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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风雨欲来

作者:二月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叶盛摆了摆手,对阿水说:“不过是仗着年轻还能撑住罢了,道理她都懂,却难做到。只说这次为何凶险?她从小到大眼中只有别人,千斤重的担子压在她的肩上,你可曾听到她有半句怨言?即便是你们觉着风平浪静的时候,她心神也没闲着,思虑着来日如何安稳……谁都有小时候,只她没有。这些疲累一直累计着,未曾消散,赶上诸多事情一起出现,她疲于应对便要极度损耗心阴,风邪一旦入侵,新账旧账便一起算了,你说能不凶险?”


    阿水觉着好像是听懂了,忙问:“那该如何是好?”


    “原本你们不来,我也要再去镖局,这两日琢磨出个方子,想着嘱咐你盯着她好好养一养,但我的法子治标不治本,还需她自己能放得下,莫要思虑过重,最好歇息一段时间,莫再走镖。”


    “好好好,我盯着她,不让她走镖,不让她思虑,叶老师快给我写方子。”阿水急急的说。


    叶盛起身走到屋内的书案前,他取过纸笔,一边写着药方,一边絮絮嘱咐:“往后需谨记,晨起必饮一碗温热米油,以滋脾阴;亥时之前务必安歇,让心神归位。饮食上,少吃生冷硬物,牛羊肉虽补,也需炖得软烂方可入口,辅以山药、莲子熬粥,慢慢调补。再者,昭儿性子太过刚硬,遇事易躁,不妨每日晨起静坐半炷香,平心静气,疏解肝气。”


    说着,叶盛写好方子递给阿水说:


    “这药方你拿好,每日一剂,水煎服,先服半月,到时我再看是否需要调整,治病不如防病……”叶盛看向李昭:“你这身子,需慢养,不可再逞一时之勇了!若遇阴雨天气,肩背旧伤发作,可取艾叶、红花煮水热敷,能活血通络,减轻痛楚。既然是多年积弊,便急不得,需日日留心,方能慢慢复原。你可听懂了?”


    李昭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叶盛皱眉问:“你是有事?”


    李昭想了想说:“老师,这次回到洛京城后,可有再去义庄找尸体……”


    叶盛忙打断问:“你为何如此问?”


    “皇上……知道老师有仵作之能。”李昭说的很轻。


    叶盛深吸一口气,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阿水有点着急的对李昭说;“你现在还有心情管皇上知道了啥?眼下最重要的是养身体,你莫当叶老师的话白说了,反正我是记着呢……”


    “你去找黄哥,让他带你去抓药,这时辰天黑快黑透了,药铺兴许会糊弄人,黄哥眼尖,谁都糊弄不了。”


    阿水一听有道理,忙出去找叶盛的学生黄哥了。


    叶盛沉吟片刻才问:“你怎知皇上……”


    李昭便将庞林的旧案说了。


    “……我和蔡老师一开始都没有觉着皇上的安排有什么不对。问话当时的府尹,找叶老师一起开棺验尸,确实有助于查明案情,可当我说与我爹知,我爹第一个反应便是:怎皇上知道叶医正懂得验尸?我才反应过来,所以便即刻过来问问老师,万一不是我想的那样……老师曾经的一些举动……先帝和皇上都知道?”


    叶盛长叹一口气,走到书案前坐下,指尖在泛黄的医书封皮上轻轻摩挲,目光里带着几分沉郁,又有几分执着,压低声音说:“太医院藏着的《铜人腧穴图》,为何终究有解不开的疑难?那是因为纸上谈兵,终不及亲见脏腑脉络来得真切。”


    叶盛看向李昭又说:“我不知是否有人曾对先帝言及我偷着去义庄的事,更不知咱们流放途中是否有人监视,但我知道先圣传下的医理,多是望闻问切的揣摩,可人身如天地,脏腑相牵,气血流转,岂是仅凭脉象便可全然洞悉?我早年在太医院,曾见同僚治一胸痛官员家眷,按心痹施药,却越治越重,最后病人暴毙,剖其腹才知,是肠痈穿了腹膜,浊气攻心。那时候我便知,不亲见脏腑,便永远摸不透病邪的根由。”


    “这事儿……可有人知道?”


    叶盛笑了笑说:“于百姓而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怕死后也不敢毁伤;士大夫更是将此视为大逆不道!未流放之前,我偶尔会寻那些无主孤尸,或是死囚遗骸,趁夜偷偷剖验。每一次都如履薄冰,生怕被人发觉。可就是这几次偷验,知晓了胆与肝的脉络相连,明白了有些急症,并非邪祟作祟,而是脏腑淤堵……”


    李昭听得认真,有些道理早在流放途中,叶盛便与她讲过,可那些过往的事,叶盛却从未说过。


    但叶盛说到最后也没有说那次剖验是否被人看到,病患家人是否知情,李昭也未追问。


    “但若说无人知,怕是自欺欺人。”叶盛顿了一下又说:“我会将剖验的心得写下,遇到一心探求医理之人,我也会知无不言,就像是流放途中,我敢带着你一起剖验道边饿殍……瞒不住的。”


    李昭松了一口气,若是有传闻传到皇上耳朵里,这事儿便也就说的通了。


    “只是你刚说的这个案子,若死者是身受外伤而亡,即便开棺验尸,又能如何?”叶盛皱眉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昭想了想说:“我也是觉着过去好几年了,棺椁中怕是也只剩白骨,真说庞林死前中毒,眼下也无从查起,除非那种毒是谁家独有,且老师恰巧知道……可若是如此,那便是……”


    李昭说着说着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皇上像是知道什么。”叶盛轻轻的一句话,在李昭心里惊起骇浪。


    叶盛忙又说:“这要等验尸之后才知晓,若是死者就是死于外伤,便要靠你往下推断了,只是……”叶盛担忧的看着李昭:“刚还劝你不要思虑过重,可这案子再加上长公主……我担心你未必撑得住。”


    李昭长出一口气,笑了笑说:“不怕,几日时间而已,待我将案子弄明白了,再想法子应付长公主,慢慢习惯了便好了,长公主也上了年纪,精力有限,荀老师说过凡事都有两面,若是遇到年轻时的长公主,那才真是祸事……”


    李昭说到这里可就说不下去了,想到祖父的那位师父,竟能不辞辛苦的去将那个大麻烦带回来……李昭只想叹气。


    ……


    离开叶盛家,李昭和阿水坐在车中,阿水还在叨叨如何按时服药,李昭却在想,这几位师父,算上柳石,也只有叶盛一心只求医理,不会举一反三的分析所遇之事可能潜藏着什么可能性。


    所以李昭也不会多说,何必让叶老师也跟她一样想那么多?


    叶老师是怎么说的?‘肝气郁而不舒,心阴耗损过甚’,李昭垂头苦笑了一下,原来那些夜半难眠的辗转,那些强撑着的精神抖擞,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疲惫,早已在脏腑间刻下了痕迹。


    人人都赞她厉害,赞她以女子之身撑起摇摇欲坠的李家镖,却少有人知晓,那些从容不迫的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殚精竭虑,胆战心惊,她以为那种恐惧和小心翼翼已经留在了过往中,原来却是一直不曾离开,不过是换做另一种东西留在心底。


    李昭的头垂得更低了,叶盛说她心阴耗损,可那颗被众人依赖的心,早已不单单属于她自己。里面装着镖路的风风雨雨,装着兄弟们的柴米油盐,装着李家镖的荣辱兴衰,唯独腾不出多少地方,安放自己的委屈与疲惫……


    可突然一下子知道,自己的家底其实厚得很!莫说祖父的家产,便是长公主随意给点什么,便可以养活镖局上下,那这十几年的辛劳算什么?


    算帮镖局躲过成为棋子的命运,算救下了祖父和父亲的命……


    值了!


    可,原本她觉着走镖途中偶尔的转移下视线,帮谁喊个冤,有机会查个案,是一种慰藉自己的方式,怎就走到今日这一步?之前削尖了脑袋想要参与查案,如今被皇上点名查案,不仅无半分欣喜,反倒总觉着有那么一股子不祥之感。


    李昭搓了搓脸,感觉到手掌的粗糙,她下意识地摸一摸自己薄而无肉的掌心,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茫然——若有来生,能做个寻常女子,是不是就能不用这般步步为营,能好好吃一顿安稳饭,好好睡一场无梦的觉……


    这一晚,李昭喝下吴婶煎好的药,昏沉沉地睡着了。


    ……


    转日一早,李昭起来觉着精神了不少,昨晚那一会儿的惆怅没有在她心里留下太多的印记,路总要走下去,偶尔回头看一下便可,却不能留在回望的眼眸中忘了看向前路。


    今日的事很重要,李昭想着,若是可以的话,最好不用开棺验尸,而后将这案子捋清楚,明后日给皇上一个无法查证下去的理由,皇上若是就此作罢,那一切便会回归平静,若是皇上不但不肯,还提出了别的方法来,而这个方法还真能找到真相,那么,才是他们真的该头疼的时候。


    李昭在昨晚睡前,便想明白了一件事,皇上不可能是为了魏然对她如此试探。


    魏然又不是皇子,有皇位要继承!他就是一名侍卫,离皇上近一些,有特殊差事在身的侍卫,皇上有心,来日事毕,顶多也是多些赏赐,领亲军卫队或者禁卫军。真说封侯便不会再给实权,可卓然立世间这五人做过的事,皇上理应没脸给谁封侯,难不成要对外承认这五人暗中没少偷着杀了那些挡在皇上夺嫡路上的勋贵?又在皇上登基后暗中杀了哪些还梗梗脖子的官员?


    之前不能摆上台面,来日能摆了,最好的可能便是因为信任将亲军卫队和禁卫军交给这五个人,再多,皇上不会给。


    既然如此,又怎会对魏然想要娶的女人这般重视?且查案可是看不出人品来的,皇上知道李昭有查案之能有何用?没有又能如何?


    所以,李昭认定这次的事与魏然无关,而她需要用今日所查来验证皇上究竟意欲何为?


    ……


    来接李昭去刑部的是蔡康,这位跟着蔡况一路流放的仆人,李昭和阿水都很熟。


    熟到在万年县李昭灵机一动便想到了用一用蔡康的名号,还真就给蔡康写了一封信,且给了不少银钱让客栈找人给洛京城送信,只不过当初这一切都是做给县衙的人看的,只为了能唬住他们有机会参与查案,至于那封信,那位知县又怎会让这封信离开万年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蔡康自然收不到,李昭便也就没再提这件事。


    但蔡康在李昭和阿水上了车之后,倒是低声说了两件事,这两件事都让李昭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第一件事,齐王昨晚身染恶疾死于狱中。


    第二件事,皇上要与漠南金帐部开战。


    李昭听罢倒是没说什么,甚至一路上都没有说什么。


    到了刑部,蔡康直接带着二人去了刑部一间刑房,蔡况等在里面。


    李昭进了刑房,先是与蔡况行礼,而后看向被铁链绑在桩子上的前任苏府尹苏正。


    苏正听到动静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李昭,应是没想到会进来一个女人,虽说他呆愣了片刻,但很快又垂下了头,或许是想到自己时日无多,莫说进来个女人,便是进来一头熊也与他无关。


    蔡况坐在圈椅上,刑房也只这一把圈椅,李昭站在蔡况身侧,阿水和蔡康没有进来。


    “你没来的时候,我与他唠了唠,他知道肃王和齐王都死了,便也知自己死期将至,所以便不想再多说什么了,他不想再连累到其他人。”


    李昭有些惊讶的问:“这么仗义?可这不是他不说便牵连不到的。”


    蔡况笑了笑说:“他现下盼着的是不连累家人,眼下看,他确实没帮吴王做太多事,所以盼着此案只牵连到他……”


    “是没帮吴王做太多事,还是……吴王没敢让他做太多事?”


    李昭的话让耷拉着脑袋的苏正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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