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
北京城最大的新发地农贸批发市场,还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里是这座城市的胃。
数以万计的货车、三轮车在这里穿梭,讨价还价声、喇叭声、搬运工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充满烟火气的热浪。
“滋——”
那辆印着裴氏物流的冷链车,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停在了C区的水产卸货点旁。
司机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老李,装货!”
话音刚落,车厢后门“咔哒”一声被司机解开。
他伸了个懒腰,边往前走边摸出打火机。
“啪。”
火苗蹿起,点燃了嘴里的烟。
就在司机仰头吐出一口烟圈,视线被烟雾模糊的那一瞬间。
车厢后门的一条缝隙,被无声推开。
一道灰色的瘦小身影,像只灵巧的野猫,悄无声息地从离地一米高的车厢上跳了下来。
苏绵的运动鞋踩在湿滑、满是鱼鳞和脏水的地面上。
她压低帽檐,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辆带她逃出生天的车,迅速弯腰,钻进了一辆正在卸白菜的大货车阴影里。
周围全是忙碌的菜贩和搬运工。
没人注意这个穿着深灰色运动服,背着土气帆布包的身影。
在这里,每个人都忙着生计,没人有空去关心一个路人。
苏绵混在人群中,闻着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鱼腥味和烂菜叶味。
这味道很难闻。
但比起裴园里那令人窒息的昂贵安神香,这股味道让她觉得无比真实,无比安全。
她随着人流,穿过嘈杂的市场,最后钻进了一个位于角落里的公用卫生间。
“砰。”
生锈的铁门关上,插上插销。
卫生间里灯光昏暗,墙壁上满是污渍,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清洁剂和尿骚味。
苏绵把沉重的帆布包放在满是水渍的洗手台上。
她摘下鸭舌帽和口罩。
那面布满裂纹和污垢的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苍白却精致得有些过分的脸。
还有那一头乌黑柔顺、长及腰际的秀发。
那是裴津宴最喜欢的东西。
他最爱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最爱用手指缠绕着发丝把玩,甚至为了保养这头头发,让人空运最顶级的精油。
这头长发,带着太多的“裴氏印记”。
太显眼了。
苏绵从包的侧袋里,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医用剪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任何犹豫。
抓起一缕长发,剪刀张开,贴着耳根——
“咔嚓。”
黑色的发丝断裂,无声地飘落在肮脏的洗手池里。
“咔嚓、咔嚓。”
剪刀开合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苏绵没有任何章法,也不管发型好不好看。她只是粗暴地将那头象征着温顺与柔美的长发,一刀刀剪断。
十分钟后。
镜子里的女孩变了。
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发尾甚至有些凌乱地翘着,勉强盖住耳朵。
原本柔弱温婉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土气、愣头愣脑的少年感。
苏绵放下剪刀。
她从包里掏出一副黑色的粗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那双过于灵动的杏眼。
最后她伸出手,在洗手池边的窗台上抹了一把积攒多年的厚重灰尘。
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那些灰土,涂抹在了自己白皙的脸颊、额头和脖子上。
肤色瞬间暗沉了几个度,变得灰扑扑的。
做完这一切,苏绵再次看向镜子。
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灰头土脸、其貌不扬,为了生计而奔波的打工妹。
就算裴津宴现在拿着照片站在她面前,恐怕也认不出这就是他发疯想要寻找的爱人。
“呼……”
苏绵看着那一池子的碎发,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
冰冷的水流冲刷而下,卷着那些黑色的发丝,旋转着冲进了下水道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