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得不错。”许以辰说,把本子还给她。
许以安接过本子,小心地合上,放在一边。
她抱起膝盖,蜷在沙发角落里,小声问:“哥哥今天要去工作吗?”
“下午去。”许以辰说,“上午休息。”
“哦。”许以安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她重新拿起绘本,但没有立刻看,而是用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像是在想什么。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落地灯发出的轻微电流声,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鸟叫声。
许以辰看着许以安的侧脸。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清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秘密基地,她说的那句话:“音乐像颜色。”
以及她平板上的那段四小节旋律。
简单,但节奏准确。
“你……”许以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突兀。
许以安抬起头,看着他。
“你昨天那个音乐游戏,”许以辰说,“经常玩吗?”
许以安想了想,摇摇头:“不是经常。有时候写完作业,妈妈画画的时候,我会玩一会儿。”
“喜欢玩?”
“嗯。”许以安点头,“比其他的游戏好玩。”
“为什么?”
“因为……”她歪了歪头,似乎在组织语言,“因为可以自己决定声音怎么走。像画画一样,可以自己决定颜色怎么涂。”
又是颜色。
许以辰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如果让你用颜色来形容一首歌,你会怎么形容?”
许以安眨了眨眼,似乎没太理解这个问题。
“比如说,”许以辰试着解释,“一首开心的歌,你会用什么颜色?”
“黄色。”许以安立刻回答,“亮亮的黄色,像太阳。”
“难过的歌呢?”
“蓝色。深蓝色,像晚上的天空。”
“生气的歌?”
“红色。”许以安的声音小了一点,“但是是暗红色,不是亮红色。”
许以辰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亮红色像火,很烫。暗红色……”她顿了顿,“暗红色像伤口结痂的颜色。”
许以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林晚以前的画。
暗红色。
伤口结痂的颜色。
“那……”许以辰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是一首,在黑暗里寻找光的歌呢?”
许以安看着他,眼睛很亮。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想了想,然后说:“那应该是黑色和金色。”
“黑色和金色?”
“嗯。”许以安点头,“大部分是黑色,很深的黑色。但是中间有一点金色,很小的一点,但是很亮。然后金色慢慢变多,最后可能不是全部变成金色,但是黑色没那么黑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描绘一幅画。
许以辰盯着她,喉咙发紧。
她描述的,几乎就是他刚做完的那首歌的结构。
黑暗的开端,中间那束金色的光,最后不是彻底的光明,但黑暗不再那么沉重。
“你怎么知道?”他听见自己问,“你怎么知道这样的歌是什么样的?”
许以安放下手,安静地看着他,然后说:“我猜的。”
“猜的?”
“嗯。”她点点头,“因为哥哥在写歌的时候,看起来就是这样的。”
许以辰愣住了。
“看起来……什么样的?”
以安想了想,用孩子能找到的最准确的词说:“看起来像是在很黑的地方找东西。有时候找到了,有时候没找到。但是找到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
她说着,还模仿了一下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许以辰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
“哥哥。”许以安小声说。
“嗯?”
“你的歌写完了吗?”
“……写完了。”
“好听吗?”
许以辰顿了顿:“……还行。”
“我能听吗?”
许以辰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以后吧。”他说,“以后有机会,放给你听。”
“好。”许以安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那我等着。”
就在这时,厨房传来张妈的声音:“安安小姐,以辰少爷,早餐好了!”
许以安放下绘本,从沙发上滑下来,趿拉着小兔子拖鞋走向餐厅。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许以辰。
“哥哥不来吃早餐吗?”
许以辰回过神,站起身:“来。”
他跟着她走进餐厅。
张妈已经摆好了早餐。
清粥,小菜,煎蛋,还有牛奶。
林晚还没下来。
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许以安爬到自己常坐的椅子上,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
许以辰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勺子,但动作有些迟缓。
他看着对面的小女孩。
她喝粥喝得很认真,偶尔会用小手擦擦嘴角,偶尔会抬眼看看窗外,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一个普通的六岁孩子。
会看绘本,会练字,会玩音乐游戏,会用颜色形容世界。
但也会说出“暗红色像伤口结痂的颜色”。
也会准确描述出他在创作时的状态。
许以辰低头喝了口粥。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鸟叫声更密集了,像是在迎接新的一天。
餐厅里很安静,但这次的安静不再让人感到疏离。
它像一层柔软的薄纱,轻轻包裹着餐桌旁的两个人。
许以安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放下杯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许以辰,小声说:“哥哥。”
“嗯?”
“今天天气很好。”
许以辰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
阳光已经洒满了庭院,树叶在光里闪闪发亮。
“嗯。”他说,“是很好。”
许以安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许以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幅画里的向日葵。
向着光生长。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已经有点凉了,但味道好像比刚才更好了一些。
餐厅里,晨光安静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