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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莓有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水流哗哗。


    洗至中段,热水供应不足,逐渐转冷,激得皮肤泛起一层轻微颤栗。


    他揿下开关,狭小浴室热气缭绕,两只小猫探头探脑地蹲在门口,见他出来,控诉地喵喵好几声。


    纪潮蹲身,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未擦拭的水珠,在它们毛茸茸的脑袋揉了两下。


    他重新站起,抓过毛巾草草揉了把脸。


    上半身赤裸着,透明水珠沿着挺拔削瘦的脊线滑落,没入宽松长裤的裤沿,年轻但不单薄的身形在昏黄灯光下显出一种薄韧的劲瘦。


    他随手将潮湿黑发撩起,镜中模糊人影一闪而过,纪潮顿了顿,清瘦掌根抹开深重水雾,目光挪回来,带着近乎苛刻的审视。


    好看吗?


    他难以控制心底破土而出的焦虑,总不能……真像庄澄所说,靠一张脸让她心软。


    纪潮微微叹气,说不出个所以然,再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转身回卧室换了身灰色卫衣。


    他掖着卫衣领子,临出门被两只小猫拦住了路。


    客厅满地狼藉已经简单收拾,之前被庄澄踹倒的茶几被他扶正,纪潮掀开垂落桌布,原来是庄澄踢翻茶几时,不慎撞到了八宝的猫碗。


    他给猫碗换了位置添了粮,顺便水也加满。


    做完一切,后颈黑发被夜风闷干。他扶着膝盖起身,一想到要见她,脚步不自觉轻快,三步并一步地下楼,对热情揽客的摩的阿叔摇了摇手,拿手机扫开一辆共享单车。


    夜风刮得汹涌,街边营养不良的矮树东倒西歪。


    纪潮慢下动作,想了想,车头一歪靠上树干,匆匆折返回去,从衣柜深处取出仔细洗过、晒过、熨过的外套。


    一通折腾,赶到医院时,时针悄悄滑向十一点。


    凛城没有夜生活文化,医院周边更是烟火寂寥,未打烊的店铺在深夜闪烁零星而孤寂的灯光。


    他锁好车,一抬眼,意外看见周雾。


    她身边的中年男人……郑如海?


    两人说了些什么,距离太远,口型模糊难辨,只看得清彼此面容凝重严肃。


    郑如海对她微一点头,二人错身分别。


    周雾站在原地,一身柔软颜色,顶灯潦草地落在她身上,微垂的一截脖颈白皙如瓷。手腕从略微宽松的袖口滑出,指尖按动在手机键盘按动。


    她拨了通电话,通话时间极短。


    不知那端是谁,少女神情冷若冰霜。


    纪潮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钉子钉在原地,没再往前一步。


    庄澄临走前的恶毒厥词在此刻大肆重演:周雾和你在一起,就像一颗珍珠跌入泥潭。


    你还能想起初见的那一日吗?


    纪潮扪心自问,那样闪亮、璀璨、完完全全攫住视线、天生自带太阳般耀眼光芒的少女。


    ——你怎么舍得,让她在这些烂事烂人中,白白磋磨了她自己?


    纪潮蹲在地上,捡起散落物品的手指不可避免地一僵。紧接着他以一种更加强硬的念头生生压抑所有情绪,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皮,冷淡地看向他。


    庄澄踹翻茶几的动静闹得连低矮天花板都在颤动,两只小猫更是哆嗦着躲进角落里。


    纪潮把东西放回原位,起身,不咸不淡地捻落指腹薄灰。


    “你吓到她养的猫了。”


    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庄澄怒从心起,拳风自上而下凌厉凶狠,纪潮侧身避让,不落下风。


    但不知为何,庄澄竟然逼停了箭在弦上的动作。


    他喘息微重,彼此身高不相上下,他眯起眼,阴冷乖戾地凝视他。


    呼吸在冰冷空气中逐渐凝成雾气,庄澄转了转手腕,一脚跨过满地狼藉,离开时恶狠狠地甩上门,蓝色铁门发出震颤不息的声音。


    庄澄多年纨绔但风评甚佳,与他一手出神入化的心理战脱不开干系。临走前掷地有声那几句,比见血封喉的毒药更狠、更快、更锋利。


    脚步在这一刻沉重如铅,心底竟可耻地萌生退意,几乎压垮他向前一步的勇气。


    纪潮抿紧天生没有多少血色的唇角,然而心底更深更重的绮念,却像灰败沼泽伸出的枯枝藤蔓,死死拖曳着他坠落。


    他咬牙,臂弯搭着的外套忽然重若千斤,他闭着眼,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


    视线尽头的少女脚步一动,准备离开。


    然而下一秒似有所感,周雾抬起眼,钻石般璀璨眼眸越过夜色,精准地停在他藏身阴影,继而轻轻一顿。


    目光相接的刹那,周遭平地起风,雷厉风行地卷过灰色地面的枯枝落叶,头顶枝桠沙沙作响,一如他翻江倒海的混乱思绪。


    狂风转瞬即逝,世界陷入寂静,周雾定定地看向他的方向。


    翻越千尺天梯孤耸绝壁,他进一步天堂地狱未知,然而后退,却能退回一潭死水的生活里。


    她被发丝扰了视线,用手抿到耳后,耳廓小巧干净,她的耳钉在晚饭前摘下,放在纪潮的口袋里。


    他下意识寻找,掌心被尖锐刺破,明明疼痛不显,却拥有拔筋抽骨的力道,眼底的软弱挣扎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是破釜沉舟的坚定和清明。


    爱不应该是懦弱,前三后四,举棋不定,权衡利弊。


    爱是周雾。


    周雾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她把编辑好的信息删掉,手机放回外套口袋。


    纪潮快步而来,夜风热烈地掀起他卫衣下摆,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是小跑。


    随着熟悉干净的气息接近,纪潮伸手展开外套拢住她,伸手捏住她领口,很轻地,向前带了一下。


    她顺从地跌进他怀里。


    他比她高得太多,纵然十八岁,也能为她遮风挡雨。


    她安心地闭着眼,额角轻轻抵着他起伏不定的胸膛,在清冽好闻的洗衣粉气息里,感受到平稳着陆的可靠和安定。


    纪潮尽可能用平静口吻,三言两语带过和庄澄的交锋。


    周雾听他说完,退开一点距离,仰起脸,浅琥珀的瞳底像沉静的湖,泊着冷静:“他有没有为难你?”


    纪潮眼底浮现真切笑意,她下意识的担忧让他心口发烫:“没有。”


    周雾不说信也不信,并着两指抵住他冰凉脸颊,轻着力气让他左右偏转,仔细地看过后,再抬起他胳膊和小臂,卫衣袖口叠到肘弯,目光寸寸扫过,确认他没说谎。


    直至此刻,她才轻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她和庄澄一起长大不假,可真正度日的时光只占据人生辽阔幅度的十分之一。温宁那件事后,她再不说了解他,甚至,从未了解过他。


    庄澄心思之深,不愿细想。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着手安排这出闹剧,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杜撰姜蝶和纪潮的关系。


    那些见缝插针的电话,病态般的占有和质问,一声诚恳过一声的“我想你了”——给他颁个奥斯卡影帝不过分。


    周雾抬起手,掌心轻轻贴了下他的侧脸,纪潮侧头,脸颊与掌心相贴,依赖亲昵不言而喻。


    “你记不记得,很久以前,我和你讲过一个与鱼缸有关的故事。”


    他喉咙咽了咽,点头:“记得。”


    “他是故事里的人。”周雾直视他的眼睛:“而我是被他责怪至今的帮凶。他恨我,报复我,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你们。


    某种尖锐但苦涩的感觉从舌根深处弥漫,纪潮先摇头,否定她的前半句话:“你没有连累我。从没有,雾雾,不许你这样想,你对得起任何人。”


    “先别急着这样说,”周雾短促地笑了笑:“程晗,你对她还有印象?我想让你见她。”


    她反手牵住他,仿佛做了千万次似,熟练地穿过他的指缝。


    每一下落地的脚步清晰稳重,穿过灯光明亮的长廊,拐过绿植恹恹的转角,电梯里彼此靠得很近,十指紧扣。


    来到病房,程晗依旧没醒。


    周雾托赵院长安排的护工正和护士对接情况,唐优时不时补充几句,她这一晚过得堪称惊心动魄,直到现在都没机会喝上半口水。


    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转过头,看到周雾,以及递到眼前的一瓶常温功能饮料,瓶身干燥,体贴地没有冷凝水珠。


    “回去休息吧。”周雾说:“这边有我的人照顾。”


    唐优眼眶还是红,她接过饮料,小声说了句谢谢。


    周雾说客气。


    随即拨了通电话:“替我送一下人。”


    唐优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很晚,不安全。”


    周雾语气温和但坚持,唐优难免觉得,这女孩年纪不大,话语权挺重,也只好点了点头。


    唐优收拾好自己的帆布挎包,饮料和手纸塞到包包深处,她摁了几下手机,仰起脸轻吁口气,然而正要说些什么,双眼掠过女孩身后的人,登时一僵。


    “是你……”唐优睫毛微颤,目光复杂。


    纪潮平静地点头。


    唐优记得他,当时程晗还是初出茅庐的实习小记者,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唯有一腔真挚孤勇。


    两个大学刚毕业的女孩头凑头嘀咕这篇报道发出去后,一定会解开弑夫案的真相,没想到电视台为了吃人血馒头,不惜篡改、抹黑事实。


    那段时间的程晗消极不已,活像行尸走肉。


    某天给她打电话,带着哭腔问能不能借一点钱,唐优连番逼问,才知道纪家那个孩子因为通篇胡说八道的报道,陷入千夫所指的舆论风波。


    两个人都是普通家庭出来打拼的孩子,工资有限,东拼西凑了一万元,程晗满心抱歉,但纪潮原封不动地把钱退了回来。


    程晗已经说过无数句的对不起,此时此刻,唐优攥紧粗糙挎包 ,指关节紧绷苍白,喉咙紧滞如上了发条,对不起三个字磕磕绊绊地吐出。


    纪潮轻微愕然:“不用道歉。”一双黑眸沉静望向病床,声音沉稳,没有责怪:“程记者也是受害者。”


    唐优不知道还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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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她扯动唇角,露出一个疲惫又尴尬的笑容。


    送走唐优,病房重归安静。周雾单肩倚墙,和纪潮隔着过道。


    她垂眸思索一秒,伸手,扣着他手腕,轻轻把人扯过来。


    “你怎么决定?”


    在返回病房的路上,周雾把今夜发生的事,言简意赅地告诉他。


    纪潮没有立刻回答,指腹爱怜地摩挲她的腕骨,如对待稀世珍宝温柔细心。


    片刻,翻掌拢拳,将她微凉指尖包裹在一片绵密温热。


    “……雾雾,”迟疑两秒,纪潮声线低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程晗?”


    “最近。”周雾不隐瞒,全盘托出:“这是我想说的另一件事。”


    时针悄无声息地跳过最后一格,午夜十二点如期而至。


    值班护士打着呵欠,脚步虚浮地亮灯查房,软底鞋幽静无声,她进门时打量周雾一眼,列行公事地检查了程晗情况,对护工嘱咐几句。


    赵院长随她离开,护工把门虚掩合上,此刻万籁俱寂,但心跳清晰。


    “程晗聪明细心,她身上拥有当今新闻人缺少的温度和同情。我当时留意她,不是因为我未卜先知,知道电视台台长道貌岸然,而是我希望她出庭。”


    他瞬间呼吸微急:“出庭什么?”


    “为你母亲的事。”周雾安抚地在他青筋突起的手背轻拍两下,说:“我希望你上诉。”


    上诉。


    这两个字如平地惊雷,在耳边轰然炸响。


    纪潮喉结剧烈哽咽,眼底被突如其来的饱涨热流激得酸痛难忍,他猛然闭紧双眼,下颌线绷紧如铁,用尽全身力气克制齿间几乎要溢出来的哽咽。


    那种痛苦仿佛从灵魂鞭笞而过,他深深地弯下腰,一米八几的男孩子,局促不安地埋头在周雾颈间,不加掩饰地流露出脆弱与惶恐。


    周雾没有任何犹豫,张开双臂,紧紧地回拥。


    她在盛大又虚假的爱里长大,身后依托着父母姓氏和雄厚信托基金,她这辈子,鲜少拥有踮脚争取什么的机会。


    整个世界的灿烂近在眼前,伸手便可摘星,但就像海边那个带着咸涩、无望和悲伤的亲吻,她再次主动,在他耳边轻且坚定:“你的事,我管到底。”


    何德何能。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化作一片滚烫砂砾,纪潮难以置信地睁大瞳孔,哑然地张唇,刹那间只发出模糊嘶哑没意义的声音,周雾揉着他后脑短硬的黑发,一下一下,带着无尽的宽容和耐心。


    “雾雾,我……”


    后脚跟轻盈落地,周雾支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唇息灼热的下唇,摇头。


    一侧的落地玻璃映出彼此亲密无间的身影,周雾看进他的眼底,痛苦、迷茫、乍然的欣喜和后知后觉的恐惧,以及情绪大起大落后的力竭……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周雾打断:“你和姜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我承认,我一开始接近你,是因为她曾经在日记里写过,有个男同学照顾过她,你是唯一一个,在她陷入困境主动伸出援手的人。我欠你一句谢谢。谢谢你,保护过她。”


    她预判了他欲言又止的反应,极轻地笑了声:“但是我现在做的所有,不是因为感激。我想要照顾我喜欢和珍视的人,我的感情无关任何代偿。”


    她伸手,贴着纪潮咬肌抽动的脸颊,温柔地抚到眼角,拭过他眼角湿润。


    “三中教学资源有限,我会尽快给你办理转学手续,插班还是一对一你来决定,等这边事情尘埃落定,我们一起回去。”


    我们,一起。


    眼眶难以自抑的酸胀到了极致,他极力想看清她的脸,然而不敢眨眼,生怕眼前是自己的黄粱一梦。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已经敲响,为什么灰姑娘的魔法没有失效?


    女孩一双柔软无骨的手,如同最珍贵的软缎,交错合十地覆上他的眼睛。


    视线骤然陷入一片温暖的昏暗,只余指缝漏下的星点微光。


    少年清瘦喉结艰难咽动,温热液体自眼尾潮湿滚落,她用掌心轻巧一抹,为他情绪托底的同时也坚定接受。


    他重重哽咽,声音沙哑不堪:“庄澄对我说过一句话……”


    周雾扬着尾音嗯道:“他说的话你全都不用听。”


    明明白白的偏爱。


    “不是……”


    他短暂失笑,握住她的手轻轻拉开,眼周白皙皮肤泛起不知所措的红,黑色的睫毛末梢颤了颤,仍有泪光。


    “他说,我好不容易攀得天梯,当然要想尽办法抓住你。”


    “哦。那他还是说了句中听的话。”


    周雾两指捏住他下巴,迫得人低头,鼻尖亲昵相抵,唇息轻柔交融。


    小扇子似的睫毛如羽毛轻扫,周雾弯了弯眼:“那你确实要抓紧我。”


    说不清是谁先抓紧了谁,是从哪个夜晚或黎明开始。


    但周雾决心捕获一只蝴蝶,在大雪弥漫之前,带他逃离漫长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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