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着裂衡城外层那一片嵌入地壳的结构,忽然低声感慨:
“你们承压者,在五万米的深海里生活。”
“没有阳光,没有昼夜。”
“时时刻刻面对结构崩解、生命终止的风险。”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相比之下,浅层世界的潮裔人,住在浮城里,有阳光、有风、有安逸的生活……”
“确实,太安逸了。”
维戈当场撇嘴,语气毫不留情:
“所以我才说——”
“他们是一群废物。”
“软蛋。”
“逃避责任、不肯背负历史的一群人。”
“是背叛了自己文明起源的家伙。”
陈默没有反驳,只是继续问: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和他们沟通?”
“既然立场不同,为什么不试着交流、协商?”
维戈摇头,语气罕见地多了一丝不确定: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
“早在上千年前,浅层世界的潮裔文明,和我们深层世界的承压文明——”
“双方的领导者之间,似乎发生过一次严重的分歧。”
“那次之后,很多事情,就再也没有被完整记录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复了冷硬的叙述感:
“在那之前,我们承压文明,一直在为浅层世界提供建材。”
“我们扎根大洋底部,靠近地壳。”
“依托深层城市的生产基地,提炼金属、加工结构材料。”
“再通过特殊构造的‘空泡通道’,把建材送到海面。”
陈默一愣:
“空泡上浮?”
“为什么不是你们直接送上去?”
维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那具强化骨骼、分段脊柱、为高压而生的躯体。
然后很平静地说道:
“因为——”
“就像潮裔人不适应五万米深海的水压一样。”
“我们承压者,也不适应上层世界的低压环境。”
“离开深海,需要专用的压力适配装置。”
“否则,我们的身体,会先一步崩解!”
“当然,也有一些更加重要的原因了。。。”
陈默点了点头,终于理解了这条无形的分界线。
“原来如此!”
维戈的脚步慢了下来。
海底灯光在他强化的脊柱上滑过,投下一段段冷硬的影子。
“后来——”
“我们对浅层世界的支援力度,开始下降。”
“不是一蹴而就,是一点一点地冷却。”
他说到这里,语气明显沉了下去。
“直到一百五十年前。”
“发生了一件事。”
“那件事,直接把我们和潮裔文明的关系,冻死在冰点。”
陈默点头,顺势接上:
“这件事,我们从潮裔人口中听过。”
“他们说——”
“你们在大洋底部进行危险实验。”
“导致三座浅层浮城,被异常能量直接湮灭。”
“如果我没理解错,那种能量,和你们刚才提到的——”
“因果稳定复合体材料释放的异常因果能量有关?”
维戈没有否认。
他点了点头。
“没错。”
“那一次的能量风暴,就是它。”
他抬头,看向漆黑无光的深海穹顶,像是在看一个早就不存在的过去。
“自从星球进入半跃迁状态之后——”
“前文明在紧急分化出我们承压文明和浅层世界之后,就迅速崩溃了。”
“剩下的,只是零散的资料、断裂的工程体系。”
“我们依据那些资料,一度认为——”
“因果潮汐失稳,已经被解决了。”
“或者,至少,被‘压住’了。”
陈默皱眉:
“但后来有人提出了不同的结论?”
维戈缓缓点头。
“是的。”
“当时,有一座深层城市的承压者科研小组。”
“在重新复算星球尺度的数据时,提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推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认为——”
“因果潮汐失稳,并没有消失。”
“而是被因果稳定复合体材料,整体吸收了。”
“整颗星球,变成了一个被‘封存’的因果异常体。”
陈默一愣。
“那为什么……当时没有被采纳?”
维戈闭上了眼。
深海的黑暗,仿佛顺势压了下来。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白:
“因为这个结论——”
“太残酷了。”
“你能理解吗?”
“我们这些承压者——”
“在五万米深的暗无天日中,一代又一代地顶着水压、顶着结构崩解的风险。”
“我们牺牲自己。”
“钉住地壳。”
“稳定城市。”
“守着这个世界活下去。”
他停了一下,语速变慢,却更重:
“而就在我们以为——”
“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
“文明终于熬过来了。”
“终于能喘一口气的时候——”
“却有人告诉我们——”
“不。”
“没有结束。”
“我们所有人,其实都生活在一颗——”
“由因果稳定复合体材料包裹的火药桶上。”
“只要一次失控。”
“一次意外。”
“整颗星球,连同我们所有人——”
“都会被释放出来的因果能量,直接抹掉。”
维戈低声道:
“你觉得——”
“有多少人,能在那一刻,接受这种答案?”
陈默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所以——”
“你们很多人,当时根本承受不了。”
“不是不理解。”
“而是——”
“无法面对!”
维戈继续说了下去。
声音不大,却像深海里的裂缝,一点点张开。
“后来——”
“那支承压者研究小队,并没有停下。”
“他们坚信自己的计算是对的。”
“哪怕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段记忆让路。
“他们是负责外出调研因果稳定复合体材料状态的科研小队。”
“在没有得到主流支持的情况下——”
“私下,对地底的因果稳定复合体材料,进行了采样分析。”
陈默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所以……他们的结论,最终被证实了。”
维戈闭上眼,缓缓点头。
“是的。”
“被证实了。”
“用生命。”
陈默猛地一震:
“什么?!”
维戈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块沉入海底的金属。
“他们证明了自己是对的。”
“但我们的科技,对因果稳定复合体材料的理解——”
“远远不够。”
“我们的人,贸然采样,似乎打破了材料本身维持能量稳定的应力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