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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闹

作者:不凡曲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伴娘热热闹闹和对面你来我往拉扯了一番,每人都拿到了红包,脸上一个比一个笑得开心。


    这些人艰苦了一辈子,有条件也不敢放松,怕被说是生活腐朽不思进取,平时除了过年,也就婚宴上能沾点喜气,吃些好的,闹着玩一天。


    过了堵门那一关,钱家却和陆家杠上了。


    张秀像只灵活的猴窜过去打探原因,又窜回来和这些伴娘们分享:“说是钱叔想让巧巧坐拖拉机出嫁,李大娘觉得接亲应该是男方家的事,咋能让女孩家出车。”


    谢知恒好奇地看过去,她一直都是乌托邦里的学生,生活两点一线没变过,放假也是补课班或者自学,受过最大的罪也不过是家道中落和工作受挫,大人从不让她掺和这些家长里短,因此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不能那样也不能。


    张秀看她不懂,解释说:“咱们村的规矩就是这样,接亲嘛,是给男方家接人,当然要他们多出力,同样招赘就是女方家出力,因为这较劲呢。”


    招赘是得有门户让闺女去顶的,不然人家凭什么要承受外人戳脊梁骨的压力入赘,钱家没想真的让闺女继承啥,就想矫情一下,压压女婿的风头,家里有面子能借来队里的拖拉机,谁不想显摆一下。


    谢知恒万万没想到理由竟然如此简单粗暴,一时哑然。


    一个伴娘就说:“钱叔咋这样,啥时不能显摆,巧巧进了门就是陆家的媳妇,一辈子对着婆婆,这不把婆婆得罪死了?”


    张秀瘪瘪嘴,揣起手叹气道:“机会难得啊。”


    村里平时能招来大多数人的也就是婚礼和年节,但年节机器都忙得很,哪有可能往出借,确实是少有的显摆机会。


    伴娘们都愤愤不平,钱巧巧却很兴奋,这种公用机器私用的次数屈指可数,村里就没有几个姑娘能有车接送的,自行车都够风光了,真坐拖拉机出嫁,以后也有的是谈资,在妯娌间都能挺直腰杆。


    因此她直接无视了其他人的明示暗示,任由钱父闹腾。


    两家都要脸,闹腾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宾客多数还都不知情,热热闹闹地起哄,伴郎这边就要尽量多拖时间,最后也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共识,陆宇抱新娘上了车,陆天骑着自行车跟在后头。


    好歹是成了礼,拜堂时大家都面无喜色,满满的都是喜气,一对新人在视野中心,精心伺候着新娘,仿佛是在伺候宫里的娘娘。


    张秀对她说:“就当这半天娘娘,以后给人当一辈子洗脚丫鬟。”


    进了洞房还有一波闹腾。谢知恒对此不感兴趣,跟张秀说了声出来了。


    她望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对大多数都不感兴趣,转身就想走,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陆舟追了上来,递给她一个油纸包的肉夹馍。微微发黑的圆馒头,油亮的梅花肉夹得满满的,鼓鼓囊囊往外开,他说:“累半天了,拿回家吃吧。”


    谢知恒愣了下,下意识接过来,她爱吃肉食,但桌上的菜色可不舍得放这么多肉,“谢谢。”


    这时候男女在一起说话久了会遭人闲话,陆舟摆摆手,没搭理她,转头走了。


    谢知恒看着他的背影,面色复杂。关于两人分手的那次争吵,当时根本就没吵出个结果,到最后已经是纯粹的失去理智互相攻击,理智回笼后,虽然说不上后悔,但也免不了心烦意乱。


    她一根筋,没有什么分手后还能做朋友的想法,爱过就是爱过,比起别人是完全不一样的,见到就会牵起情绪,不可能若无其事。


    以后尽量少出门吧。


    谢知恒一边想着,一边揣进怀里收起来,穿过人群时捕捉到关键字:“……陆舟果真疯了?”


    谢知恒眉头皱了下,停下来回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大妈磕着瓜子和旁边的大妈说:“可不是……俊俊的小伙子,偏偏脑子有问题……以后少不了拖累家里。”


    另一个大妈蛐蛐咕咕,嘴里说着有病的小叔子要怎么处理,谢知恒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大妈是钱巧巧的母亲。


    她两三步走上前,端走她们面前的瓜子,待两人惊诧地看过来,就面无表情嗑起来:“继续说,我也想听。”


    “……”


    说真的,农村鲜少有这么厚脸皮的一双晚辈。


    成人呢,哪怕再多摩擦,就是前一天撕了头发打架,对方上门到了面前,你就得接着,太小气也是会遭人闲话的。而年轻人都面皮薄,碍于礼貌,就算有哪里不高兴也都忍着,当然了,一般大人也不会当面点评人家孩子,就更不会有这种加入的尴尬情况发生。


    钱妈恍惚还以为时光倒流了——刚才他们为嫁闺女争执的时候,陆舟听见她私下跟儿媳骂李大娘,也是这么个反应。


    钱妈尬笑两声,问道:“你这,你跟小六不是已经……”


    谢知恒只是耿直,不是傻,当然不会承认:“您别多想,我是真的很想听。”


    钱妈:“……”


    哪来的缺心眼的孩子!


    钱妈皮笑肉不笑,想赶紧把她打发走,还没说几句,婚房那边就传来一声尖叫。


    钱妈蹭一下就站起来了,那声音是她闺女的!


    她立刻晃着身子往里屋跑,谢知恒犹豫了下,也跟了过去。


    这时钱巧巧正指着陆宇痛骂:“……你亏你家祖宗了,操/你**的,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他妈就看着啊,你不是个东西你……”


    钱妈冲了进来,她一扭头看见,眼睛立刻就红了,嗷一声哭出来,扑到妈妈怀里:“妈!陆宇他,陆宇他不是个男人!”


    钱妈吓了一跳,这又怎么了?赶紧安慰说:“别哭别哭,你爸你叔你哥你姐都在呢,到底怎么回事!”


    她横眉竖目,抬头瞪向陆宇。


    陆宇又开始忧郁了,他抱着头,一声不吭地蹲在床边。


    张秀比他有担当,立刻就叽里呱啦地说了:“婶,那个混蛋摸伴娘屁股,被巧巧看着了,陆大哥还劝她说都是开玩笑!”


    谢知恒的表情冷了下来,问:“谁?”


    张秀蹦着告状,指着一个瘦干的矮个子男人说:“就是他!”


    矮个子男人叫陈春山,是陆宇师傅的儿子,陆家找了关系才结识的钢厂老师傅,陆宇为难得很,闷声道:“肯定是意外,大山不是那样人,肯定……”


    钱巧巧蹭一下又蹦起来,在他后背上用力锤:“你就不是个男人!你个怂货,没种的男人,哪天流氓摸到你老婆房里你都不敢吭声……”


    “行了!”正闹腾着,李大娘带着老二老三匆匆赶来,黑着脸打断道:“都出去,出去。别闹了,都什么时候还闹。”


    钱巧巧才不怕她,她是看上陆宇的脸,可没看上一根绿头龟软蛋,结婚这天是女人一生最重要的日子,她好不容易坐着拖拉机风风光光出嫁,陈春山在她的婚房摸伴娘,跟直接把手伸她衣领子里有什么区别?村里的姑娘都是一起长大的,再不和睦也就是打一架扯扯头花,攀比爹娘给的待遇,攀比男人都是少不了的,她可不愿意以后听人家说,自己男人没有人家男人有种!


    但好像已经很没种了。


    钱巧巧想着,悲从中来,直接嚎啕大哭。前几天和她关系最好的小丫还羡慕她找了那么好看的男人,她可得意了,想着是陆宇是有手艺的,钢厂的技术工学徒,以后有前途,还比谁都好看,怎么看都是她赚到了。


    结果谁能想到,陆宇还没有村里的瘸子傻子有男人样!


    她哭得太伤心了,连被骚扰的姑娘都迷茫了一瞬,钱巧巧竟然如此在意自己?


    钱妈也是清楚的,自己的闺女自己懂,她就不是能为别人肝肠寸断的人,伤面子肯定有,但一直骂陆宇,大概就是陆宇的反应让她不满意了。


    她们来得晚,不知道陆宇都是什么反应,钱妈就盯着陆宇问:“大宇啊,你给句话,说说这到底咋办?”


    李大娘听完前因后果,脸色也黑得不能看了,低头看向大儿子:“小宇,你来说,怎么办?”


    她想要是儿子能有点担当,站出来把责任接过来,自己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也得再去拉拉关系,到时陆宇就不用老求着那陈师傅了,孩子也不小了,能一直给人打下手?


    李大娘满怀期待地看着儿子,看得他缓缓移开视线,抱住头,抑郁道:“我真不知道……我没看见……山子不是那样人……”


    陈春山露出得意的表情,“就是就是,都误会。”


    谢知恒冷不丁说了一句:“那天那个男人好像也叫山子?”


    这话先让人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吓得众人都是一僵。这疯婆子,动不动就要上升高度,才稳定了十来年,大家都老实得很,看见干部警官比看见祖宗复生还老实,宁可死也不想进一次看守所。


    谢知恒也就是吓唬一下,没有真插手的打算,当事人都不想冒头,她管多了也说不好会造成什么结果,说完就再没开口,默默盯着陈春山不吭声。


    沉默有时候比出声威胁还吓人,陈春山吓得脸色惨白,你啊我的磕巴了老半天,钱巧巧乘胜追击:“我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你都给我破坏了,赔钱,快点,要一千,我跟妞妞一人一半。”


    妞妞就是那个受害伴娘。


    陈春山像一只青蛙,短小的四肢有力地蹦起来,张大嘴嚷嚷道:“什么!?你怎么不去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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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他爹陈师傅,一年的工资都没有一千。


    钱巧巧哼了一声,就说:“那咋了,这是我一辈子的事,你能赔吗?你能让我回到过去再风风光光嫁一次吗?你要是不能我就告你!”


    李大娘头疼欲裂,扶额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半新不旧的红夹袄,是特地为这场婚礼借来的,珍惜得很,她一天都没敢坐下,就怕挂到哪勾了丝粘上灰,如今,也没有意义了。


    她深吸口气,提起精力也跟着儿媳撒泼,直接往地上一坐,挠乱自己的头发衣服,拍大腿扯着陈春山的衣服就开始嘶吼:“你个杀千刀的……丧良心的狗崽子啊……我儿好不容易办个婚礼,你欺负他没你家有势力啊!以前逢年过节给你们那些东西……”


    陈春山脸色一变,急忙打断:“行了行了婶,回去说。”


    其他跟来看热闹的也纷纷开始劝解,这个说大日子重要,那个说都是亲戚体谅体谅,这才偃旗息鼓,先让新人休息。


    前面还有宾客没待完,李大娘起身把头发一捋,又若无其事地招呼人出去吃席了。


    谢知恒作为压住了陈春山的镇山神兽,也被拉走了。婚席还没结束,新郎也还得出去,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钱妈母女俩。


    钱巧巧现在已经不哭了,揪着妈妈的衣服兴奋地规划:“……咱们拿九百,也算对得起妞妞了,要不是我她还得憋着呢。这钱妈你先拿着,回头去县上买肘子回来炖好,大伟天天哭着馋肉……”


    钱妈听着她说完,没好气地点一下她的额头,“你是把你婆婆得罪完了。”


    钱巧巧不以为然:“那有啥的,我可是听说,陆天搭上了村支书的闺女,那女的横得很,能乐意跟好几个小叔子住?以后他家儿子都要成家,没地住了,这家迟早要分,现在不给我自己扒拉点东西,难不成以后光屁股出去?”


    钱妈说:“那倒也不至于。”陆家几个小子都各有各的好看,她却只赞成闺女和陆宇接触,不就是为了老太太重长子吗?媳妇嫁进门最后还是跟婆婆相处,丈夫能被偏爱,闹点矛盾也不怕,还不是得给大儿子扒拉好东西?


    钱巧巧精明,却没有母亲几十年的经验丰富,钱妈就叮嘱她说:“你进门之后,先安分些,不说讨好你婆婆,也别跟她顶着来。她要是让你吃亏,你让陆宇去闹,自己别出面,弄得太难看,以后不好要好处。”


    “陆宇……”钱巧巧撇了撇嘴,面露难色,“哎妈,我现在真不知道嫁他到底好不好,咋那么怂呢,咱家大伟六岁就比他强了,我看三哥家的小甜甜,也比他有骨气点。其实他也不是兄弟里最好看的……”


    “收回你那些想法!”钱妈厉色道:“嫁都嫁了,你以前再爱看漂亮小伙子,现在也得守妇道。那陆舟是最好看的,你冲他去啊?脑袋有病的小子,将来扔了你跟道士和尚跑了修仙去,你就高兴了,觉得美了?而且李大娘能把他送去入赘,就是不要他了,知道不,好处要多,还是得从公婆那里抠……”


    钱巧巧吓了一跳,赶忙撒娇说:“哎呀妈,没有的事,那陆小六毛都没长齐呢,我能看上他啥啊,我就说说,我这嫁都嫁了,偷男人也偷不到好的了。”


    她说着正想笑,一看亲妈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赶紧改口:“好了不说了,妈,那陈家真能给我们这么多钱?”


    钱妈说:“这就是你不懂了,现在上头管得严,谁敢说自己家收了别人啥东西,敢说自己家有势力,闹不好就是贪污受贿,资*产*阶*级腐*败作风!这个亏,陈家那小子怎么也得给我咽了!”


    钱巧巧这下是真高兴了,蹬掉鞋盘腿在床上畅想这笔巨款的分配,钱妈还在苦口婆心地教她:“对陆宇那些兄弟,也客气点。你要让陆宇自己知道,这些长大的兄弟会跟他抢的东西多了去了,以前是抢着干轻省活,以后就是宅基地,好院子好菜地。给这个分的多了,那个就要少一点,将来你跟弟媳一块怀孕了,先伺候谁的月子,月子里多吃一口鸡蛋,多倒一勺红糖,这都是实在的好处。别让人知道都是你挑的,有啥事,就往男人身后躲,知道不,你要让别人觉得你是最和善不过的嫂子……”


    里屋暗潮涌动,出了院子,钱家也在暗暗和陆家较劲,一会钱家炫耀某干部夸自家人踏实肯干,一会陆家炫耀自家儿子有个好前程,你来我往的,热闹得很。


    再看其他人,也在眉飞色舞地沉浸并试图讲别人拉进自己的世界里:男人们说着国际形势,工作晋升,在哪个大人物面前有面子;女人说着自家儿媳妇孝敬了什么衣服,生了男孩女孩,小男孩那**翘着尿尿多神气……


    谢知恒觉得没劲,趁着天色渐暗偷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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