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蕙兰到半道时,正巧被驾着牛车的关裕赶上。
他放慢了速度,和她同行,跟她搭起话来:“蕙兰,去镇上?那男人呢?”
“我自己去就行了。”她好脾气地解释,“他还受着伤。”
关裕道:“那你坐我的车,我载你。”
蕙兰有些意动。
她昨日在山上撞过,又让严谌折腾得不轻,其实骨头隐隐难受,要是徒步来回,估摸着夜里腿也得酸痛了。
但蕙兰不愿厚着脸皮白搭车,便与他商量:“等我去镇上卖了皮子,给你些钱当车费吧。”
关裕心知蕙兰轻易不肯答应,这回他一说,她这么讲,大概是真的熬不住。怕她不肯受自己的好意,他也不推辞:“乡里乡亲的,给两个铜板就差不多。”
蕙兰坐到车后,放下手里的东西,拿掌心蹭了蹭脸,真心实意道:“多谢。”
关裕笑了两声,没提那些要她头疼的话,蕙兰松了口气,蜷坐在他背后。
雪地里,牛载着人,比人的两条腿快不了太多,但走得稳当,晃也晃得有节律,待进镇里,关裕下车,才发现蕙兰耷拉着脑袋,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沉沉睡着,神色疲倦。
赵深的到来,并没有替她带来什么益处。
关裕伸手握住她肩膀,不由得心疼,但仍然喊醒了她:“你先去做你的事,过会儿在这里等我,我载你回去,你再回家歇。”
蕙兰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又道了句谢。
生皮卖给皮货商,牙、骨卖给杂货铺,值不了高价,但也足够让蕙兰安心一阵子。
她揣好银钱,摸出严谌那张字,随意进了家笔墨铺子,跟掌柜讲要卖什么……所幸她记性好,没忘了江阴侯这个假冒的名号,同他说:“这是江阴侯真迹,你看看,出多少收去?”
蕙兰很镇定,且严肃,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把握十足。
但她将字拿反了。
掌柜不由得发笑,猜出她根本不懂什么江阴江阳、字啊画的,但见这字的确不错,便动了心思:“江阴侯墨宝确实难得,他前来北地督建行宫,也确实有可能留下墨宝,不过——”
蕙兰原以为要唬住他了,这“不过”二字却拐了个弯,他的话也随之变了意思。
“你可不要觉得我没见过江阴侯真迹,其笔锋犀利哪是你手里仿品可以相比?莫说它下笔一看就虚浮无力,连墨迹都在当中断开,技艺实在是拙劣至极!”
蕙兰咽了咽口水,仍面不改色:“你就告诉我,你买不买?不买我另找识货的去——”
“我只给这个数。”他比划着,横眉立目道,“一吊钱,要是不要,你自便。”
一吊钱。
一吊钱!
她哪里想到单单写几个字能换一吊钱,这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蕙兰立马拍板:“成交!”
二人俱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喜滋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蕙兰心满意足离开,不忘买半斤羊肉回去,预备煮汤。
跟关裕汇合时,蕙兰特意给了他四枚铜板,做来回两段的路费,吃面饱腹后要回村时,她也高兴得很。
他这回到镇上是为采买年货,牛车上堆得满满当当,蕙兰只好坐在他身边。
返程路上蕙兰神采奕奕,很专注地做着以后的打算,关裕多看了她几眼,倒没有说什么闲话。
即便如此,牛车停在家门前那会儿,日头也已经沉进西边了。
蕙兰提着羊肉,向关裕又道了声谢,才走进院子。
严谌待在屋檐下,坐在矮凳子上,眸光被长睫掩盖,五官莹润如玉,让朦胧的烛火映照着,像尊慈悲的瓷像。
可惜一掀眼皮,藏不住的刻薄恶毒又流出来,显出其内里腐坏的端倪。
“呵呵……”他轻声笑着,语气十分微妙,复述道,“‘多谢,我们仍是朋友’……”
蕙兰还沉浸在喜悦里,以为他开什么玩笑呢,被他逗得咧嘴,献宝似的给他看手里的羊肉:“吃了吗?没吃的话我去炖上。”
严谌冷眼旁观她这副毫无防备心的蠢相,道:“我可饱着。”
她莫名道:“深哥,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明知故问。
他意兴索然,转身进屋,蕙兰却又蛮不讲理地扯住了他:“深哥!你猜你写的那字我卖了多少钱?”
严谌淡淡望着她,敷衍地配合:“多少?”
她此刻眼神极为明亮,因过于高昂的情绪脸色红润,瞧着朝气蓬勃,远比他像个人。
蕙兰比了比指头,高声道:“足足一吊钱!”
……那一刹那,严谌竟突然犹豫,不知自己是否罹患耳疾。
他再一次问:“多少?”
蕙兰眨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再答“一吊钱”的模样,实在是分外可憎。
想他江阴侯盛名如此,所出墨宝千金难求,如今蜗居在这穷山恶水也就罢了,她将他的字贱卖出去竟还得意洋洋!
罪无可恕、罪大恶极——
“那个掌柜说什么下笔虚浮无力,墨迹也断了,他怎么知道你是病着的呢?我自然信你写得好,半点都不露怯,他才喊的一吊钱。”
墨迹易断只因他平日惯用上好的松烟墨、紫毫笔、楮皮笺,如今换了北地粗墨狼毫,纸也差极,滞笔断墨非他之过,照她所言,竟是他功底不过关?
严谌怄得不行,蕙兰早把羊肉搁下,没长骨头似的搂着他左臂,整个温热的身躯紧挨着他,嘴上仍然在讲那些要他心中杀意涌动的蠢话。
“深哥真是厉害,动动手写几个字就能挣钱,以后每日写些,我拿去卖,一日一吊钱,我们能换个大宅子住,还能搬去镇上……”
“物以稀为贵。”他漠然打断蕙兰的畅想,“假使每天都有‘真迹’,那些字便与废纸无异。”
蕙兰似懂非懂,但大抵明白他的拒绝,不由得失望地叹了口气。
卖一幅字挣不回文房四宝,希冀落空,她只能继续为生计发愁。
事已至此,羊肉都买回来了,最重要的是拿去炖上。
严谌见她不争不辩,默默做事,对这苦肉计嗤之以鼻,自顾自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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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半晌,直到她端来羊肉汤,才缓和神色,不过试了一口后,立刻又咳嗽着皱起眉头。
蕙兰不精于烧菜做饭,往往秉着能下嘴就成的原则,加油或一点儿盐,一锅烩了,有点味道吃得下便好。
严谌则大为不同。
要不是食不果腹,他并不会吃这些粗陋餐食。
尤其眼下蕙兰炖的羊汤,腥膻不已,令人作呕。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实在无法忍受,便道:“你炖汤只拿白水炖肉?不加别的?”
蕙兰无辜道:“我加了别的。”
加了和没加没两样。
严谌无奈道:“不是一回事。”
他猜想是否因为香料珍贵,她才舍不得买,皱眉思索片刻,还是搁了筷子:“我不写字,但能作画。蕙兰,你知不知道怎样的画受欢迎些、年节旁人喜欢买,你告诉我,我画了你再去卖。左右是拿去给人用的,这次就不必顶什么名头。”
她一愣,继而高兴地越过桌案搂抱他:“深哥怎么什么都会?这样厉害!不愧是我男人——”
谁是她男人,他厉害与她有什么干系。
严谌心底轻嗤,对她的夸赞不屑一顾。
他作画卖钱,也只不过是为了自己而已。
……见识浅薄的村妇。
蕙兰犹自雀跃,尝了尝,觉得分明一股肉香,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下不去口,思索片刻,只以为他吃惯了好的,嘴刁,便哄他:“你不爱吃羊肉也喝点汤暖一暖,手总是冰的,我担心呢。”
严谌这才勉为其难忍下。
她赞许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又摸了摸,三两口吃个饱足便带着羊汤去晁珍屋里喂她。
蕙兰洗罢碗筷回房,见他正研墨,就凑过去坐下:“这活我能干。”
“无需你干。”他道,“画什么?”
“年节买的……”蕙兰没买过画,晁珍心智有缺,她往常独自待着,其实也不过年,不过总见过猪跑,别人家贴着呢,她倒不瞎,“胖娃娃抱鱼,或门神……小年拜灶王爷要买新画像,不过那都是彩的,素的……便宜些大概也有人要吧。”
严谌不信仙神。
一应习俗,大都相通,京城未尝没有此类习惯,但他心底里,神佛之说是撰来愚弄百姓的。
他从来不屑于祭神拜佛。
“有画像么,我照着临几幅。你明日再买些彩墨回来。”
蕙兰却道:“没有。你还在家那些年都是娘管着这些,后来……后来我不怎么拜了。”
佘山死在山里,赵深爹娘顾念旧情,接她同住,娘是郎中的女儿,一家人靠种些草药、在山上挖些草药卖来过活,也够吃穿。
后来,爹去镇上时冒雨赶路,不慎跌进沟里,爬不起来,泡了半日的水,才被人救起,连天高烧,治过,仍然不退。
晁珍无法,夜夜不得安睡,叩拜灶神,求他保佑,却没有什么用处。
蕙兰和赵深亲眼看他咽了气,她牵着他的手,问他,是不是她带着霉气,才害了爹。
赵深头一次骂她,也是在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