猜测，基本就能确定，格林渡的整个社会早已崩坏。至于那什么交易记录，最容易伪造。
洛明戈在一台屏幕上方划了两下，转过来给洛宁看：“虽然地面的生活完全没有参考价值，不过格林渡人这套自然至上的理念让他们曾经的历史和科技保存得很完好。这是他们的外务记录，威尔已经翻译过了。”
三颗小脑袋凑到一起，认真看起那堆鬼画符，以及附在下方熟悉的文字标注——
3276年，文明确认完成第六次整体生态回归周期。
生物密度下降至可承载阈值之下，精神共振稳定。
首次接触来自星际联盟边缘区域之心源教团代表，对方未携带武装单位，未展示技术优势，仅提出关于“自然意识延展”的理论模型。
3277年，心源教团多次返回，协助完善既有的精神共鸣体系，教团明确声明，不涉及技术改造，不干预个体选择，不强制统一意识。
格林渡长议会评估后认为，该方案符合“自然演进”的核心原则，予以阶段性接纳。
3284年，格林渡社会整体进入“深层静谧期”。
个体冲突显著减少，心源教团对该阶段表示高度赞赏，并提出“集体心智同步化”的概念补充。
该概念被解释为：减少精神耗散，降低存在痛苦，使文明更贴近自然本源状态。
3288年，同步化比例突破临界值。
报告称，思考变得更加轻松，感知外界刺激的重要性显著下降，时间概念逐渐模糊。
心源教团称此为“进化的温和阶段”，并建议继续推进。
……
洛宁觉得自己没必要看下去了，把那台屏幕留给了另外两人。
她看向洛明戈，对方也正看着她。
没有询问，甚至连一点意外都没有，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节点停下来。
“诶不是，这个…”凯·曜森看着看着啧了一声，“和平形式的内部侵蚀，心源教团够黑的啊？这说的全是好话，做的全是混蛋事。”
一个智力高度发达、文化自洽、主动追求精神纯化的文明，在浩瀚的宇宙中，有时甚至无法被定义为毁灭。
可从结果看，他们确实什么都不剩了，地面只有一群行尸走肉而已。
他们对于同类的生死毫无反应，只是留下一些过去生活的惯性。
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其实…格林渡人与联邦的交易，很容易查出问题来，这地方、这些人都跑不了。”季明屿忽然有些提不起气力。
这段破译出的历史与洛宁透露出的经历片段，其实是高度相似的。
都有精神相干的力量应用，但没有暴力，没有强迫，没有入侵。只有一步步被精确设计过的语言，一步步被放大的理念。
如果说兰多人所为是绝境中的报复，那心源教团，他们不需要暴力，也不需要占领，他们只挑选合适的对象，然后把对方最信任、最自豪、最不容置疑的价值观，推到一个无法回头的极端。
格林渡人也并非愚蠢，恰恰相反，他们足够自洽，他们也是为了更好地发展，就像…洛宁故事中的联邦一样。
有些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没有说出口。
洛明戈不知什么时候，嘴角又叼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挺难的，难点就在于，它不像是一次阴谋。文明期待进化，可‘进化’在不同的语境中，可以有很多种解释，而每一种解释，都能衍生出完全不同、甚至彼此冲突的行为，这是完全不可控且不可预见的。”
格林渡不会是最后一个，大约也不是第一个。
“心源教团真正想要的，或许从来都不是某个具体的文明。”洛宁靠着门，与洛明戈对立而站，“他们…有没有可能，只是在传播某种信念？”
“有可能，但他们为什么要传递观念？他们有切实的成功案例还是，就是见不得人好？”凯·曜森跟着分析。
洛明戈轻轻笑了一声，却不像是在否定。
洛宁却无语道：“如果只是见不得人好，他们早就被清理干净了。能在联邦、边缘文明、各个灰区势力之间反复游走，还持续经营这么久的组织，必然提供过某种被验证过的‘可靠’的结果。”
“那、那格林渡，在心源教团那边，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啊？”
“算你小子说到点上了。”洛明戈轻敲了一下他的头。
“啊？哪个点？”
“看过就看过了，可以记住，也可以忘了。出去吧。”
小朋友们的探索戛然而止，洛明戈的意思，似乎也没指望他们参与什么。
外面的行动仍在进行，一群人挤在一个角落里，光影闪过面庞，忙得没空抬头。
而洛明戈只是给他们发了零食，只要安静地在一旁等就好了。
不过凯·曜森并不打算真就当一个乖乖小孩，来都来了，肯定要好好转转。
他想走，自然会戳着季明屿一起，季明屿想动，也一个劲地揪着洛宁。
地下这片科技遗迹空间庞大到超乎他们想象，清扫和探索的范围其实只是冰山一角。
他们趁着大人们忙着，蹑手蹑脚跑进了更深处的地方。
格林渡人设计规划的这片区域其实有点怪，不过结合来看，空间设计与地面密林的局部扫描结果奇异地呼应上了。
通道、拱顶、支撑柱，甚至墙壁的弧度，都像是沿着地表的林冠与地形自然延伸下来的。
然而，越走越深，身后的光线越来越黯淡，仅凭他们的终端照明也无法穿透前方的黑暗。
季明屿默默攥紧自己的口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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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都走到异世界了，我怎么感觉，我连环境杂音都听不见了呢…”
洛宁一直走在最前方，听到他的话，突然站住了脚步。
“怎、怎么了！”季明屿和凯·曜森立刻背对背警惕地看向周围暗处。
“没什么。”洛宁转过身来，用光源从下朝上照自己的脸，显得面部格外崎岖可怖，“就是想看看胆小鬼。”
“…洛宁！”
季明屿有点恼羞成怒，向左前跨了一大步想抢在她前面，结果脚下一软，整个身子本能地僵硬，一瞬间，脚底突然陷得更深。
“…诶？”他低声惊呼，条件反射地寻找受力点，结果只能紧紧抓住洛宁和凯·曜森。
三个人的身体像是被拉扯到一个诡异的平衡点上，彼此支撑着，却又都陷在不断下沉的软底之中。
“什么东西？材料老旧软化了？好恶心啊。”凯的胳膊肘抵着了地面，结果不仅难闻的味道扑鼻，那地面还冰凉而粘稠。
洛宁用手指探入，这触感倒是有点熟悉：“这下面是不是还有空间啊？”
“…我觉得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先爬出去，然后再研究别的。”
三个人调整姿势，放松身体，像在沼泽里脱困那样，一点点分散重量，借着彼此的拉扯，终于从那片软塌塌的地面上滚了出来。
不过在人造的地方出现这种东西，实在是奇怪，人不能想方设法给自己添麻烦吧。
而那层地面在他们离开后，缓慢地回弹、复原，表面重新变得平整，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这里…也没有电梯楼梯什么的。”洛宁左敲敲右碰碰，试图找出个可以下去的方式。
“我觉得不能以咱们的思维考虑。”季明屿又用脚尖点了点那块地面，周围也只有这一片的材质是这样的，“我在想嗷，这个是不是就是入口？”
“那怎么着，就沉下去？”
“…”
“那我试试。”洛宁决定说干就干，并及时地挡住了身旁两人的废话。
她直接踩了上去。
“洛宁——”
身后的声音被她抬手制止。
她整个人一点点下沉，柔软的表面像水一样合拢，贴着身体，带来一种冰凉而迟缓的触感。
下一瞬，脚下一空。
原本缓慢而可控的下坠骤然失去支撑，失重感猛地袭来。
她稳稳地落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但她听不到季明屿和凯的声音了，这层并不厚实的材料似乎隔绝了一切，包括足够让人生存的氧气。
目前她还能依靠防护服内部的循环系统勉强维持呼吸，但这显然不是一个可以久留的环境。
这里也不像是“地下”，没有拼接痕迹，更像是被包裹在某个巨大而封闭的腔体里…像是个，很厚的细胞膜，自带微弱光亮。
刚刚用手摸进这柔软的固体时，她心里就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这很像格林渡人的身体，在略微干涸之后留下的状态。
可他们特地留出这种空间，又是为了什么？
洛宁继续向前。
不远处，有一块凸起，像是多层薄膜彼此套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