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白挠挠头。
“啪嗒”一声，又一滴更大的水狠狠砸在他脸颊上。
紧接着，脚下拼接的板砖路面像是活了过来，深色的潮气无声地爬行，眨眼吞噬了干燥的灰褐。
胡小白新奇地伸出手，接了一点，这是什么？
他鼻子抽抽，没闻到什么味道，熟悉的水，怎么从天上来？
“下大雨了！”胡小白听到一阵惊呼，紧接着，几个人匆匆地跑走。
这就是下雨哇，胡小白想。他新奇地抬着头，看着深灰的云沉沉地压着，突然——哗！
仿佛天河决堤，大雨毫无预兆地、凶狠地砸了下来！
雨势汹汹，豆大的雨点砸在眼皮上，竟带着生硬的疼。瞬间，视野里只剩下茫茫一片水帘，耳朵里灌满了震耳欲聋的哗哗声。
胡小白下意识闭紧了眼。
雨水挟裹着城市尘埃的混合气味，蛮横地冲刷着周遭的气息，世界突然变得模糊、冰冷、陌生。
这是胡小白第一次淋这么大的雨。
常青山是有山神庇佑的，何况胡小白是雪狐狸，惯常住得那么高、那么冷，从来是只下雪不下雨。
再凶猛的雪落下来的瞬间也是柔和的，它们会温柔地歇在胡小白蓬松的毛发里，让本来就丰盈的白狐狸变得愈发圆胖。
雨却不同，又冷又硬，像是在挨打。
天会塌么？胡小白惶惶地僵立着，对这样威严的天气产生了恐惧。
“走啊！下雨不知道往家跑吗？”一个略显不耐的声音穿透雨幕。
一只有力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扳过他的肩膀，拽着他的手腕，硬是拉着他踉跄转身。
胡小白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惊慌失措地，将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死死攀住那只手臂。
他低着头，闭着眼，任凭律野带着他在倾盆大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走。雨声轰鸣，世界只剩下喧嚣的水声和湿滑冰冷的触感。
下台阶的时候，胡小白一脚踩空，猛地向前扑去。
律野手臂一沉，用力将他拽回，这才发现他死死闭着眼。
胡小白感觉他似乎说了什么，但声音被雨声撕得粉碎，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随即，一只手强硬地揽过他的肩，灼热的呼吸直直喷在他的耳廓上，像一小团湿热的雾。
这一次，声音清晰地钻入胡小白的耳中，低沉，带着微喘：“你在害怕吗？”
不怕的！胡小白用力摇头，他想睁开眼证明自己，可雨水无情地砸在眼皮上，又沉又痛，仿佛要将他的眼睛打穿。
突然，一只宽大、灼热的手掌稳稳地覆盖在了他的眼睛上，掌心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专制的安抚感。
人类低沉的声音带着雨水的共振，像敲在蒙了湿布的小鼓上：“不要怕。”
他们一直在往前走，大步流星。
可慢慢地，砸在身上的雨点触感变小了。震耳欲聋的雨声也像是隔了一层屏障，变得沉闷了些。
——他们已经到了宿舍楼下。
覆盖在眼睛上的灼热手掌突然移开，紧接着，又换了两只手指光顾，它们有点粗鲁地拂过眼下，为他擦去残留的雨水。
胡小白睁开眼，看见律野湿漉漉地站在他面前。
头顶有一块破旧的、塑料雨棚，雨水打上去，像是被吞吃了，发出闷闷地哀嚎。
这片小小的雨布将他们与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隔开，生生圈出一个潮湿的方寸之地。
他看着律野。
冰冷的雨水像贪婪的蛇，顺着律野的短发、额角、下颌线滴落。
湿透的黑色背心忠实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每一块起伏贲张的肌肉轮廓，充斥着雨水浇不灭的蓬勃爆发力。
律野随意地甩甩头，又扯着背心擦拭脸上的水，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腹肌块垒分明，在湿冷的空气中紧绷着——他的身体看起来像一柄出鞘的凶刃，充满侵略性。
胡小白偷忍不住捏了捏自己肚皮，只掐到一点软波波的肉肉，怀疑是自己化形的功夫没修炼到家。
“你看。”
律野突然开口，指着自己手臂上的两块红痕，让胡小白看。
红了。胡小白看看，又抬起头，然后呢？
律野就那样站着，微微喘着气，定定看着胡小白，似乎在等他开口说些什么。
如果他真的是人，他应该说什么呢？
胡小白想了半天，指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让律野看。
“什么？”律野问。
这都看不出来吗？湿了。
胡小白闷闷不乐地解释道：“我刚刚没有打算洗澡。”
但是老天爷给他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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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律野愣了神，突然笑了。
被雨一浇，他整个人都显出一种难得的、带着水汽的松快。
“这么笨。”他低语道。
胡小白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类突然骂他，不过看在他刚刚搭救自己的份上，胡小白没有瞪他，而是皱了皱鼻子。
其实是用狐狸的方式呲了呲小尖牙，凶了他一下。
这个人类很笨，是看不懂的，不会觉得他忘恩负义，胡小白沾沾自喜地想。
律野向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用指腹将他额前几缕紧贴的、湿漉漉的发丝轻轻向后捋开，动作几乎称得上是温柔了。
胡小白没有躲，他有点喜欢被顺毛。
律野就又笑了。
胡小白真不知道两个人好端端站在这里，哪有那么多值得笑的事情。
并且他还湿漉漉的，一点不喜欢。
胡小白抬脚就要往上走，却又被人叫住：“喂，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胡小白回头，看见雨布的阴影恰好打在律野的脸上，勾勒出他挑起的眉，嘴角的笑显得他兴味十足，显然另有所图。
“不要。”胡小白断然拒绝。
“嗯？可是我身上湿透了。”律野意有所指，“你应该邀请我上去坐一下，然后找毛巾给我擦擦。”
也许人真是这个流程，但胡小白不是人。
胡小白蹬蹬蹬连上半层楼，从半层的缓台探出脑袋，大声地拒绝：“不要！”
“好吧。”律野声音也带了点笑意，目光忍不住追着他的身影，看着他回头睨自己一眼，带着点占了便宜后的得意，很像山林里某种狡黠的动物，惊鸿一瞥后倏然遁入深草，一下子没了踪迹。
……楼道里重归寂静。
律野就这样站在原地。
半晌，他突然低低地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他手一翻，指尖随意地一捻，一张硬质的学生卡便凭空出现在两指间。
证件照上漂亮的小人微微撅着嘴，似乎隔着卡片瞪着人，好像在质疑自己是怎么从主人的口袋变到他手上的。
“胡小白……”律野玩味地搓了一下学生卡上的名字，悠哉地倚靠在门口，目光投向门外连绵不绝的雨幕，喉间溢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哼笑。
“再让你跑一会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