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淮钦还是头一次端着锅吃泡面。
端锅吃面,是温昭宁的习惯。
之前同居的时候,他好几次回家,看见温昭宁端着一口小奶锅,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对着电视机里无聊的综艺节目,小口小口地吃着面。
他问过她一次,为什么不用碗?
她当时正埋头吃面,闻言抬起头,回答得理所当然:“因为不想洗碗啊,用锅吃面,吃完只用洗一个锅就好了,用碗的话,还要多洗一个碗,多麻烦啊。”
就是那天之后,贺淮钦找了个家政阿姨来家里……
民宿的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燃烧的清香和泡面的香气。
温昭宁闻着泡面的味道,也有些饿了,她从前台的盘子里,拿了一颗小果糖,剥开糖纸,抿进嘴里。
贺淮钦余光瞥到她的动作,抬头朝她看过去。
“你是不是也饿了?”他问,“要不要匀你一点?我还没吃。”
“不用了贺先生,我夜里不吃泡面。”
她说完,继续低头去盯着电脑屏幕。
贺淮钦一边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搅动着锅里的泡面,一边咀嚼着她反复提及的那个生疏的称谓“贺先生”,看来,她是铁了心地装作不认识他了。
温昭宁的视频导完,贺淮钦也吃完了面。
她见他端着锅站起来,连忙说:“贺先生,你放着吧,我来收拾。”
贺淮钦像是没听到,端着锅径直走进了小厨房,温昭宁转身的时候,他已经打开了水龙头,微微躬身,就着水流用海绵仔细地擦拭着锅壁。
他背对着她,睡衣的袖子挽起,小臂肌肉随着用力的动作微微绷起,线条流畅又充满力量感。
这个背影,有一瞬间让温昭宁产生了错觉,好像他们还一起生活在那个家里,从未分开过。
“你……”
算了,他爱洗就让他洗吧,反正她最讨厌洗锅碗瓢盆了。
温昭宁转回身,重新坐到电脑前,就在她落座的刹那,她的笔记本电脑忽然蓝屏了。
怎么回事?
温昭宁太阳穴一跳,立刻尝试重启,但屏幕依旧卡在那个蓝色的界面。
不会吧不会吧!她刚刚上传了那么多的视频,不会都没有了又要重新上传吧?
她用力按向重启键,动作多了几分焦躁。
贺淮钦正好从厨房出来,看到她拧着眉好像要和电脑干架的样子,便问:“怎么了?”
“没怎么。”温昭宁不想和他有过多牵扯,只想他赶紧上楼别在她眼前招她心烦。
可她话音刚落,电脑屏幕再次跳出一片明晃晃的蓝。
贺淮钦看到了,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笔记本电脑。
“我看看。”
他的目光沉静地扫过错误代码,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按下几个功能键后,电脑的蓝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全模式界面。
贺淮钦又检查了几个系统关键项,调出事件查看器。
温昭宁见他操作熟练,本着学习的态度,凑近去看他的修复步骤,谁知她刚一靠近,贺淮钦正好低头,两人在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里,发生了精准又意外的交汇——他的唇,极轻柔地擦过她头顶的发丝。
那一瞬,温昭宁只觉得像是有一片滚烫的雪花,落在了她的头顶。
她的身体,因此产生了清晰无比的颤栗。
贺淮钦的动作也顿住了。
他闻到温昭宁的发香,是荔枝玫瑰的味道,那香气蛊惑着他,让他恨不能直接扔下电脑,搂住她吻个痛快。
可他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温昭宁先防备地退开了。
穿堂风过来,吹散了他们之间粘稠、暧昧的空气。
“我的电脑……好了吗?”她问。
“好了,应该只是某个驱动临时冲突,我在安全模式下清理了一下缓存和临时文件。”贺淮钦把笔记本电脑递还给温昭宁,“文件都在,你可以检查一下,不过这电脑有些老了,重要文件,以后最好定期备份。”
“好的,谢谢贺先生。”温昭宁放下电脑,又换上了官方的笑容:“贺先生,很晚了,你赶紧去休息吧。”
贺淮钦当然听得出来她在赶他走。
刚过河就拆桥,真是小白眼狼,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好,温老板也早点休息,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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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民宿彻底安静了下来。
温昭宁剪完第一段视频后,眼皮彻底撑不住了,她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就去了那间柴房改造的休息室里睡觉。
休息室里只有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小床,但房间布置得很温馨。
温昭宁这一天累极了,她刚躺到床上,意识就变得混混沌沌,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沉入睡眠时,身上忽然一沉。
一道滚烫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压下来,将她密密实实地困在狭窄的床铺与他的胸膛之间。
黑暗中,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洌冷香。
是贺淮钦。
他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一只大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枕边,紧接着,那带着灼人温度的唇便落了下来,精准地攫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又深又急,吮吸纠缠,密不透风。
温昭宁大脑“轰”的一声,挣扎的念头刚起,就被他霸道的吻击得粉碎,吻着吻着,她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攀住了贺淮钦的后颈。
她的回应就像是一道开关。
贺淮钦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喟叹,随即吻得更深入更缠绵。
狭小的空间里,温度急剧攀升,布料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和两人越来越无法压抑的喘息,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一切都脱离了掌控,只剩下这极致亲密带来的久违的感官洪流。
就在贺淮钦的吻逐渐向下,手指挑开温昭宁内衣搭扣的瞬间——
“昭宁姐!昭宁姐!”
鹿鹿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破了这团火热粘稠的迷雾。
温昭宁身上的重量、滚烫的触感和那令人窒息的亲吻刹那间分崩离析,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低矮的天花板。
没有贺淮钦。
只有她自己躺在小床上。
是梦。
温昭宁拥紧了被子,想要以此排解梦醒后下身传来的那阵令人脸红的空虚悸动。
真是荒唐啊。
就因为昨天夜里那一次不经意的碰触,她竟然滋生出了这样的春梦。
“昭宁姐!”门外,鹿鹿的敲门声和呼唤声还在继续,“昭宁姐,你醒了吗?王叔送早餐来了,需要你签单确认,顺便再定一下中午小食堂的菜单。”
“来了……马上来。”温昭宁声音哑得厉害。
她快速披了件外套下床,打开门。
“昭宁姐,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鹿鹿一见温昭宁,就要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是不是这房间不暖和,你着凉发烧了啊?”
“不是不是。”温昭宁躲开了鹿鹿的手,“我昨晚睡得挺暖和的。”
暖和的都要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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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昭宁安排好民宿的早餐后,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母亲姚冬雪一看到她,就急着问她:“昨天开业生意怎么样?”
“生意挺好的。”温昭宁回,“第一天房间就全订出去了,饮品、文创都卖得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姚冬雪松了一口气,“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累坏了。”
“我知道。”
温昭宁等青柠起床后,陪她吃了个早餐,又立刻去了民宿。
七点多,院子里的青石板还浸润着夜露,踩上去湿湿滑滑的,朝阳拨开山间的晨雾,万物苏醒,民宿的客人也陆续醒来。
温昭宁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从大厅里出来。
是贺淮钦。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专业跑步服,紧贴身形,勾勒出流畅而有力量感的线条,整个人仿佛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刃,锋利、醒目,带着极具生命力的热意。
温昭宁的脚步被钉在了原地。
她想起昨晚的那个梦,梦中那个气息灼人的身影,在这一刻,与现实重叠,她的心在胸腔里乱跳着。
贺淮钦也看到了她,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早。”
“早上好,贺先生,晨跑啊。”
“嗯。”
“路上湿滑,注意安全。”
“好。”
温昭宁匆匆点了一下头,赶紧与他擦肩。
贺淮钦出去没多久,边雨棠来了。
鹿鹿一看到边雨棠,就迫不及待地告诉边雨棠,昨天夜里才到的那位大客户,是个超级大帅哥。
“雨棠姐,他去晨跑了,等他回来你看看就知道了,这颜值,绝对不是我吹,他要是愿意在我们民宿的宣传片里出镜一分钟,我保证,来我们民宿的人一定会更多!”
边雨棠将信将疑:“真的有那么帅吗?”
“包的,帅到我昨晚都梦见他了。”
温昭宁正在喝水,听到梦见他这几个字,一个呛咳,嘴里的水差点全喷出来。
“宁宁,你怎么了?”边雨棠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还好吗?”
“没事。”
“哦,对了,昭宁姐昨晚也看到了。”鹿鹿的注意力转向了温昭宁,“昭宁姐,你和雨棠姐说说,贺先生是不是特别帅?”
“是是是,特别帅。”温昭宁随意敷衍一句,转而又叮嘱鹿鹿:“你快别闲聊了,下午还要带客人去葡萄园采摘葡萄,采摘工具什么的你都安排好了吧?”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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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昭宁他们今天要去的葡萄园是村上最大的葡萄园。
这是舅舅姚夏林帮她联系的。
葡萄园在南坡,那里阳光充足,葡萄品种好,舅舅和葡萄园的主人商量好,无论民宿的客人是想采摘后直接带走,还是委托葡萄园酿酒,都是最低的价格。
温昭宁上午的时候统计了一下要参加采摘活动的客人名单,她原本以为贺淮钦不会去的,毕竟,这类带着泥土气息的、集体性的农事体验活动,与他那矜贵疏离的气场太过违和,可没想到,他也报名了。
“贺先生,你也要去?”温昭宁委婉地提醒他,“我们整个下午都会在葡萄园度过哦。”
她的潜台词是,贺大律师时间金贵就别跟着去浪费时间了。
贺淮钦挑眉:“温老板不想让我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一起。”
好吧。
温昭宁见他执意要去,也就没有阻拦。
下午,温昭宁换上一身工装裤,戴上一顶宽檐草帽,带队出发。
因为葡萄园不远,大家步行过去。
通往葡萄园的青石板路,倚着山势蜿蜒,一侧是潺潺溪水,另一侧是村民们的菜畦和果园,客人们三三两两走着,拍照的拍照,说笑的说笑,队伍拉得有点长。
温昭宁走在前头,时不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植物或者远处的风景给大家介绍几句。
贺淮钦走在队伍的中央,他今天穿一件浅米色的亚麻衬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爽利落。
一楼“听竹”房的女客人杜茵,从民宿集合的时候,就已经锁定了贺淮钦。
这一路,她一直走在贺淮钦的身边。
“贺先生也是昨天入住民宿的吗?”杜茵声音娇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我昨天上午就来了,好像没看到你。”
“我晚上来的。”贺淮钦回答。
“难怪呢,我就说,贺先生这张脸,过目难忘,我不可能见过没有印象。”
贺淮钦没接话,只是加快了步伐,稍稍拉开了和杜茵的距离,但杜茵很快又跟了上去,她笑语盈盈地,一边看着贺淮钦的侧脸,一边乐此不疲地找着话题。
“贺先生是第一次来这种山村民宿吗?感觉怎么样?会不会觉得太安静了?”
贺淮钦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杜茵并不气馁,她更凑近了些,与贺淮钦并肩而行:“贺先生,你快看,这片田野这个视角望过去好漂亮好辽阔。”
贺淮钦忽然停下了脚步。
杜茵心头一跳,以为自己太过殷勤,惹得他不快了,却见贺淮钦往她所指的田野看了一眼,眉头忽然舒展。
“我喜欢这片田野,适合看烟花。”他嗓音低沉。
走在最前面的温昭宁听到贺淮钦的话,脊背一僵。
他们上次在这片田野上看烟花,还是上次……车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