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粉红色的纸币,像是一层厚厚的落叶,掩埋了裴津宴的脚踝。
老管家钟叔推门进来,看到曾经意气风发的少爷,此刻正颓然地坐在钱堆里,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
他瘦得太厉害了。
颧骨高耸,手背上的血管像是一根根青色的树根凸起。昂贵的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少爷……”
钟叔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中药,忍着心里的酸楚:
“先把药喝了吧。”
“您再不喝,身体真的撑不住。”
裴津宴动了动手指,声音哑得像是含着沙砾:“倒了。”
“喝了有什么用?喝了……她就能回来吗?”
钟叔的手一抖,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看着自家少爷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里那个念头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少爷。”
钟叔放下碗,犹豫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既然钱没用,人也没用……”
钟叔咬了咬牙,像是抓住了最后的一根稻草:“要不……咱们去求求神吧?”
“求神?”
裴津宴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绝望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
“听说西山的普若寺很灵。”
钟叔急切地说道,“那里的住持是得道高僧。很多人去求姻缘、求平安,最后都如愿了。也许……也许苏小姐只是迷路了,佛祖能指引她回来呢?”
“呵。”
一声短促、冰冷的嗤笑,从裴津宴的喉咙里溢出。
“钟叔,你老糊涂了吗?”
“如果神真的有用……”
“那我妈跳楼的时候,他在哪?”
“在我发疯想杀人的时候,他在哪?”
钟叔被他身上的戾气吓得不敢再说话,只能默默地退了出去。
……
深夜。
因为身体的极度透支,裴津宴终于在沙发上昏睡了过去。
但梦魇如期而至。
“裴津宴……”
迷雾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
苏绵站在悬崖边,身上穿着那件白色居家服。
但这一次,她身上全是血。
鲜红的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染红了她的眼睛,染红了她的衣服。
“绵绵!”
裴津宴疯了一样冲过去,“你怎么了?谁伤了你?”
“好疼啊……”
苏绵看着他,眼泪混着血水流淌,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
“裴津宴,我好疼……”
“我走不动了……这里好黑,好冷……”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她向他伸出手。
可是就在裴津宴即将抓住她的一瞬间,苏绵的身体突然向后倒去。
“不——!!!”
她坠入了万丈深渊。
“呼——!!!”
裴津宴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
他浑身被冷汗湿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要炸裂开来。
“苏绵……苏绵……”
他颤抖着手去摸自己的脸,全是汗水和泪水。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是不是出事了?
她是不是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受苦,在等着他去救她?
裴津宴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哗——”
漫天飞雪将整个世界覆盖成了一片苍茫的白色。
裴津宴看着那纷纷扬扬的大雪,看着那无边无际的黑夜。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梦里流血,看着她在现实中消失。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裴津宴的手指抠着冰冷的玻璃。
钟叔白天的话,突然像是一道魔咒,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普若寺很灵……求平安最灵验……”
裴津宴的眼神颤动了一下。
他是不信神。
可是……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神呢?
万一神真的能听到他的祈求,能保佑她平安,甚至……能把她送回来呢?
哪怕是骗人的。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亿万分之一的可能。
裴津宴看着窗外的大雪,眼底最后一丝傲慢和坚持,终于在绝望面前崩塌。
“备车。”
他对着门外哑声喊道。
“少爷?”值夜的保镖一愣,“这么晚了去哪?”
裴津宴转过身,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走投无路的决绝与卑微。
“去西山。”
“去……普若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