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窄,仪器滴滴作响,氧气面罩扣在许以安脸上,她的眼皮偶尔颤动,但始终没有睁开。
一个年轻的医生在检查生命体征,另一个护士在准备静脉通路。
林晚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昨晚那首歌。
你是那束光啊。
现在这束光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车子急转弯,她身体晃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抓住旁边的扶手,金属的冰冷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二十分钟后,救护车冲进市一院急诊通道。
担架被快速推下来,早有准备的医护人员围上来,推着床往里面跑。
许沉渊的车也到了,他快步跟上,脸色沉得像冬天的铁。
陈医生已经在急诊大厅等着,看见他们,立刻迎上来。
“直接去CT室,”他说,“神经内科王主任马上到。”
CT室在另一栋楼,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清晨的医院很安静,只有担架床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单调。
许以安被推进CT室,门关上。
红灯亮起。
林晚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慢慢滑坐到等候椅上。
许沉渊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得笔直,但下颌线绷得死紧。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在寂静的走廊里滴答作响。
陈医生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边接听,声音很低。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CT室的门开了。
医生先出来,摘下口罩,脸色严肃。
“许先生,林女士,”他说,“CT结果显示,右侧颞叶深部有微量出血,血肿直径约1.5厘米,压迫到了旁边的神经束。这就是引发癫痫发作的原因。”
林晚猛地站起来:“出血?怎么会出血?”
“应该是那个血管瘤,”医生说,“休眠期的血管瘤在某些诱因下有可能发生微量渗血。目前出血量不大,但位置太深,压迫效果明显。”
“怎么治?”许沉渊问,声音很平。
“必须尽快手术。”医生说,“清除血肿,同时对血管瘤进行干预,防止再次出血。但……”
他停顿了一下。
“但手术风险很高。位置太深,周围都是重要功能区。成功率大概在40%左右。即使手术成功,也可能出现后遗症:短期或长期的失忆、认知功能损伤、语言障碍,或者对侧肢体偏瘫。”
走廊里一片死寂。
林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医生,又看向那扇紧闭的CT室门,然后身体晃了一下,向后倒去。
许沉渊伸手扶住她,把她按回椅子上。
他的手指很用力,几乎要掐进她的胳膊里。
“如果不动手术呢?”他问,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血肿会继续压迫神经,癫痫会反复发作,最终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脑损伤,或者……”医生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而且血管瘤还在那里,下次出血可能更严重。”
许沉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林晚,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联系梅奥诊所、克利夫兰、约翰霍普金斯,”他对电话那头说,“我要全球范围内这个领域最好的专家名单,以及他们最近三年的手术数据和成功率。一小时内发给我。”
挂断电话,他看向医生:“病人现在什么状态?”
“用了镇静和抗癫痫药物,暂时稳定,但需要转入ICU密切监护。”医生说,“手术决策要尽快。”
许沉渊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林晚。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肩膀,用力握了一下。
“振作点,”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硬,“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终于流下来,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脸颊往下淌。
许沉渊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没人看见的地方,微微颤抖。
……
ICU的门是厚重的金属灰色,上面有一小块玻璃窗,从外面能看见里面模糊的影子,但从里面看不清外面。
许以安睁开眼睛时,最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排列整齐的灯管,光线被调得很暗,不刺眼。
耳边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很轻,但持续不断。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凉凉的空气流进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手臂上连着静脉输液管,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
然后是脚趾。
也能动。
头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但痛感减轻了很多,变成一种闷闷的胀。
她转动眼珠,看向左侧。
心电图机的屏幕亮着,绿色的波形平稳地起伏。
右边是另一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单人ICU。
她花了几秒钟确认这个事实,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一锅煮过头的粥,黏稠、混沌,记忆的碎片沉在底下,需要费力才能捞起一点。
她记得昨晚的演唱会,记得那首歌,记得回家的车上持续的眩晕,记得最后在房间里倒下前设置的那封定时邮件。
邮件发出去了吗?
她不知道。
但既然她在这里,既然她还清醒,既然身体没有明显的瘫痪或失语,那么情况可能还没到最坏。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玻璃窗上出现一个人影的轮廓,停留了几秒,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是护士。
年轻的女护士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她睁着眼,眼神亮了一下。
“醒了?”护士走到床边,检查仪器上的数据,“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许以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水。”
护士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她的嘴唇。
“还不能直接喝水,”护士说,“你刚做完急诊CT,血肿压迫神经,需要禁食禁水观察。家属在外面,要叫他们进来吗?”
许以安点点头。
护士转身出去。
几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许沉渊。
他换了衣服,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下有很重的青色,像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