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定,他们便不再耽搁,宋瑞先去归置不好带的但要收起锁好的东西,谢令仪去收拾细软衣物等。
半个时辰后,宋瑞往后院走去。
不多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传来。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宋瑞牵着一匹马儿从后巷转了出来。
那马身量不算高大,皮毛却油亮亮的,四肢稳健,眼神温和而清亮,走起路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劲儿。
“这是……”路鸣有些惊讶,“这马精神头可以呀!”
宋瑞笑着拍了拍马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三十了,是匹老马,看不出来吧?”
“什么?”路鸣不可置信。
宋瑞眼中浮起一丝感慨:“说来也怪,这些年过去了,别的牲口到这个岁数,早该趴窝了。它倒好,一点问题都没有,跟姑娘出去了一趟就成这样了!”
“跟未晞?”路鸣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我见过它!”
他想起了白未晞十年前回清溪村赶得那架马车,就是这匹马!
这时白未晞从院门口走过来。
老马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迈开步子朝她走去,把脑袋往她跟前凑了凑,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
白未晞抬手,轻轻抚过它的额头。
老马眨了眨眼,又往前蹭了蹭。
彪子原本卧在院门口,见状站起身,连忙踱了过来。
它围着老马转了小半圈,眼睛看向它。
老马睁大眼,也看着彪子。
两头牲口就这么对视了片刻。
彪子忽然往前凑了凑,想要吓吓它!
老马却不怵,反而扬起脑袋,对着彪子的脸打了个响鼻。
路鸣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俩,有点意思。”
宋瑞也笑了,拍了拍老马的脖子。
白未晞又抚了抚老马的额头,收回手对宋瑞说道 ,“你照顾的很好。”
“应该的,都是老伙计了!”
“来搬东西了!”整理好两个箱笼和三个包袱的谢令仪喊了一声。
宋瑞和路鸣同时迈步去搬东西。
宋昀不解,“娘,我们要去哪儿?”
谢令仪把他往怀里揽了揽,轻声道:“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还回来吗?”
谢令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现在还不知道。”
宋昀眨眨眼睛,又看向窗外那头大牛和那匹老马,小脸上满是好奇,倒是没再问了。
马车套好了。
宋瑞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
路鸣挨着他坐下,谢令仪和孩子进了车厢。
白未晞翻身上了彪子。
彪子迈开步子,走在马车前头。
一行人出了巷子,往城门方向而去。
越靠近城门,路上的行人越多。都是想出城的,可都被拦了下来,排着长长的队。
路鸣看着那长队,心里有些发虚。他压低声音道:“未晞,我们……”
白未晞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
“无事。能出去。”
队伍慢慢往前挪。
终于轮到他们。
守城的兵卒手里拿着戈矛,挨个盘查。
宋瑞深吸一口气,把手里自己一家的户籍递了过去。
兵卒接过来,正要细看。
忽然间,他只觉得脑子恍惚了一下。
那户籍上的字,他明明看见了,可就是没什么想细究的心思。
马车他也看见了,却连人数也不想对。就好像……这人本来就应该出城,没什么好查的。
他把户籍塞回宋瑞手里,摆了摆手。
“走吧。”
宋瑞愣了一下,连忙道谢,赶着马车往城外走。
车轱辘碾过城门洞的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出了城门,初冬的田野一片萧瑟。
路鸣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工役营的霉味,没有城里的焦灼,只有田野的气息和初冬的清冷。
他忽然想哭。
又忽然想笑。
宋瑞在旁边轻声道:“出来了。”
路鸣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出来了。”
白未晞骑着彪子走在一侧,没有说话。
之前一路行来为了节省时间,她并不同那些人打交道。
这回去的路上,有车有马有孩子。还是平坦的官道好走一些。
马车跟在后头,车帘掀开一角,谢令仪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把帘子放下,把宋昀往怀里搂了搂。
宋昀窝在母亲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老马迈着稳健的步子,拉着车厢往前走。
彪子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老马,老马就冲它打个响鼻。
彪子便不再看了。
车轱辘辘辘地往前滚,从金陵出来,一路向北。
官道平坦宽阔,车轱辘轧在夯实的黄土路上。
走了小半日,前方出现一处关卡。
路鸣远远看见那竖起的栅栏和持戈的兵卒,心里控制不住的又咯噔一下。
白未晞没有停,也没有绕。
彪子驮着她,不紧不慢地往关卡走。路鸣手心渗出薄汗。
马车靠近了。
那守关的兵卒抬起头,目光扫过来。
然后他恍惚了一下。
马车畅通无阻地过去了。
路鸣回头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远的关卡,又看看前面那道麻衣背影,心彻底放平了。
晌午时分,日头爬到半空,虽是初冬,晒着倒也有几分暖意。
宋瑞提出找个地方歇脚吃些干粮,谢令仪闻声就要拿吃的。
“这里有。”白未晞出声,把手伸进身后的背筐里。
她取出几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路鸣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张烙得金黄的饼子,还冒着热气。
“这……”他愣住了,“怎么还是热的?”
白未晞没有回答,又从背筐里取出一个水囊,递了过去。
饼子分下去,谢令仪接过来时连声道谢,宋昀被香味勾醒了,迷迷糊糊地张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就亮了。
“娘,这个饼好吃!”
谢令仪摸摸他的头,轻声道:“是姑娘给的。”
宋昀趴在车窗边,朝前头喊:“谢谢姑娘!”
白未晞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天擦黑时,白未晞寻了一处避风的土坡。
接着,她又从背筐里取出几样东西。
一张油布,可以铺在地上坐。一些依旧冒着热气的熟食。
路鸣看着那背筐,眼神越来越复杂。
那筐看着还是之前那个,都有些破旧了,这是又得了什么造化?
他没忍住,还是问了一句:“未晞,你这筐……到底能装多少东西?”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
“不知,没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