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没有看脸色瞬间沉下来的林老夫人,也没有理会周围佣人惊诧的视线。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许以安面前,停下。
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向许以安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上甚至还沾着未干的深蓝色颜料。
她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微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客厅里。
“我们回家。”
许以安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沾着颜料的手,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下手中的跳棋棋子,将自己的小手,稳稳地放入了林晚的掌心。
那只沾着颜料的手,瞬间收紧,将她的手牢牢包裹。
林晚握紧女儿的手,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拉着许以安,径直朝外走去。
阳光从她们身后照进来,将母女二人携手离开的背影拉长,坚定地投向林家那片奢靡而压抑的阴影之外。
高跟鞋敲击在林家祖宅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回响,像战鼓,又像是一种决绝的宣告。
许以安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伐,但那只被紧紧握住的小手,传来的力道坚定而温暖,驱散了林家祖宅里残留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努力迈着小短腿,紧紧跟着妈妈。
客厅里,林老夫人似乎才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带着怒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晚!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给我站住!”
林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根本没听见。
她拉着许以安,径直穿过庭院,对两旁佣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视若无睹。
雕花铁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彻底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直到坐进冰冷的驾驶座,关上车门,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和目光都屏蔽在外,林晚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她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她没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正自己费力扣着安全带的许以安身上。
小女孩低着头,专注地与安全带扣搏斗,侧脸在车窗外透进来的暮色中显得安静而乖巧。
这三天,她似乎瘦了一点点。
林晚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碰到许以安的小手,帮她“咔哒”一声扣好了安全带。
“他们,”林晚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有没有为难你?”
许以安抬起头,对上林晚带着审视和残留戾气的目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没有呀。外婆就是睡觉,吃饭。我看了书,还陪外婆下了跳棋。”
她刻意省略了那些细微的刁难和林璇的刻薄,只挑最平淡无奇的事情说。
林晚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任何一丝隐瞒或委屈。
但许以安的眼神清澈见底,只有安然和回到妈妈身边的依赖和开心。
林晚胸口堵着的那团混杂着愤怒和担忧的硬块,似乎被这眼神悄然融化了一些。
她收回目光,发动了引擎。
车子平稳地驶入暮色笼罩的街道。
车内一片寂静,但与别墅里那种死寂不同,这是一种流动的、带着微妙温度的安静。
许以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光,小声开口:“妈妈,你来找我,我很开心。”
林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视前方,没有回应。
但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那条紧绷的直线。
“家里,”许以安继续说着,声音带着孩童的雀跃,“张妈做的布丁最好吃了。画室里妈妈新画的画,肯定也很好看。”
她在一点点地将家的概念,重新铺陈开来,用最简单、最温暖的东西。
林晚依旧沉默地开着车,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却在女儿絮絮叨叨充满生活气息的话语中,一点点消融。
当别墅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许以安轻轻松了口气。
这一次,不是她捧着蜂蜜水,小心翼翼地靠近。
而是妈妈穿越了那些冰冷的藩篱和压抑的过往,主动伸出手,将她带回了这个她们共同拥有的虽尚显冰冷却正在一点点变得不同的地方。
车子驶入庭院停下。
林晚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
许以安自己解开安全带,跳下车,刚站稳,一只微凉的手就再次牵住了她。
这一次,林晚的动作自然了许多,不再像刚才在林家那样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急切,只是平静地、坚定地牵着她,走向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家门。
“回家了。”
林晚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许以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许以安感受到握住自己的手又紧了紧,不禁扬起了笑。
“嗯!”
张妈听到动静,从里面打开门:“太太,安安小姐,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母女二人径直走进门,餐厅里灯光温暖,饭菜的香气袅袅飘散。
破天荒地,林晚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许以安小口小口吃着张妈特意为她蒸的鸡蛋羹,偶尔抬起眼皮偷偷看对面的林晚。
林晚吃得依旧很少,动作优雅而缓慢,她甚至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稍稍犹豫了一下,放到许以安的小碟子里。
“吃鱼。”
许以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了起来,用力点头:“谢谢妈妈!”
晚饭后,林晚没有立刻回画室。
她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无所适从。
许以安很识趣,她抱着自己的绘本,软软地说:“妈妈,我有点累了,想先回房间睡觉。”
林晚看向她,点了点头。
许以安“哒哒哒”跑上楼,在楼梯转角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楼下客厅里那道有些孤寂的红色身影,挥了挥手:“妈妈,晚安。”
林晚站在原地,静默了几秒,才极轻地回应:“……晚安。”
许以安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爬上柔软的小床,本以为会很快睡着,却因为心情激荡,反而没什么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极其2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房门外。
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
许以安闭上眼睛,放缓呼吸。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林晚站在门口,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门被重新轻轻合上,脚步声远去了。
林晚回到画室,没开灯,借着月光看画架上那幅被她涂抹得一片混乱的画作。
她走过去,拿起刮刀,毫不犹豫地将上面厚重的颜料大片刮掉。
一片狼藉之下,露出了之前被掩盖的那抹她试图描绘的,属于夕阳的温暖而明亮的底色。
她看着那抹颜色,许久,放下了刮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