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就坐在一旁看着这三人吃干净碗里的面,也确认了这几人没有任何嫌弃之举。
李昭用帕子擦了擦嘴,像是随口一问:“那家客栈做的挺好的,为何不做了?往来洛京城的人中,还是有不少囊中羞涩的……”
“唉,天不给活路!一朝醒来,院子里死了个人。”
李昭没有跟裴空说详情,裴空也不会主动多问,眼下一听这话,裴空惊讶的‘啊?’了一声,倒是很真挚。
“唉,要是个过路的因病死在客栈,也就罢了,之前也有过,都太苦了,熬不过去便不熬了,也挺好,有家属跟着的自会料理,我再给拿些盘缠,也算是份心意,都是老实人,自然无事,若是赶上单独出门的,先去府衙报官,衙役带着仵作过来验过,确实是病死的,便不管了,甚至有时候都不来人,我还得想法子埋了,住我这儿的都是穷苦人,也没人计较,再说,来来往往的很快便没人知道了。”
裴空急急的问:“那次怎就不同呢?”
“因那人根本不是住在我店中的,更要命的他还是个官,挺大的官!”
“啊!”裴空惊讶之余转头看了看李昭,眼神中的意思是:这就是你要查的案子啊!
老翁在裴空的配合下,打开了话匣子,将这几年的委屈好好的说了说。
老翁那一日清晨看到尸体,只从穿着上看便知不是自家睡在大通铺上的人,庞林倒是没穿工装,却也是锦袍,老翁不敢耽误即刻让儿子去府衙报案。
过了很久,府衙才来人,也只是将尸体带走了,当时只是简单的问了他几句,哪知转日府衙又来人将他带走问话。
也就是被关在府衙的那段时间里,他才知道死的是个大官,但当时正赶上先帝驾崩,他被抓回来后便一直关着,无人理会。
这一关便是一年半,老翁说到这里抹了抹眼睛,哀叹道:“我还以为要死在里面了,突然有一日便将我放了,等我回到家一看,哎呀,他们为了救我,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只是那客栈无人敢要,我没出来嘛,都怕惹上麻烦。”
裴空一副了然的表情说:“所以,等你出来之后,便将那客栈卖了,又在对面买下这间铺子……”
“哪是那么好卖的!唉,我们这种地方,不怕出了人命,就怕惹上官司,我被关起来的那一年多,生意难做,衙门也没给个说法,想卖都卖不出去,我便将客栈拆分成两处,分给了两个儿子住,这间铺子本来就是我的,我与老伴便守着这间铺子过活。”
裴空唏嘘不已。
李昭眉头皱得很深,她知道这位老翁除了见过庞林的尸体,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老人家,你可有想过为何一个大官会死在你家院中?”李昭一副好奇的模样问。
裴空紧跟着问:“到底多大的官?”
老翁哎呀一声说:“我怎知道是啥官?在牢中的时候听狱卒们闲聊,才知道那人是个大官,就算他们说了是啥官我也记不住呀。再说,我怎会知道那样的贵人会来这种地界儿?府衙的人将我抓去也未曾问过话,问了我啥也不知道,能说啥?”
阿水说:“一定是被人伤了,跌跌撞撞的到了这里,血流干净了便死了。”
老翁一拍大腿说:“确实浑身都是血!”
“老人家看到院中也有滴落的血了?”
“有!老大一摊血。”老翁比划了一下。
“在尸体身下?”李昭探身问。
老翁摆手说:“在院门口。我当时吓坏了,那人一看便不是住在我客栈的人,好在日日都是我起的最早,这若是被旁人看到,必定会惊叫,引来更多人前来观瞧,若是有人手欠动了哪,我更说不清了。”
“你是说院门口有一大滩的血迹?”李昭又问。
“那可不!我怕有人进出踩到,便喊醒两个儿子守在门口……”
“没有院门吗?院门不上栓吗?”裴空忍不住问。
老翁笑了笑说:“我们这种地方上栓防谁?尤其是半夜三更的还会有人来投宿……”
“城门都关了,还有人来投宿?”裴空又问。
“城门是关了,可有些人只能腿着走,又不熟,难免走些冤枉路,又或者本来是住在别处的,因没了房钱半夜被赶出来的有的是。”
裴空‘哦’了一声,说:“这世上总是不缺狠心的人。”
“哎呀,不然奈何桥上怎全是鬼?我便遇到过那么一家子,说是来洛京城寻亲的,结果用光了盘缠也没寻到,便被客栈赶了出来……”
李昭一看老翁聊的开始跑偏,裴空竟也是听得十分认真,便想寻了机会再引回到案情上,哪知老翁讲得带劲,裴空问得及时,这一老一少就这么聊起来了。
阿水眼见李昭有些着急,便从钱袋子里掏出几两碎银放到老翁面前,老翁登时住嘴了。
“这是干啥?你们吃的这点东西,用不上这么多……”
李昭忙说:“既然是来探望的,便是想着感谢,老人家莫嫌少才好,也不知家里缺什么,想着买些什么来着,又怕买的不实用,还不如直接给些银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翁推辞不要,银子便摆在桌上,李昭却是岔开了话题问:“既然院门口有一摊血,便是那官员在门口被伤,那他是被拖到院中的,还是自己走进去的呢?”
老翁愣了愣神,像是在回忆,然后问:“啥意思?”
裴空赶忙解释道:“他若是自己走进院子的,院中便只会有滴落的血迹,若是被人拖进去的,那血痕不得留下长长的一趟……你那院子是土地吧?”
“不然呢?我还能铺上青石板?拖痕没见到,我也没注意有没有别的血迹,那时候慌啊,即便当时不知道那人身份,只凭一身锦袍也能知道人家的命比我们的值钱,家里有一头驴,我就让老大骑驴去府衙,赶紧让衙门里的人来处理。”
“那人身上带着刀剑吗?”李昭又问。
老翁摇头。
李昭还想问门口可有打斗痕迹,想了想没有问,她觉着老翁怕是注意不到。
阿水可不会细想,开口就问:“你看着门口那一滩血迹旁可有打斗痕迹?又或者半夜的时候听到过什么动静?”
老翁摆手,说:“那一晚是二儿子留在堂中,也是趴在柜上睡觉,我将他喊起来便问了,可有听到啥动静?他说没有,那要是有人在门口打架,虽说隔着个院子,但他理应也会醒,更何况,我不是让老大去报官了吗?那时候大通铺上的那些人一个个都起来了,我平日里对他们也算不错,我再吓唬两句,确实没有人上前,可私下里都在嘀咕这事儿,我听着他们也都是纳闷怎的一点动静没有听到,既然都这么说,那肯定是没有打过架。”
李昭想了想,站起身说:“我们会在洛京城多待几日,若是得空我们再来探望老人家。”
老翁赶紧抓起桌上的碎银想要退给李昭,裴空拦住了说:“给你,你便拿着,我们不差这点碎银,可你却是要时不时的周济贫苦之人,便当作是我们替他们付的钱吧。”
老翁不再说什么,将三人送到门口,看着三人上了马车,抹了抹眼睛,嘟囔道:“若是那些命苦的都能盼来这一日,该多好!”
……
马车一动,裴空便迫不及待的问:“这一趟可有用?”
李昭想起蔡况的嘱咐:只要线索,不要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阿水问:“府衙没有卷宗吗?”
李昭想起那黄色的卷宗,摇了摇头同时眼睛一亮,当年的府尹可是前几日刚被抓的苏府尹,这位苏大人可是吴王的人,皇上继位时想要个安定团结的都城,便没有动这位苏府尹,才有后面柳石被算计进而诬陷她的事。
也就是说庞林被杀这件事,苏府尹知道,那就等于是吴王知道,可这个案子被搁置了,至少说明此案与吴王理应无关,若是有关,牢中的苏府尹酷刑之下也不差这一桩罪名,没有不招供的道理。
再看庞林的身份,便如同今日的魏然,魏世……想到魏然,李昭皱了皱眉,怎会连着几日不见人呢?
裴空见李昭皱眉,忙安慰道:“你别想太多,府衙若是没有卷宗必定是偷偷毁了,回头我进宫求皇上让你去牢中问话刚被抓进去的那个府尹,不是说那位府尹做了好多年了吗?兴许他知道当年的事,甚至知道凶手是谁。”
李昭惊诧的看向裴空,她没想到裴空时不时的灵光还能现一现。
裴空看到李昭眼中的赞许,得意的扬了扬头说:“只要看到你皱眉,我脑子立刻便会好使起来。”
阿水急道:“这话你心里想想便可,何必说出来让我们跟着一起膈应!”
裴空呵呵的笑。
李昭却说:“现下还不是去见牢中苏府尹的时候,只眼下了解到的,当年府衙压根便没有怎么查这起案子,若不然,那位老人家全家乃至当时住在客栈的人,怕是都逃不过问话,但也有可能因为庞林的身份,府衙知道凶手跟客栈中人无关,曾查过庞林身边的人……”
“庞林是谁?”裴空问。
“还能是谁?肯定是死的那个大官呗。”阿水说。
“有多大?啥官?”裴空好奇的问。
李昭想了想,说:“是个跟先帝很近的官员。”
“就像魏然他们跟皇上?”裴空问。
李昭歪头又想了想,她不太懂官职品级,但庞林是禁军副指挥使,她觉得一个‘副’字或许便远了几分,再有比禁军还近皇上的,还有亲军卫队,人数上亲军卫队会少一些,但那可是随时出现在皇上身边的人,想来五卫领赏那一日,更可能会被皇上安排在这两个地方。
“只能说都是当皇上的极信任的。”李昭斟酌了一下,说了这么一句。
裴空点了点头,又问:“这几日怎不见魏然来镖局?莫不是又挨打受伤了?”
李昭扭头问阿水:“六子还在吗?”
“在呀。”
“回去你问问他,魏然……是不是又去办差了。”
阿水抿了抿嘴说:“我问过了,但我问的不是魏然,我问的是魏世,六子说不知道,我回去就问问他魏然去哪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昭突然觉着这样做不妥,皇上是命蔡况私下来找她的,若是可以通过魏然,今日早晨她见到的便是魏然了,或者说蔡况和魏然会一起来。
魏然这几日都没来镖局,理应是在办差,他们办的差事哪是能对旁人说的?这不仅仅是难为六子,更是给魏然惹麻烦,想他们这样位置的人,天不怕地不怕,或许只怕皇上不喜,就像庞林,跟了先帝很多年,最终死在何人手中新皇都没有工夫理……
李昭赶紧收回思绪,对阿水说:“不用问,他们的事能让咱们知道的,他们自然会主动说,主动问也是难为他们,你跟车夫说一下,先去蔡府。”
蔡况知道李昭会找庞林家人问话,查明庞林家人现下身在何处之后,便将消息送回家中。
李昭都没有进府,蔡康一直等在门房,知道李昭来了拿着那张信笺开门后便递给了李昭。
阿水笑呵呵的问蔡康:“不留我们用午饭吗?”
蔡康笑道:“你家小姐怕是不肯。”
李昭皱了皱鼻子,说:“康叔不用理她,她坐在车里见到什么都会买来吃,哪里还会饿,走了。”
……
李昭想到庞林家人现下的日子不太好过,但没想到这么不好过。
这事儿确实也怪先帝,到死前都没有松口到底谁继位,让这些追随着先帝没少得罪人的官员,没有机会提前为自己铺路,庞林又是在先帝驾崩那日死的,新皇当时没有理会的原因是什么?忙着稳固朝局?忙着铲除异党?忙着将皇位坐稳?
别管是什么,都不会对庞林家人投去目光,让他们自生自灭还是好的,若是皇上还有清算的手段,庞林一家的日子只会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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