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今日府中怎得如此这般热闹，原来是清家小殿下，怎得也不知会一声？莫要让府中之人失了礼数，冲撞了殿下。”
二人还未走外出门，就听见门外人娓娓之声，不约而同止住了脚步，看向门外，只见一位气度容雅的温婉美人，眉目带笑来到二人面前，身后跟着一名武女。
“白姐姐！事态从急，今日我一早得到消息便赶过来了，哪里能知会姐姐！”清芽子一手挽住来人的胳膊肘，十分熟捻地撒起娇来。“还望白姐姐莫要怪罪于我嘛。”
白禾无奈一笑，转而又冲着苏清闲颔首示意，道：“想必小殿下身旁的这位便是苏小姐吧，我瞧着真是位不可多得佳人，我弟弟平日里独来独往惯了，竟叫我这个姐姐都瞒了去，还望苏姑娘不要见谅。”
“哪里的话，我还得好好谢谢白公子，若非他，我又岂能好端端地站在此处，回头定是要好好报答公子的。”苏清闲回礼颔首一笑。
听闻这白家早年丧了主干，如今是一女子当权，舌战群儒，本以为是位雷厉风行的，此间一见，叹人不可貌相。
“什么！表姐你可是哪里受伤了！不行，还是得叫爹......”剩下的话还未来得急出口，清芽子就被白禾拍了一记灵光，痛得直打转。
“......”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苏清闲大抵能猜出她想要说的话。
白禾道：“幸亏苏小姐此间没有少个二两肉，否则怕是要引起争端，明日一早城主大人就要带着人直逼南下。”
闻言，苏清闲尴尬一笑，“当真、有这么夸张吗？”
“不过在下便也不在多留二位了，往后苏小姐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来府中叨扰便是，不必拘于小节。”白禾话锋一转，“不过话且说回来，我记得应当给清小殿下下过功课的，还肯请这次不要忘记了，免得城主问起来，我也不好替你说话。”
此言一出，清芽子瞬间如临大敌，浑身汗毛炸起，“我自是不会忘的，那、那白姐姐下次见。”说完便一个箭步消失在门外了。
白禾见状道：“就然如此，苏小姐，下次见。”
苏清闲拱手一礼：“告辞。”
等到白禾彻底走远后，门外不远处的人才慢吞吞的回来，苏清闲见她一脸后怕的样子，好奇之余，还是忍不住笑道：“我瞧这位姐姐很是温柔，为何你方才如此怕她。”
“好姐姐，你有所不知，我爹，也就是你舅舅，叫我拜白姐姐为师，学医修礼，说是要改改我身上的臭毛病，可我觉得我这样就很好啊！本来一开始我也是很喜欢白姐姐的，平日里白姐姐待人也是极好的，可哪里曾料得，在我的功课上，竟是魔鬼手段，半分情面也不留儿，换着法子的折磨我，可是心疼死我了。”
苏清闲见她一脸委屈样，鼓着两个圆圆的腮帮子，手不觉得摸了摸她旺盛毛躁的头发，道：“我看是你不诚心向学，让人没了法子，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姐姐怎么还不心疼我，向着别人，让人寒心，”清芽子重新挽上苏清闲的胳膊，对着身后那些人吩咐，“我说你们，不许再继续跟下去了，我要带姐姐去一趟风月楼，你们都且回去！”
堂中数位武人面面相觑，无一人移动半分，清芽子见此登时怒道：“我说的话你们听见没有，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逆我的话。”
众人被一通训斥，左右为难，苏清闲出言制止，“好了，让人跟着又有何妨，还能掉了一层皮不成。”
清芽子道：“出门吃个饭，叫一堆人跟着，哪里像话！姐妹独处，又岂能叫旁人打扰，简直碍事，姐姐你不用替他们说话。”
其中一位侍从道：“可是二位小姐，这是清北王吩咐的，叫您二位早些回去呢，您如今叫我们回去，免不了要遭府中一番问候，这哪里是好。”
“哎呀，磨磨唧唧的，我爹还能为难你们不成，只管回去了，出事了自然是我担着，哪里轮得上你们，再说了几个时辰后不就回去了，苏姐姐我们走！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清芽子拉着人就往外跑，回头又说：“可不许跟着了。”
苏清闲被生拉硬拽前不忘冲着堂中众人道：“抱歉啊诸位，你们暂且先回去吧，不打紧的！”
留下堂中众人，你看我看，最终接连叹气，此起彼伏，不了了之。
......
松起黄泥，清风款款。
白兰浇着灵水，扑棱棱地晃动枝叶花瓣，白禾离开客堂后，没有急于去忙公事政务，而是去了一趟兰院。
见到那正屈身弯腰的熟悉身影，本沉色的形容染上几分笑意，灌着清风，人也轻快起来。
这是一处种满了兰花的别院，处处透着清香，白涂见到来人，手中停下了动作，道：“阿姐。”
“在别处寻不到你，我就知你一定来了此处，怎么？今日苏小姐回府，也不见你去送送？缩在此处作甚？”白禾于石凳处而坐。
见人不语，白禾只是轻轻一笑，“自家弟弟真是长大了，捡了个人回来，也不知会阿姐一声，若不是我今日问起，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同我讲了。”
白涂立身于兰花从中，与之浑然一体，叫人分不出差别，闻言，他方才开口：“本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加之这几日并未见过阿姐，一时忘了说。”
“你这是怨阿姐了？今日看起来比平日还要闷上几分，好好的一个人，怎得就了这样，罢了罢了，我来此处绝然不是同你兴师问罪，你也知道的阿姐忙于生计，鲜少有暇日，爹娘走后，上下多少人对着白家的位置虎视眈眈，所有的担子都落在了你我二人之上，你如今长大了，我知你向来做事是有分寸的，从不需要我来操心，可我想你应当也明白，苏小姐如今孤身一身来到景元，意味着什么。”
白涂闷声道：“我知道。”
“哦，我竟不知你与她竟还私下里聊过？”白禾眉头轻轻一挑，“你傻站在那处作甚？既已无心浇兰，不如先坐下同姐姐好好聊上一番，算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长谈了。”
闻言，白涂也不再多说些什么，放下手中的花浇，缓身走至石桌旁坐下。
“人生天地间，若白驹过隙，一晃多年，你也再不是从前那个心无冗念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了，我知你肩上扛了太多，可天意人难应，阿姐还是想同你说声抱歉......”
“阿姐，”白涂打断，“过去的旧事不必再提。”
“话虽如此，那你呢，见到苏小姐第一面，是怎么想的？”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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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在阿姐面前可不许遮掩，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我又岂能不了解你？你只管同我往开了说，人就这么一个大的肚子，只进不出，都叫人快要憋坏了，哪天万一坏了，可叫阿姐如何是好。”
白涂始终低着头，唇线抿得紧直，依旧为未往外蹦出一个字。
这副摸样完完全全落在了白禾的眼中，她扬声一叹，“看来你果然还是怨阿姐，不愿和阿姐说话，既然如此，阿姐还是不碍自家弟弟的眼了。”语毕便欲起身往外走。
“阿姐！”白涂拧着眉一声怨唤。
白禾闻言重新落座，道：“这是愿意同阿姐说了？”
“嗯。”
“那阿姐可要好好洗耳恭听了。”
白涂拧着眉毛，往外一个个字往外蹦，“她不记得我了。”
“单是如此，便叫你不开心了？”
白涂不语，只是拧眉。
白禾道：“当年母亲和清殿下浓情似水，二人为你定下来这门婚事，那是苏姑娘尚未出生，尚且不知是男是女，后来清殿下在风云国诞下长女，你无论无何也要去看上一看，你与苏小姐不过幼时见过数面，后来家中大变，南北不再交好，你二人便也从未见过了，那是苏小姐不过幼童之年，数年已过，想不起来也是常事，你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白涂自知其道，心由人定，人由心定，奈何心作祟，人难管控。
“可我记得。”白涂道。
“哪里人人都是好记性，我竟不知你原来心中如此挂念，是个至纯之子，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称职，没能及时察觉，本以为数年已过，又观你心无旁念，你已全然不在意此事，如此想来，你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城中数位小姐对你有意，你却一并置之不理，这满城上下对你的说辞不一，原以为你真是清心寡欲的，看来城中所言并未空穴来风，我弟弟竟是位痴情子。”
“......并非如此，而是我们本来就有婚约，早早就过了公堂，婚契尚在，如果非要选一个人相伴一生，我为何要选其他人。”
“只要你想，退个婚岂不是简简单单，若是苏小姐这辈子不来北城呢，你二人这辈子不再相见，又或是苏小姐有了其它心人之人，你当如何是好？”
“......"
迎接白禾，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似是在思考，白涂终于开口：“又非非娶不可，一个人也可以很好，阿姐不就是如此吗？”
“是啊，又不是非娶不可，不知是谁小时候看话本子，天天嚷嚷着长大后要成家立业，娶新娘子。”
“阿姐！”白涂一恼。
白禾轻笑道：“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我大抵知你心中所想，你亦知，阿姐还有事需要处理，先行一步了。”
起身时还不忘留下一句，“阿弟，喜欢一个人或一件事，不破人理，不败风俗，从来就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你长大了，该知道自己想要些什么，无论是何种，姐姐都是支持你的，白家不只你一人，还有阿姐在。”
见白禾的身影消失在拱门雕花窗外，白涂在恍然中收回目光，双目呆滞，左手不自觉抚上劲间那处被衣领遮盖还未完全消失的红印，薄唇微启、嘴中呢喃：
“不讨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