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自动感应灯亮起,冷白色的光填满每个角落。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玻璃幕墙上,和他的倒影重叠,模糊成一片。
手机又震动了。
赵助理发来消息:“许总,视频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需要我提前接入测试线路吗?”
许沉渊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
他重新点开那份附件。
许以安画的流程图在屏幕上展开。
铅笔的痕迹透过扫描件显得有点淡,但每个方框、每根箭头都清晰可辨。
她在特征比对那个方框旁边画了个小问号,旁边写着:“如果有更多数据,可能可以分得更细。”
孩子气的话。
但直指核心。
许沉渊想起下午技术部的报告。
他们用了三页PPT描述攻击特征的多变性和伪装性,最后结论是“需要更复杂的动态模型”。
而许以安用五个方框和一个问号,说了差不多的事。
他关掉附件,回复赵助理:“推迟半小时。”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咖啡机旁。
机器嗡嗡作响,深褐色的液体流进瓷杯。
他端着杯子没有立刻喝,只是感受着透过杯壁传来的温度。
有点烫。
他走回办公桌,但没有坐下。
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雪后的夜晚很干净,空气里像有冰晶在浮动。
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近处的街道上,车流缓慢移动,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许沉渊喝了一口咖啡。
苦。
他很少加糖,习惯了这种味道。
就像习惯了独自处理所有问题,习惯了用效率和结果来衡量一切。
但现在,有个六岁的孩子,用一份小学生作业,给他上了一课。
或者说,提醒了他一课。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磊:“许总,新规则生效了,异常流量降到百分之十五以下。但攻击还没完全停止,对方换了个手法……”
“继续。”许沉渊说。
“我们需要时间分析新特征,可能要到明天上午——”
“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分析报告。”许沉渊打断他。
“……好的。”
电话挂断。
许沉渊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重新坐下。
电脑屏幕暗了下去,他敲了下空格键,屏幕亮起,还是邮箱界面。
他盯着那封已发送的邮件,又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林晚。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顿。
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关掉通讯录,打开日程表。
明天上午九点半和新加坡那边的视频会议,十一点见合作方代表,下午两点公司内部战略会……
日程排到晚上八点。
他往下翻,看到周末。
周六:空白。
周日:空白。
但空白不代表没事。
只是那些事没有写在日程表上。比如看项目报告,比如审阅财报,比如思考下一个季度的方向。
许沉渊关掉日程表。
他想起许以安邮件里那句话:“但我不知道可疑的标准是什么。”
标准。
他做任何事都有标准。
投资回报率的标准,风险评估的标准,人才选拔的标准,甚至选择合作伙伴的标准。
但对于孩子,对于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女儿,他没有标准。
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建立标准。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
赵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许总,视频会议可以开始了。另外,王总监那边问,是否需要增派安全顾问……”
“不用。”许沉渊说,“按现有计划推进。”
“是。”
赵助理退出,轻轻带上门。
许沉渊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然后点开视频会议软件。
屏幕分割成几个小窗,不同时区的人陆续接入。
他切换成工作状态。
声音平稳,提问精准,决策果断。
一切如常。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新加坡那边的负责人提到当地监管部门对数据安全的新要求。
许沉渊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们的核心诉求是什么?”他问。
“表面上是合规,但实际上我们怀疑有竞争对手在背后推动,想让我们的项目延迟上线。”
“证据?”
“正在收集。”
许沉渊点点头:“三天内给我初步报告。”
“好的。”
会议继续。
但许沉渊的思绪飘了一下。
很短暂,只有一两秒。
他想起了许以安的流程图,那个关于特征比对的方框。
商业竞争也是一场大型的特征比对游戏。
识别对方的意图,分析背后的动机,预判下一步的动作。
只不过孩子用铅笔和方格纸。
他们用数据和算法。
会议在晚上七点结束。
许沉渊关掉电脑,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
窗外的城市完全被夜色笼罩,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最后停在负二层的停车场。
车子启动,驶出地库。
雪后的街道很安静,车轮压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路灯把树影投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
车子开进别墅区时,已经七点半。
院子里亮着灯,客厅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许沉渊停好车,没有立刻下去。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窗。
窗帘没有拉严,能看见客厅的一部分。
电视开着,屏幕的光在墙上跳跃。
有人影在走动,看轮廓是林晚。
然后另一个小一点的身影跑过去。
许以安。
她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举起来给林晚看。
林晚弯腰,两个头凑在一起。
许沉渊看了几分钟,然后推开车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他裹紧外套,朝门口走去。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暖气和食物的味道涌出来。
“回来了?”林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许沉渊换鞋。
他走进客厅,电视里在播动画片,声音开得不大。
许以安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画本和彩笔。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爸爸。”
“嗯。”
许沉渊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然后走向餐厅。
张妈从厨房探出头:“许先生吃饭了吗?要不要热一下菜?”
“吃过了。”许沉渊说。
其实没吃。
但他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