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渐渐远去。
苏小妍拉拉许以安的袖子:“他在说你。”
“嗯。”许以安拉上书包拉链,“我知道。”
“你不生气吗?”
许以安想了想:“有一点,但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他只是不服气。”许以安说,“不服气的人,你越跟他争,他越不服。不如做自己的事,让他看。”
苏小妍看着她,似懂非懂。
走出活动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夕阳从西侧的窗户照进来,把墙壁染成橘红色。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地砖上。
“许以安。”苏小妍忽然说,“我觉得你很厉害。”
“为什么?”
“就是厉害。”苏小妍说,“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又不会炫耀。”
许以安静了一下,然后说:“我也有很多不知道的。”
“比如什么?”
许以安想了想:“比如怎么让周明不讨厌我。”
苏小妍笑了:“我觉得他不是讨厌你,他是怕你。”
“怕我?”
“嗯。”苏小妍点头,“怕你比他好。”
许以安没说话。
两人走到楼梯口,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嗒,嗒,嗒。
走到一楼时,许以安说:“下次活动,我们跟他一组吧。”
“啊?”苏小妍愣了一下,“可是他说你……”
“没关系。”许以安说,“一组的话,他就能看见我们是怎么做的。看见了,可能就不怕了。”
苏小妍看着她,然后点点头:“好。”
校门口,林晚的车已经在等了。
许以安跟苏小妍挥手再见,小跑过去。
车上,林晚问:“今天小组活动怎么样?”
“还行。”许以安系好安全带,“学了问题分解。”
“有意思吗?”
“有。”许以安说,“就是有点小麻烦。”
“什么麻烦?”
“有个同学不服气。”许以安说,“觉得我做得太快了。”
林晚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他说,说完就好了。”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做得对。”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傍晚的车流。
许以安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
脑子里还在回放下午的画面。
小麻烦。
小得像鞋里的一粒沙子。
不拔出来,走路时会一直硌着。
但要是停下来,弯腰,倒出来,就没事了。
她需要找到弯腰的时机。
车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红色,从金黄到深紫,像打翻的调色盘。
许以安轻轻呼出一口气。
下次活动,下周五。
时间足够。
……
隔天,雨下得突然。
放学铃响时还是阴天,等许以安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下来。
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撑开的伞像一片移动的蘑菇林。
许以安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林晚的车不在老位置。
她拿出儿童手表,正要发消息,屏幕先亮了。
是林晚发来的语音:“安安,妈妈临时有事,让你哥哥去接你。他应该快到了,车牌号是……”
后面是一串数字。
许以安抬头,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从街角转弯,缓缓驶向校门口。
雨水在车身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车停稳,副驾驶车窗降下一半。
许以辰戴着口罩和帽子,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冷硬。
他看了她一眼,简短地说:“上车。”
许以安拉开车门,先把书包扔到后座,然后爬进副驾驶。
关门时用了点力,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内很安静。
引擎重新启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声音。
许以辰没有立刻开走,他在等前方拥堵的车流疏散。
许以安系好安全带,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雨点砸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她能闻到车里的气味,皮革的凉意,还有一丝属于许以辰的气息。
像雪松,又像某种冷冽的香料。
“安全带。”许以辰忽然说。
许以安低头检查:“系好了。”
“嗯。”他没再说话。
车子终于缓缓移动,汇入车流。
雨下得更大了,前方车辆的尾灯在雨幕里晕开成一片朦胧的红。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只有雨声,引擎声,雨刮器的声音。
许以安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驾驶座。
许以辰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手指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脱在一边,头发有些乱,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
“哥哥。”她小声开口。
许以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嗯?”
“妈妈有什么事?”
“不清楚。”许以辰说,“只让我来接你。”
“哦。”许以安应了一声,重新看向窗外。
雨太大,看不清楚什么,只能看见模糊的灯光和晃动的影子。
又是一段沉默。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许以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然后问:“今天有信息技术课?”
许以安转过头:“有。”
“陈老师又教了什么?”
“教了变量。”许以安说,“就是,可以装东西的盒子。”
“装什么?”
“装数字,装名字,装任何东西。”许以安想了想,“比如可以做一个盒子叫分数,每次考试分数出来,就放进去。然后程序可以看盒子里所有的分数,算出平均分。”
许以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听起来有点用。”
“嗯。”许以安点头,“陈老师说,以后可以做成绩统计程序,就不用老师一个个算了。”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更暗了。
街灯提前亮起,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哥哥。”许以安又开口。
“嗯?”
“你写歌的时候是用电脑吗?”
许以辰顿了顿:“有时候是。”
“用哪个软件?”
“专业软件,说了你也不知道。”
“哦。”许以安没追问,换了个问题,“那歌词呢?是先写词,还是先有曲子?”
许以辰看了她一眼。
雨天的车厢里光线昏暗,小女孩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只有眼睛很亮。
“不一定。”他说,“看情况。”
“比如呢?”
许以辰思考了一下:“有时候先有一段旋律,觉得好听,就为它写词。有时候先有想说的话,就为它谱曲。”
“那哪个更难?”
许以辰沉默了一会儿。
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发出单调的声响。
“都难。”他最后说,“但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许以辰的手指又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他似乎不太习惯回答这种问题,但也没有拒绝。
“旋律像颜色,可以感觉对不对,但说不清为什么。”他寻找着合适的词,“词像形状,要准确,要有棱角,要能抓住东西。”
许以安安静地听着。
车厢里只有雨声和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小心翼翼地问:“那如果有一首曲子,写的是在黑暗里找光,该怎么写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