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以辰在别墅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出过客房的门。
每天睡到中午才起,下午要么瘫在床上刷手机,要么抱着吉他坐在窗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琴弦,弹出来的都是不成调的碎片。
张妈每天按时送饭上去,换下来的碗盘大多只动了一半。
林晚没去打扰他,只是偶尔在路过客房时,会停下脚步,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地停留几秒,然后无声离开。
许以安每天放学回家,都能听到二楼传来的吉他声。
那些旋律破碎、杂乱,充满了无处发泄的烦躁。
有时弹着弹着会突然停下,然后是东西被扔到床上的闷响,或者一声压抑的咒骂。
她知道许以辰遇到了瓶颈。
周三下午,许以安提前放学。
她回到家时,别墅里很安静。
张妈在厨房准备晚餐,林晚在画室。
二楼隐约传来吉他声,比前几天更破碎、更急促。
她放下书包,轻手轻脚地走上楼。
吉他声从客房的门缝里漏出来,伴随着许以辰低声的哼唱。
哼唱的旋律很零散,一段接一段,却怎么也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许以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仔细听着那些破碎的音符。
她前世记忆力就很好,乐感也不错。
那些看似杂乱的旋律片段,在她脑子里自动重组、排列,渐渐显露出它们可能的样子。
许以安闭上眼睛,让那些音符在脑海里流淌。
她试着想象着一首完整的歌。
应该有低沉的起始,有挣扎的过渡,有爆发的副歌,最后归于平静,那是一种带着微光般倔强的平静。
就像一棵在石头缝里生长的小草。
被压抑,被阻碍,但依然拼命向上,向着哪怕一丝阳光。
她睁开眼睛,轻轻走回秘密基地。
打开平板,她下载了一个音乐制作软件。
软件里有基础的钢琴键盘模拟,有简单的录音和剪辑功能。
许以安戴上耳机,手指在屏幕上的虚拟琴键上轻轻敲击。
她试着弹出刚才听到的那些旋律片段。
一开始很生疏,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没建立起来,手指不够灵活。
但试了几次后,她渐渐找到了感觉。
她先录下了那段下行的小调音阶,然后根据记忆,补全了许以辰没弹出来的后续部分。
接着是那段挣扎的和弦,她调整了节奏,让它更有张力。
最后是那几个犹豫的节奏型,她给它们加上了变奏,让它们听起来不那么单调。
但仅仅拼凑碎片是不够的。
一首歌需要灵魂,需要一条贯穿始终的情感线。
许以安停下手指,思考了一会儿。
她想起许以辰疲惫的眼睛,想起他沙哑的声音,想起他弹吉他时那种近乎自虐的专注。
也想起文化节上,她讲的那个关于小树和小鸟的故事。
小树在阴暗角落里生长,渴望阳光。
许以辰在舆论的围剿中挣扎,渴望喘息。
也许,可以有一条线,从压抑到挣扎,到短暂的爆发,再到一种疲惫但依然向前的平静。
许以安重新开始。
她以那段小调音阶为基础,发展出一个更完整的引子。
然后在中间部分加入了她自己创作的新旋律,像是一束终于穿透云层的阳光,短暂但明亮。
最后,她让旋律慢慢回落,带着余温的宁静。
就像暴风雨过后,天空虽然还有乌云,但空气已经清新,地面上还有积水倒映着天光。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反复修改,调整音符的长短,试验不同的和弦搭配。
耳机里的旋律从破碎到完整,从杂乱到有序。
虽然编曲简单,只有钢琴音色,但基本的骨架已经搭建起来了。
当最后一段音符落下时,许以安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屏幕上那串由彩色小方块组成的旋律线,心里有些忐忑。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尝试音乐创作。
虽然前世听过无数歌,学过乐理,但真正自己动手做,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不知道许以辰会不会喜欢,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听。
但她还是想试试。
她打开一个新注册的邮箱,收件人填写了许以辰的一个公开联系邮箱。
标题她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几个字:【听听看。】
正文空白。
她将刚才录制的音频文件附上,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许以安的手心有些出汗。
她关掉邮箱,清除了浏览记录,然后退出音乐软件。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二楼客房的吉他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栋别墅陷入一片安静。
许以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次亮起的灯火。
她不知道许以辰什么时候会看到那封邮件,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
但如果他看到,如果他听了……
也许,能给他一点点启发。
也许,能让他感觉到,在这个看似冰冷的世界里,还有人愿意为他花两个小时,拼凑一首破碎的歌。
哪怕那个人,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是谁。
晚餐时,许以辰下楼了。
三天没见,他看起来更憔悴了,头发乱糟糟的,眼下的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走路都显得有些飘。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示意张妈给他盛饭。
许以安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偷偷抬眼看看对面的许以辰。
他吃得很少,几乎是在机械地往嘴里送食物,眼神空洞地盯着餐桌上的某一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明天我要回公司。”
吃到一半时,许以辰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
林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多久?”
“不知道。”许以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看情况。”
空气又沉默下来。
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许以安低下头,小口喝着汤。
吃完饭,许以辰起身要回房间。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来,转过身,目光落在许以安身上。
许以安正帮着张妈收拾碗筷,感觉到视线,抬起头。
兄妹二人对视了几秒。
许以辰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烦躁,还有一丝许以安看不懂的情绪。
“文化节,”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怎么样?”
许以安愣住了。
她没想到许以辰会问这个。
“还……还好。”她小声回答,“我和妈妈讲了一个故事。”
“嗯。”许以辰应了一声,没再问细节,转身上楼了。
许以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那天晚上,许以安睡得不太安稳。
她梦见了那首自己拼凑的歌,在梦里,旋律变得更完整,更丰富,有吉他,有鼓点,还有许以辰的声音在唱。
但唱的是什么,她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