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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高中

作者:爱睡觉的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嘉和二十九年,三月初一。


    寅时三刻,天色仍是一片沉沉的墨蓝。贡院门外却已是灯火通明,数百盏风灯在晨风中摇曳,将朱红大门照得肃穆庄严。全国各地赶来的举子们早早候在门前,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低声诵经,更多的人则是攥紧了手中的考篮,指节泛白。


    张胜站在人群稍远处,一袭素青直裰,外罩墨色披风。砚书替他提着考篮,里头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一小包李府送来的护膝——他终究还是带上了。


    “少爷,时辰快到了。”砚书低声提醒。


    张胜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东方天际。那里,一道极细的鱼肚白正悄然漫开,像谁用最淡的墨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笔。


    他想起临行前父亲的话:“你既已应下这门亲事,便该有个决断的样子。”


    “嘎吱——”


    沉重的大门缓缓洞开,司仪官高亢的声音划破黎明:“诸举子——入闱——”


    人群开始移动。张胜深吸一口气,将披风解下递给砚书,整了整衣冠,随着人流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门内是另一番天地:长长的甬道两侧站满了执戟的卫兵,目光如炬;前方数十间号舍排列整齐,每间不过三尺见方,仅容一人转身。


    搜检,核验,分号。


    张胜被分到东字第七号。走进那狭小的空间时,他忽然想起李淑云送来的护膝。考篮最上层,青灰色的缎面上绣着几竿清瘦的竹——比年礼时那方砚台上的竹子更瘦,枝叶都带着一种倔强的孤直。


    他取出护膝,指腹抚过细密的针脚。针法很寻常,是京中闺秀都会的平针绣,可那些竹节处却用了罕见的回旋针,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


    就像那张信笺上“愿君得偿所愿,杏林高中”几个字,簪花小楷工整得挑不出错,可“杏林”二字收笔时,笔锋却极轻地向上挑起,却又有着不一样的风骨。


    “少爷?”隔壁号舍的举子探头,“可是需要帮忙?”


    张胜回过神来,将护膝放在膝上,摇了摇头:“不必,多谢。”


    卯时正,考题发下。


    张胜展开卷纸,目光扫过题目。第一题是经义,出自《大学》:“修身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他提笔蘸墨,用的是自己那方用了五年的旧砚——砚台边缘已磨出温润的弧度,墨池里沉淀着岁月。


    笔落纸上,他却忽然停住了。


    家齐。


    这两个字像针,扎进他的眼底。他想起安南公府那座深宅,想起嫡母永远端着的微笑,想起生母郁郁的离世,想起即将踏入的那个“家”——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女子,一段被安排好的姻缘。


    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乌云。


    他闭了闭眼,重新蘸墨。这一次,笔下流出的不再是个人悲欢,而是旁征博引的圣贤之言。他写文王治岐,写周公制礼,写历代名臣如何平衡家国——字字端正,句句堂皇,却唯独没有自己。


    写到策论题时,日头已升到中天。题目是“论漕运革新与江南赋税”,这恰是张胜平日最用心的时务。他精神一振,洋洋洒洒写了三千言,从河道疏浚到粮仓设置,从税制改革到吏治清明,写到激昂处,几乎忘了身在何处。


    直到腕子酸疼,他才搁下笔。


    号舍外传来收卷的梆子声。张胜看着自己满纸的字迹,忽然觉得陌生——那些锐利的见解、大胆的提议,真的是出自一个即将被婚姻捆绑、连笔墨都要小心选择的人吗?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将考卷交了上去。


    二月下旬送出的那副护膝,李淑云绣了整整七天。


    最初选花样时,小翠建议绣如意云纹或是蟾宫折桂,她都摇头。最后选了青竹,自言自语道:“要瘦些,再瘦些。”


    小翠不解:“小姐,竹该有竹的气节,太瘦了岂不显得萧索?”


    李淑云没有解释。她亲自画了图样,一竿竹从石缝中斜斜伸出,枝叶疏朗,竹节嶙峋。绣的时候,她在每处竹节都用了回旋针——那是娘亲教她的独门针法,说“回旋之处,可见真心”。


    真心。


    她绣着绣着,忽然觉得可笑。她与张胜,一个国公府庶子,一个侯府的庶女,门第相当,年纪相仿,在世人眼中是天作之合。可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道院墙,和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怅惘。


    护膝送出后,她便不再打听前院的消息。每日只窝在清荷院的小书房里,继续绣那幅《莲塘清趣》。这是她的嫁妆之一,要赶在出阁前完成。


    绣面上,荷叶田田,莲花亭亭。她在不起眼的角落,绣了一只蜻蜓——不是停在花上,而是振翅欲飞,翅膀用极细的丝线分成十二色,在光下会泛起不同的光泽。


    “小姐,”贴身丫鬟小翠端茶进来,“前院传来消息,三少爷考取贡生!殿试有望得到好的名次呢!”


    针尖刺进指尖,沁出一粒血珠,在素白的缎子上洇开一小点红。李淑云怔了怔,才将手指含入口中,淡淡地说:“知道了。”


    “夫人说,让小姐准备准备,殿试后就是婚期了。”小翠的声音里带着喜气,“三少爷这样的才学,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小姐真是好福气!”


    福气么?


    李淑云看着绣面上那点血迹,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会愿意迎娶一个没有才情的庶女吗?


    她轻轻抚过那只蜻蜓。蜻蜓的眼睛用了两颗极小极小的黑珍珠,在光下幽幽地亮着,像是含着说不尽的话。


    三月十一,放榜日。


    贡院外的照壁前人山人海。张胜没有亲自去看,只让砚书去候着。他自己坐在墨竹轩的书房里,手里拿着那篇殿试预备的策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由远及近。然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砚书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少爷!中了!第七名!”


    张胜的手顿了顿,纸张边缘被捏出一道皱痕。


    “第几名?”


    “第七!第七!”砚书激动得语无伦次。


    “知道了。”张胜打断他,将策论放下,起身整了整衣襟。


    走出书房时,阳光正好洒在庭院里。那几竿真实的竹子,在春光中舒展着新叶,绿得透明。他忽然想起李淑云绣的那几竿——瘦削,孤直,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


    前厅果然一片喜气。安南公端坐主位,难得露出了笑容。嫡母徐氏正吩咐管家打赏报喜的官差,见张胜进来,笑吟吟地说:“三郎来了,快,给你父亲磕头。”


    张胜依言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安南公虚扶了一把:“起来吧。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的造化。望你戒骄戒躁,殿试在即,不可松懈。”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起身时,张胜的目光与安南公相接。那一瞬间,他在父亲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审视,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权衡。


    晚宴很热闹,嫡兄张贤也举杯祝贺,话却说得很是微妙:“三弟如今是进士老爷了,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兄长。”


    张胜只是笑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散后,他没有回墨竹轩,而是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夜深了,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安南公坐在昏黄的光晕里,看着这个突然造访的儿子,没有说话。


    张胜双膝跪地,行了叩拜大礼。青石地面冰凉,寒意透过衣料直抵膝盖——幸好有那副护膝,他想,忽然觉得讽刺。


    “孩儿有一事相求。”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父亲。


    安南公沉默了片刻:“说。”


    “殿试后,若孩儿有幸仍列榜上,”张胜一字一句地说,“请父亲允准孩儿外放为官。”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


    “外放?”安南公缓缓重复,“京官清贵,为何要去地方吃苦?”


    张胜垂下眼帘:“孩儿年纪尚轻,缺乏历练。外放地方,体察民情,磨合吏治,于国于家,都更有裨益。”


    “于国于家?”安南公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倒是说说,有何裨益?”


    “京官虽清贵,却易流于空谈。地方实务,才是治国根基。”张胜的声音很平静,“且孩儿若能在地方做出政绩,他日回京,于国公府门楣,也是添彩。”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安南公看着他,这个庶出的儿子,有一双和他生母极为相似的眼睛——清亮,执拗,藏着不肯轻易示人的锋芒。当年纳那房妾室,就是看中了这双眼睛里的灵气,却没想到,这份灵气如今成了最难掌控的变数。


    “你可是因为那桩婚事?”安南公忽然问。


    张胜的脊背僵了一瞬,很快又放松下来:“婚事是父母之命,孩儿不敢有违。所求外放,确是为前程计。”


    不敢有违。


    安南公在心里冷笑。这儿子太聪明,聪明到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外放固然能暂时避开新婚的尴尬,可更深层的原因,怕是想要那一点点喘息的空间——在家族掌控之外,以他自己的方式生长。


    “起来吧。”安南公终于说。


    张胜没有动。


    “你的请求,为父准了。”安南公叹了口气,“但有一句话,你要记住:无论身在何处,你都是安南公府的人。你的荣辱,与家族一体。”


    “孩儿明白。”张胜重重磕头,“谢父亲成全。”


    他起身离去时,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安南公望着儿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觉得疲惫——为人父的疲惫,为家主的疲惫。


    管家悄声进来添茶,低声说:“老爷,三少爷他……”


    “随他去吧。”安南公摆摆手,“年轻人,总要有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一开始是为了逃离。


    三月十二,殿试。


    太和殿前,百余名新科进士身着统一的青色袍服,垂首肃立。晨曦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反射出凛冽的光。


    张胜站在队列中段,能清楚地看见前方三位皇子——太子沉稳,二皇子儒雅,三皇子英气,都是人中龙凤。嘉和帝依旧没有露面,由三位皇子主持殿试,朝中私下已有不少议论。


    考题发下,只有一道:“论盛世危言”。


    很宽泛,也很难。既要展现治国之才,又不能过于锋芒毕露;既要提出警醒,又不能否定当今太平。


    张胜提笔时,忽然想起昨夜父亲的话:“你的荣辱,与家族一体。”笔锋在纸上游走,他写农耕,写水利,写边防,写吏治——每一条建议都切实可行,每一处批评都含蓄委婉。


    写到一半时,他顿了顿。


    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他抬起头,看向高耸的殿顶,那些繁复的藻井彩画,龙凤盘旋,祥云缭绕,美得令人窒息。


    也令人窒息。


    他重新低下头,在文章的末尾加了一段:“然治国之道,贵在通变。昔唐太宗以魏征为镜,宋仁宗纳范仲淹之言,皆不以逆耳为忤。今海内升平,尤当广开言路,使野无遗贤,朝无壅蔽,则盛世可期,危言自消。”


    这是整篇文章最大胆的一段——委婉地提醒皇家,太平盛世也需要不同的声音。


    交卷时,三皇子特意多看了他一眼。张胜垂着眼,恭敬地退下,手心却沁出了细汗。


    午后放榜,张胜的名次由第七名提到了二甲第一——仅次于三位一甲。这在历届殿试中都是罕见的大幅提升,显然,他那段“盛世危言”说到了点子上。


    琼林宴设在御花园。时值初春,园中桃李初绽,曲水流觞,丝竹袅袅。新科进士们个个意气风发,举杯相庆,畅谈抱负。


    唯有张胜,坐在角落的席位上,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出神。


    有人来敬酒,是同一批中榜的举子,姓周,扬州人士,说话带着江南的软糯:“张兄今日大放异彩,将来必是国之栋梁。来,小弟敬你一杯。”


    张胜举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张兄似乎有心事?”周进士试探着问,“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生两大喜事你都占了,该高兴才是。”


    洞房花烛。


    张胜扯了扯嘴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远处摇曳的宫灯。


    他想,李淑云此刻在做什么?绣她的嫁衣,还是看她的书?她会听说他殿试的名次吗?会像旁人一样,觉得这是“双喜临门”吗?


    又或者,她也和他一样,在这桩被安排好的姻缘里,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怅惘?


    “张兄?”周进士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抱歉,”张胜举杯,“想到一些旧事。来,再饮一杯。”


    那一夜,他喝了很多酒,却越喝越清醒。离席时,月色已上中天。他独自走在出宫的路上,身后是依旧喧嚣的琼林宴,身前是漫长寂静的宫道。


    宫墙很高,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道栅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生母还在世时,曾握着他的手说:“胜儿,你要读书,要出息,要飞出这个院子。”


    如今他飞出去了——用一扬科举,一桩婚姻,和一份外放的请求。


    可飞出去之后呢?


    月光洒在青石路上,清白如霜。张胜抬起头,看见宫墙外露出一角的夜空,星星疏疏落落,冷冷地看着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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