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京城的雪化了。
枯黄的柳枝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裴园里的玉兰花也含苞待放。
整个世界都在复苏,重新焕发生机。
唯独裴园的主楼,依旧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裴津宴不再发疯,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虽然吃得很少),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去公司开会,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
面对下属的失误,他不再暴怒地让人滚,只是用那双死水般沉寂的眼睛看对方一眼,然后淡淡地扣掉对方半年的奖金。
冷静,理智,高效。
如果不看他那形销骨立的身材,和那双偶尔会流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眼神,大家几乎以为,那个完美的京圈太子爷又回来了。
只有徐阳知道,这根本不是痊愈。
而是……更深层次的病入膏肓。
……
深夜十一点,裴津宴回到卧室。
他走进浴室,放了一缸热水。
仔仔细细地清洗着自己的身体,从头发到指尖,再到每一寸皮肤。
动作虔诚得像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前的净身。
洗完澡,他换上了一身宽松的月白色棉麻居士服。这种衣服他以前最看不起,觉得是在装模作样。
但现在这身衣服穿在他瘦削的身上,竟然透着苦行僧般的禁欲感。
裴津宴赤着脚,走进了书房。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被搬到了正中央。桌上摆着一方端砚,几支狼毫笔,还有一叠厚厚宣纸订成的册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味。
裴津宴坐下来,伸出苍白修长的手,开始研墨。
“咯……咯……”
墨锭在砚台上转动,发出细微而单调的摩擦声。
黑色的墨汁一点点变得浓稠、油亮。
裴津宴提笔,蘸墨。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那股到了深夜就开始疯狂翻涌、想要毁了一切的躁郁。
那头野兽在他的血管里咆哮,叫嚣着要冲破牢笼。
“安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他睁开眼,笔尖落下。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他在抄经。
抄的是《心经》,也是《地藏经》。
一个个黑色的正楷小字,在他的笔下流淌出来。
起初,他的手有些抖,字迹带着几分未散的凌厉和杀伐之气,笔锋如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
一行,两行,一页,两页。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字迹也变得越来越工整。
钟叔说抄经能积德,能消业障,能保佑远行的人平安。
所以,他要压制住自己。
他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脾气、没有戾气的“好人”。
“度一切苦厄……”
裴津宴写下这几个字。
一滴墨汁不小心滴落,晕染在“苦”字上。
他停下笔,看着那个黑色的墨点。
“绵绵。”
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今天京城的花开了。”
“你那里……开花了吗?”
裴津宴重新换了一张纸,蘸了墨,继续不知疲倦地书写着那些他根本不理解的经文。
每写一个字,他就在心里默念一遍她的名字。
一字一念,一笔一祈愿。
书桌的一角,已经堆叠起了一座写满了经文的高高纸山。
那是这几个月来,他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用一笔一划熬出来的心血。
也是他给那个不知所踪的爱人,写下的……万封“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