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说起这些事,脸上布满泪痕。
在赵氏看来,庞林是个好夫君,是个好儿子,也是个好爹,更是个好兄弟,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吗?怎最终是这么个结果?
李昭听得很认真,面色也愈发凝重了,她抬头看了看这个破败的院落,心中有些酸楚,好像是看到魏然二十年后的家。
这时院门外传来动静,李昭想着该是阿水回来了,便叫上裴空出去帮忙。
赵氏不明所以,站在院中发呆,很快便见这三个年轻人一趟趟往院子抱柴火,她赶紧跟着去搬。
阿水还给赵氏买了不少粗布衣料,棉花,米面……
几人搬了好一会儿才搬完,赵氏看着满院子的东西捂着脸痛哭。
阿水上前拉着赵氏的手给她涂上一层白药膏,拿着瓶子嘱咐赵氏如何用,说是从益肤堂买来的,是跟人打听了这个好用才买的。
赵氏哽咽着说:“二爷若是活着,莫说生冻疮,便是头疼脑热的,他都会找医师来给我瞧瞧,我生完老二后,身体虚的不行,半年多的时间不能下床,二爷还找来太医帮我看诊,可惜都无用,把他急得呀,他便东南西北的找民间的神医,还真找到了,我才慢慢好起来,他最怕我哪里不舒坦。”
说到这里,赵氏哭的已经不能自已。
阿水不知该如何安慰,急得不行。
裴空早就听傻了,他还没有想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赵氏很是可怜。
李昭心中叹气,她像是能看到赵氏在这快六年的时间里,不知道偷着哭了多少回,但像今日这般将过去的点点滴滴痛痛快快地说一说的机会,从未有过,也不会有人愿意听。
李昭想问问赵氏的娘家为何没有伸手帮一帮,又怕再听到一个落泪的故事。
……
三人是在赵氏的大儿子回来后离开的。
赵铎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去铺子,是一家糕点铺子,倒是下午便可回家,赵氏说两个儿子都随了她,老实的过头,赵铎在那铺子做伙计也两年了,工钱一文没涨,粗活累活都让他干;小儿子跟着一个老木匠学了两年,还没到能分钱的时候,不仅分文拿不回家,逢年过节还要给师父送节礼。
赵铎疲惫的回家,看到一院子的东西和几个陌生人,在院门口呆愣了片刻,赵氏赶忙上前拉着儿子激动的想介绍几人,才发现只知道裴空是谁,李昭和阿水是谁,她还不知道。
李昭主动说了九宸镖局,然后看向身材壮硕,年纪二十出头的赵铎,问:“你可愿意到镖局来试试?”
阿水一听很是高兴,拉着赵氏的手说:“我们镖局可是很有名的,走镖一点危险都没有,且挣的可多,还管一年四季的衣裳,棉的麻的都有,走镖的时候辛苦些,但工钱高呀,我看你儿子应是从小习武的,再适合不过,不走镖的时候就在镖局里每日练练身手,到时婶子也可搬到镖局里住,儿子走镖,我能陪着你,我走镖的时候,你儿子陪着你,再不济还有镖局中那些人,可再用不上你冬天还浆洗衣物。”
裴空觉着阿水这话说的,若是魏世在,可能听了会有些不太高兴,一时间却又没想明白哪里不对。
赵铎确实是个老实人,进院子有一会儿了,还没反应过来,只知呆呆的站在那。
李昭笑呵呵的说:“你们先收拾,这事儿回头再说,若是夫人愿意,小儿子也可以来镖局,你们可以商量一下,找一天去镖局先看看,若是觉着行,你们再做决定。”
赵氏激动的连连点头。
待李昭他们走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拉着儿子急急的说:“我也没问她还来不来,这若是有了主意,去哪找她?”
赵铎想了想说:“她刚才说是九宸镖局吧?咱们可以找上门去。”
“你想去?”
赵铎一边将柴火摞起来,一边说:“年前我就听铺子里的人私下说老板想要将铺子兑出去,说是过年生意能好一些,过了年便不做了,可能是没谈到一个好价钱,才迟迟没卖。我没说是怕娘担忧。”
赵氏将那些布匹抱进屋,再出来便说:“他们说要查当年你爹遇害的案子。”
赵铎手中的柴火掉到地上,他瞪大眼睛问:“真的?他们,可他们只是镖师啊,如何能查?”
赵氏说:“那个年轻人是裴老将军的孙子。”
赵铎‘哦’了一声,继续摞柴火,好像有这么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出面,这事儿便说的通了。
“等老二回来,咱们商量一下,他跟我说,那老陈头也不是真心想教他,只是想着白使唤他几年,我们俩现在还有一身力气,若是再耽误几年,没有一技傍身,才是真的麻烦。”
赵氏叹气说:“你早该成亲了……”
“不急,先能活下去,爹,看着呢!”
……
李昭坐在马车里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裴空和阿水倒是一路上都在感叹赵氏的遭遇,裴空说:
“你看那客栈老翁,也是可怜,但他一直这般活着,虽说没有之前那般顺意,却也差不了太多,我想着以后隔上一段日子便去他那里吃一顿,多少能让他们一家松口气,可赵氏,唉,不是说从富到穷可怜,而是,突然失了夫君,孩子暂时指望不上,周围的亲人还都是虎狼,可你看她,还是这般容易相信人,你刚没在,没见她真是问啥说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阿水轻轻点了点头说:“我见过狠心的爹娘,也见过护着孩子的爹娘,我觉着赵氏便是那种,为了两个孩子咬牙活下来的娘,若不然,她可能早就随她夫君走了。”
“我看着他大儿子确实挺老实的。”
“老实人总是受欺负。”
……
李昭听着,也没听着。
她在琢磨案子的脉络,案发之日先帝驾崩,以庞林的身份,新皇怎会没有命人查下去?还是说当时的苏府尹有意隐瞒?
不可能瞒得住,庞林这个位置,新皇继位后一定会换掉,怎会由得苏府尹遮掩?
想到这里李昭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魏然必然知道当年这些事,但他这几日没有来镖局!
李昭深吸一口气,紧皱着双眉继续琢磨。
苏府尹是吴王的人,但却是最近才因为柳石露出来,若是杀庞林是吴王所为,以皇上的性子,绝不会留到这时候才查,也就是说,当时,至少皇上心里有数。
李昭又深吸了一口气。
有没有可能是个人恩怨才使得庞林被杀?
李昭觉着不太可能,若是个人恩怨便是正常命案,府衙不可能这般懈怠,新皇继位后总要展示一下他的能耐,遇到这样身份的人,还不止是一条命,随从庞大也死了,是不是还有别人?这种命案,没道理搁置,当时的庞林大小也算个人物,满朝官员都看着呢。
正是因为庞林的身份和遇害那日的特殊性,新皇不可能放任不理。
李昭再一次确认,皇上至少心里有数,庞林命案对朝局无影响。
那怎又在这个时候想要重查呢?
会不会是因为苏府尹被抓后说了什么?
李昭摇了摇头,若是苏府尹说了什么,审问的人自然是听到了才会上报,那这案子还何来暗查之说?让审问的人顺着线索查下去便是了。
且当时觉着庞林之死与朝政无关,必定是有原因的,如今重查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仅仅是为了看看这位女镖师的能耐吗?
李昭觉着自己这段时间被皇上听到的次数可能有点多,但真不至于让皇上特意为了考察她而翻出这件旧案来,更何况还是涉及到禁卫军的命案。
所以,蔡况才这般担心吧,一再嘱咐她只查线索,不要看真相。
谁都想不通皇上这一举动是因为什么,都在提防着朝前走,可又好像是能感觉到什么。
这还是李昭第一次遇到案情,没有急于去琢磨案情可能的前因后果……
她长出一口气,想着也许知道了谁有可能会杀庞林,便也就能明白皇上的用意了。
李昭劝自己先想案情,这个案子有太多可疑之处,而这些疑惑但凡能解决了几个,案情便也就明了了,可惜当时没人做,眼下想解惑怕是会很难。
李昭捋了捋思路,将几处可疑总结了一下。
首先发现命案那日便是先帝驾崩之日,眼下没有仵作的验状可查看,不知道庞林的死亡时间究竟是他休沐那日还是过了子时的先帝驾崩那日。
那么,先帝的龙体那段日子是否不太康健?若是都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禁卫军的副指挥使怎会休沐?这一条不能细琢磨!
其次庞林出门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备马,去见何人不带随从也不用骑马坐车?
按理说随从庞大报信,便是知道要见谁,庞林没带庞大不是因为想要瞒着身边这些人,而是另有原因,比如是对方提出来,想要单独见面,又或者见面的地方离家不远,而他们见面要说的话不便被旁人听到……
可随从只是在路上跟着,到地方了也不用待在身边,听不到什么,为何没有带?
再其次,庞林能做到禁军副指挥使的位置,早便不是当年那个莽撞,愤世嫉俗的少年,而他自学的那些拳脚经过二十多年的历练,也只会更精进,没有几个人合力怕是擒不住他,且他在禁军任职,又已经是那般年纪,怎会冒然孤身去到城边?
最后,若是庞林是在那客栈院门口遇袭,他用最后的气力走进客栈,为何不高声呼救?虽然只是几步远,但也说明他是有机会呼救的,他走进客栈难道不是为了求救?杀他的人见他没有立时倒地,怎会没有补刀?
李昭想到这里,心中暗叹:若是当年案发后便开始查证,或许很快便可知道真凶是谁。
李昭这边用心琢磨着,裴空和阿水那边也没停了可怜赵氏,三人都没觉着过了多久,便到了镖局。
……
李昭回到小院,吴婶即刻去厨房端来饭菜,李昭快速用了几口,便去了李重刃的小院,李重刃还是没在。
李昭叹着气往回走,半路遇到了李奇。
李昭这几日根本没想到过殷氏他们三口,陆叔来看她的时候倒是提过一嘴,说是殷氏醒了,这事儿吴婶说过,她没有追问。
对李昭来说,不打扰便是最好的成全,她不愿意为殷氏多费一点点脑子。
可李奇这几日的表现,李昭还是满意的,便也就难得的停下脚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奇有些不好意思,像个腼腆的大姑娘,垂着头用脚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子。
李昭是可以停下与李奇耐心的说上两句话,但可没有闲工夫陪他在这扭捏,她只皱了皱眉,便继续往小院走,什么都没说。
李奇一见姐姐要走,忙说:“姐姐可否安排我走一趟镖?”
李昭愣了一下,她停下脚步审视着看向李奇。
李奇忙解释道:“不是为了跟姐姐争抢镖局,是,是我觉着,我想着……该见见世面了,要不然,遇到点事便会慌,也不能总让姐姐护着。”
李昭竟是感到了一丝欣慰,好像是回到洛京城便没有什么事让她能高兴一下,除了见到裴空出宫,便是现下了。
李昭刚要开口夸奖几句,李奇又说:“只是别太远,跟着走镖的镖师安排几个厉害的,最好是我说话能听的……”
“你说话?你想着在走镖的时候……说两句?”李昭不解的问。
李奇说:“总要有个东家的样子,不然……”
“你还是窝在家里混吃等死吧。”
李昭说罢摇着头快步朝小院走去。
“姐姐听我说,我知道姐姐不容易,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那些镖师被姐姐宠得早便没了规矩,如此下去,来日姐姐不能走镖时,如何放心他们能……”
“你是需要走走镖,不是为了见世面,而是学学人情,你眼下……”李昭扭头看了眼走得呼哧带喘的李奇:“先把你娘教你的那些全都扔掉,若是扔不掉,走多少趟镖都没用,规矩这两个字从你娘嘴里说出来,本身便是个笑话!”
李奇还想说什么,可李昭的步子更快了,他跟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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