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雾近日不再返校,在征求纪潮的意见后,让叶姨作为家长,出面替他办理休学手续。
校长满面狐疑,看着眼前身着青缎旗袍、襟领盘扣透着精致考究的中年女人。
她珠光宝气地往会客室的小沙发一坐,手包随意搭上皮质斑驳的扶手。
叶姨仪态端方地微笑:“远房亲戚,受孩子母亲所托。”
什么远房亲戚能和南城显贵的周家搭上关系?校长讪讪赔笑,不敢多说。
学校里的风言风语传得难听,叶姨指间一枚沉甸甸的祖母绿沉淀幽光,指尖在不值钱的红木桌角轻轻一叩,声音不轻不重:“贵校风评不太好啊,听说那实验楼……”
“三中虽然升学率一般,但校风校纪没得说。”校长立刻拍胸脯保证,额角却在冷冬里渗出薄汗:“都是小孩子不懂事的玩笑话,别放心上。”
叶姨语气平淡,目光掠过窗外雾蒙蒙的操场:“十七八?算什么小孩子。法律规定,年满十四周岁,就要为自己的言行举止负起责任。校长,您说呢?”
校长赔笑着,一连说了好几个是。
回到家,叶姨换好一身轻便衣服,穿过走廊敲响隔壁房门。
房门虚掩,她推门而入,周雾靠着椅背,笔记本电脑幽幽地亮着屏。
听叶姨说完,她摘下防蓝光眼镜,搁到一旁,揉了揉眉心:“好像校运会快到了。”
“应该是。”叶姨回忆了下:“操场动静挺大的,有学生练习走方阵。”
周雾不置可否。
今年凛城三中的校运会因故推迟,拖拖拉拉地延迟到十一月末。
“手续都办完了?”
“自然。”叶姨托腮,笑道:“但是那实验楼,真不撤资吗?太便宜他们了。”
周雾淡声:“到底是姜蝶的母校。”她顿了顿,不知想起了谁:“三中也有很好的学生。论事不论人吧。”
叶姨点头,恰好程伯端着大吉岭红茶过来,两人目光对上,程伯笑问:“学校决定好了吗?”
转学提上日程,择校却犯了难。
作为华南地区的经济中心,南城老牌高中林立。一中、南中、侨中、清北附中都在备选之列。
一中当然是上上之选,以周家的人脉,安插一个转校生不过两句话的事。
周雾偏头看着窗外铅色天空,这两下了好几场断断续续的小雨,气温直线骤降。
她不出声,心里计较。一中不乏天生聪明的头脑,也不乏天生好命的家世,那里的规则更透明,也更残酷,霸凌未必在言语和拳脚,而是在隐形的阶级之下。
他也许不在乎这一切。
但她在乎。
“附中呢?”程伯提出选项,叶姨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摇了摇头:“如果小姐觉得一中不好,附中自然大差不差。”
“我没觉得一中不好。”周雾出言打断。
叶姨温和地笑了笑:“既然考虑走强基计划,不如选择侨中。侨中一向对强基资源倾斜。”
程伯换了思路:“如果打算出国,枫叶国际也可以。”
枫叶国际需要考察父母家世社会地位,好处是就读的学生非富即贵,不存在过于明显的阶级差异,有钱人家的小孩通常同理心会更充足。
周雾漫不经心地听着,细白指尖在手机屏幕滑动。
今天手机信息格外多。唐优添加了她的好友,转达程晗的身体情况:“周小姐,感谢您的慷慨付出,小晗已经决定要举报电视台台长。”
还有之前签了协议送养的小猫,家长传来几个时长半分钟的小视频,几个月的光景,当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流浪小猫改头换面,已然油光水亮,膘圆体胖。
下一条信息是钟灵慧的,她说校运会第一天好无聊,女生800米凑不齐人,实在没办法只能自告奋勇:“如果小雾来就好了,看到小雾我会更有干劲。”
周雾几乎能想象出她口吻活泼的抱怨,她没抬头,对程伯和叶姨的讨论做了总结:“让他自己决定。”
下一秒,手指轻顿,停在王光华的头像。
沉默两秒,点进去,发现他发了一条消息,又撤回。
她最近各种琐事缠身,分不出心收拾王光华,而他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她联系。
上次说要对苏霓做什么,周雾警告他别越界,被王光华阴阳怪气了一通。
周雾不认为自己是个拥有高道德感的人,但她的确不屑用苏霓的手段去对付她。
让一个人绝望有多种方式,摧毁她的信念,摧毁她的热爱,摧毁她自以为拥有的一切……而不是把她剥光了架在火刑柱上,接受普罗大众对□□羞辱的释义。
手机弹出新消息的通知,她收回思绪,再次点进钟灵慧的头像。
【谷嘉衡出事了】
.
自从周雾开始频繁缺席课程,苏霓的心情越来越好。
依旧讨厌那位来自南城的转校生,但不得不承认,她的穿衣审美真没话说。
苏霓仔细揣摩、模仿,果然收获了不少艳羡和嫉妒的目光。
她引以为傲的美貌,再次让众人焦点回到她身上。
与此同时,她和蒋卉卉的关系奇迹般修复,苏霓对她,甚至比对孙雅晴还要亲昵。
总是拖长绵软的一把嗓子,说卉卉你帮我倒水、卉卉这个我吃不下你帮我吃、卉卉记得帮我抄作业,字迹要像我哦。
蒋卉卉咬牙低头,瞥见身侧空了很久的位置。
冬日里阳光稀薄,晒过课桌,落在她手背,她眨了眨眼,心想,如果周雾在的话,说不定会为她说两句公道话。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给周雾发了几条信息,她回复寥寥,蒋卉卉不愿意再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想把她拉进黑名单,可点进朋友圈,看见那些以年为单位发布的配图,纸醉金迷、光怪陆离在眼前一一具象,蒋卉卉出神,她这样出身的女孩子,有什么烦恼呢?
无论如何,她安慰自己,苏霓还是比王光华那条疯狗更好敷衍。她打开保温杯,把喉头滚动的苦涩一一咽下。
“卉卉,这条裙子好看,还是这条?”苏霓用笔尖戳了戳她的手臂。
蒋卉卉瞪着笔尖晕开的黑色墨迹,尖锐恶毒差点脱口而出,刚想调动唇颊肌肉,挤出一个讨好的、讷讷的笑,苏霓立即摔了笔,捂着心口娇嗔地责怪。
——什么?
蒋卉卉茫然不已。
苏霓手指点了点自己脸侧,她天生皮肤白皙、光洁无暇,养了一段时间,气血愈发充足,两颊晕着薄粉。
她的关心情深意切:“你这里……弄脏了哦。”
然后体贴地拿出折叠镜,托在掌心里,让蒋卉卉得以看清自己的脸。
原来,红笔漏水,而她在大课间靠着课桌补觉,没想到染了半脸的红色颜料。
浑身血液仿佛爆炸般涌上头顶,她嘴唇颤抖,僵硬着脖子慢慢转头。
冰冷镜面映着一张脸,半面红的,半面黑的,像个戴了拙劣面具的小丑。
咔嚓、咔嚓。
闪光灯刺痛眼角,蒋卉卉仓促偏头闭眼,习惯性用头发遮挡胎记,然而挡得住一边,挡不住另一边。
当天晚自习,这张照片传遍三中的各大聊天群,苏霓的拥簇者形容为“美女与野兽”。
苏霓一连发了好几个笑哭的表情,然而她的好心情在看见隔壁班学生提起周雾时戛然而止。
“要说美女与野兽,周雾更合适吧。”
“别胡扯。周雾人挺好的,她不会开这种玩笑。”
说话的人是五班的学生,苏霓不记得她和周雾有过交集。
“她是真不来上课了啊?好可惜,看不到大美女了。”
“不懂她转学过来是干嘛的,整个人神神秘秘。”
“想知道她近况啊?要么问钟灵慧,要么问纪潮呗。”
“她是不是真的和纪潮谈恋爱了?那天看见他们一起回家。”
“…………”
话题很快歪到周雾身上。
苏霓恨恨地关掉聊天小群。
都离开了还要阴魂不散。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廖宇霖,想给廖宇霖发消息问他什么打算,作为人美心善的前女友,她可以大方替他把周雾约出来,但所有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廖宇霖可能死了吧。
苏霓阴暗地想,直到孙雅晴的回复姗姗来迟:“刚刚在做题,霓霓,我觉得这件好看,很衬你的气质。”
校运会开幕的那天,天气坏得彻骨。
阴云千里,严寒密布,干冷北风如锋利锉刀,将裸露在外的颈侧和手背刮得通红。
苏霓穿着叠了三层裙撑的白纱礼服裙,比起公主更像一位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新娘。
早起三小时做了发型,每一根发丝完美地定型成优雅矜贵的弧度,尽管miumiu的发卡和礼服裙格格不入,但她没舍得摘下——这是她受伤后,用王光华父母的赔偿买的。
她拢着白色雪狐小披肩,修长脖颈佩戴一条珠圆玉润的珍珠项链。寒冷让皮肤褪尽血色,显出一种脆弱易碎的苍白,她叠涂了几个颜色的唇釉,愈发显得清纯娇艳。
苏霓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紧:“雅晴呢?”
蒋卉卉受她命令蹲在地上,用冻得僵滞的手指替她整理繁复裙摆,闻言回答:“双语主持的原定人选是周雾和谷嘉衡,但周雾不来上课了,雅晴临时顶上。”
苏霓意义不明地舔了下舌根,她早上刷牙太狠,又用了美白牙贴和牙粉,脆弱牙龈经不起折腾,丝丝缕缕地泛出腥甜血味。
小高跟磨破了皮,她忍着疼,在寒风中裸着两条来回涂抹素颜霜的手臂,像凝固的冻牛奶,高高举起代表十一班的牌子,脸上扬起精心练习过的笑容。
一切赞誉又回到自己身上。
思及此,苏霓笑容愈发甜美,她看见无人机低空飞行,镜头捕捉到她这一刻的笑容。
每个班的举牌代表都有一小段影像记录,苏霓时间最长。
她想起一个成语,艳压群芳。
各班口号乏善可陈,从一班开始,由十一班结束。
苏霓昂首挺胸,仿佛女王加冕沐浴众人的目光,一步步走过主席台。
谷嘉衡的英文发音标准流畅,但不知为何,他手里握着的话筒忽然爆开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噪音。
他下意识将话筒移远,蹙着眉看向身侧的孙雅晴,眼神里带着困惑和求助,孙雅晴立即将自己的话筒递过去。
谷嘉衡清了清嗓音,续上中断的介绍词,然而他发出的英文只有孙雅晴能听到。
话筒坏了?
孙雅晴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刚刚还是好的啊。
主席台上的小插曲没人发觉,围坐看台的学生被高三这位打扮出格又胆大的学姐吸引,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乘风飘上灰败天际,化作另外一种声音。
“……我最讨厌谁?哈,当然是周雾。”
少女刻意甜美的声音透过四面八方的喇叭,一字一字清晰地敲进众人耳里。
苏霓神情一僵。
“她超做作!真搞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说她清冷清纯,看到她那张脸我都觉得恶心。哦对了,你知不知道,她和我们学校的化学老师关系老好了,就是那种,超越一切,你懂得……哈哈。”
“她到底哪儿漂亮呀?不管是班主任、年级主任那老秃头,还有校长,好像都格外喜欢她呢,我是说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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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喜欢哦!”
这句话非常可怕,几个被点名的中年男人脸色剧变。
同时有人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钻进广播室,试图寻找问题来源。
又是一阵更加混乱嘈杂的电流声,在全体师生胆战心惊的屏息中,再次响起苏霓的声音。
“什么?哦,你说卉卉,就是一条狗嘛。每次看见她那张脸,我都觉得恶心坏了,怎么能有人长得这么——这么丑啊?她对象也是一个神人,对着这样一张脸,怎么亲的下嘴?我以前不相信有恋丑癖,现在相信了。”
“看到她的脸都饱了。还能为什么?无聊咯,你不觉得看她像条狗围着我转很有意思吗?说狗不够准确,因为她有狐臭……哈哈,你真讨厌,滚蛋啦,我骗你干嘛?”
就算对苏霓陌生的人,也了解嘲讽旋涡中的主角,蒋卉卉。
她在三中就读的三年,就像一个颜色鲜明的旗帜,提起她,和她脸色巴掌大的黑色胎记,众人会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调侃神情,顺带附赠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节。
蒋卉卉站在班级队伍的最末端,苏霓甜美中淬满恶毒的嘲讽还没结束,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越说越起劲,连带着扯上李胜,说蒋卉卉不要脸,自己上赶着脱衣服给李胜,结果李胜不要。
身侧的女同学担忧地望来一眼,蒋卉卉全身抖如糠筛,黑色眼睛因震惊颤栗,她呼吸急促,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耳膜嗡嗡作响,她死死咬着下唇,在尝到口腔血腥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滔天恨意,浪潮般淹没了她。
苏霓的每一句嘲讽,都像烧红的钢针,精准地烫在她已经伤痕累累的自尊和灵魂里。
“卉卉,你没事吧?”
蒋卉卉怒极反笑,她没说话,慢慢转过头,眼神阴冷瘆人,女同学被她扭曲难看的表情吓了一跳,不自觉松开手。
意外还没结束,广播忽然传出一阵令人耳红心跳的暧昧喘息。
“我草草草——”
人潮中的哗然再也按捺不住,不少好事的男同学尖着腮帮吹口哨,几个偷摸带手机的同学把镜头藏在校服里,焦距倍数拉到最后,一会儿对准苏霓的脸,一会儿对准蒋卉卉的脸。
狂风冷冽呼啸,不留情面地卷走苏霓精心别在盘发间的珍珠头纱。
她没去捡,也没留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主席台的方向。
她看见谷嘉衡对问询而来的老师焦急解释,孙雅晴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没人留意到这个平时低调内向的女孩子,也没人发现她频频侧头,似乎在看某个方向。
瞪了太久,眼睛进了风沙,又干又痛。苏霓双手一松,代表十一班的牌子重重砸在红色的橡胶跑道上,边角顿时裂开。队伍从中穿过,无数脚印踩踏其中。
几个老师忙上忙下,最后还是一个稍微年轻些的,一把将总电源线给拔了。
世界猝不及防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然而那千娇百媚的女音,此刻仍然在彼此心头萦绕。
谷嘉衡满头大汗地接过新的话筒,背过身压着嗓子“喂喂”了好几声,确认话筒无误,终于把之前断掉的流程续上。
短短几十秒无比难熬,钟灵慧抿紧嘴唇,没有随其他同学有气无力地念口号,好不容易走过主席台,回到划定范围的队伍方阵中,她悄悄踮高脚张望,没发现苏霓。
走了?
钟灵慧暗自咂舌,她低声让陈宇航帮忙挡挡老师视线,打字的手指敲得键盘几乎冒火星:
“我的天,你绝对想象不到今天发生了多劲爆的事情!学校的广播室忽然抽风了,大庭广众下播放了一段苏霓的语音!”
“到底是谁想搞她?苏霓这次出大丑了!”
可能嫌弃打字太慢,她后来给周雾发了几条语音,细说了突如其来的闹剧。
周雾一直在忙,回复不及时,钟灵慧抚了抚心跳过速的胸口,长长地出一口气。
她不喜欢苏霓,但也没到憎恨她的程度,头脑风暴好几个来回,实在想不出是谁会这样陷害她……
说陷害也不对。那语音的确是她自己的声音啊。
钟灵慧甩甩头,手机丢回口袋。
也许受这件事情的影响,下午的女生800米初赛,她没有发挥的很好,陈宇航在终点线等她,等她扶着膝盖喘匀气了,递上一瓶矿泉水:“不错啊,竟然还跑进复赛了。”
钟灵慧气喘吁吁地白了他一眼,拧开瓶盖咕噜咕噜灌下大半瓶,陈宇航揶揄道:“你喝慢点!没人跟你抢。”
两人呛了没几句话,忽听一阵大到难以忽视的动静。
钟灵慧和陈宇航脸上闪过意外之色,彼此对视一眼,迅速转头看向主席台的方向。
管悦死死攥住苏霓的手臂,她赤红着眼,像是疯了一般,抬手扬起一巴掌,用尽全身力气扇到苏霓脸上。
苏霓被打得偏了头,脸颊瞬间浮起一个鲜明的五指印。她喉咙里发出两声嗬嗬冷笑,眼神陡然凶狠,十指并用朝管悦脸上抓去。
没人在意两个女生为什么突然不顾死活地厮打在一起,几个男老师手忙脚乱地把昏迷不醒的谷嘉衡抱在怀里,其中一个声嘶力竭的大喊:“别托他的头!别动!!快叫救护车!!”
一阵冷风吹过大地。
钟灵慧刚跑完步,浑身燥热被眼前荒谬又戏剧的场景震撼。
她愕然不已,长久无言。
身侧的陈宇航喋喋不休地说了些什么,她完全听不进去。在候场区翻到自己手机,打字的手指僵硬发抖,按错了好几个字,不由得全部删掉,脑海里反复想起谷嘉衡身下逐渐蔓延的一片血红。
终于在周雾看见她消息的平静眼底,补完了第二句。
“苏霓把谷嘉衡从主席台推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