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在太医院外街角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女艾提着药箱从侧门出来。
她身后跟着两名守卫,但走到岔路口时,其中一名守卫忽然说肚子疼,要去茅厕。
另一名守卫犹豫,女艾便说:“李大哥你去看看吧,我在这等你,顺便买些针线。”
那守卫想了想,点头去了。
明镜抓住机会,从巷口闪出,与女艾擦肩而过时,将玉玦碎片塞入她袖中,低声说:
“坤卦碎片,交伯益温养,心血滋养,三年为期。”
女艾动作未停,径直走进旁边布店。等守卫回来时,她已买好针线,神色如常。
回府路上,女艾手心全是汗。玉玦碎片贴腕藏着,冰凉中带着一丝微温。
她想起许负担危的脸,又想起伯益苍白的脸色,心中纷乱。
到府后,她先煎药,趁老仆不注意,将碎片藏入药罐底层——那里有暗格,是她前几日改装的。
药煎好,她端给伯益。伯益靠坐床头,正看一卷竹简。见她进来,放下竹简:“今日外面有什么消息?”
女艾一边盛药一边低声说:“明镜将军给了我这个。”她将碎片从药罐暗格取出,放在伯益手中。
伯益握住碎片,碎片在他掌心微微一震,泛起淡黄光泽。
他闭目感应,片刻后睁眼:“坤卦碎片……主地,主静,主养。许负让你给我的?”
“是。她说需您以心血温养三年。”
伯益苦笑:“我如今这样子,还能温养它三年吗?”
“大人一定要养好身体。”女艾说,“许负担人还说,舜帝之力未散,分散八片碎片中。
需八位有德之人各持一片温养,三年后或可重聚玉玦,唤醒舜帝英灵。”
伯益沉默。他摩挲着碎片,忽然问:“女艾,你跟着我多久了?”
“自西境暗桩算起,四年。”
“四年……”伯益看着她,“你本可离开,去许负那里,或隐姓埋名远走。为何留下?”
女艾低头:“陛下命我保护大人。”
“只是奉命?”
女艾沉默许久,说:“大人治水救民时,我混在灾民中亲眼见过。您三天三夜没合眼,站在齐腰深的洪水中指挥堵口。
那时我就想,这样的人,不该死在内斗中。”
伯益叹息:“可如今我困在此地,与死何异?”
“活着就有希望。”女艾说,“许负担人在找其他碎片,伯靡大人在暗中联络诸侯。三年时间,什么都有可能。”
“伯靡……”伯益皱眉,“他联络诸侯做什么?”
女艾将听到的传言说了,伯益听完,脸色凝重:“他这是要逼宫。太冒险了。”
“大人不赞成?”
“不是不赞成,是时机不对。”伯益说,“启刚登基,兵权在握,民心未失。此时逼宫,成功率不足三成。且一旦失败,牵连甚广。”
“那该如何?”
伯益看着手中碎片:“等。等启犯错,等民心转离,等时机成熟。”
他将碎片贴在胸口,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碎片上。碎片吸收血液,光泽转深,仿佛活了过来。
“告诉许负,这片碎片我接了。”伯益说,“也告诉她,小心伯靡。有些路,走错了就不能回头。”
女艾记下。
伯靡府中的密会改为十日一次,地点变换不定。这日聚会在城南一处废弃陶窑,到场的只有三人:
伯靡、太史令、还有一位来自东境的使者——是关龙逄的亲信。
“关大夫的意思很明确。”
使者说,“东境二十三诸侯,有十九家对废禅让不满。但启刚平叛,兵威正盛,此时起事,恐难成功。
关大夫建议,先收集启之过失,联合谏言,若启不听,再谋他路。”
伯靡点头:“关大夫稳重。但谏言有用吗?朝堂上反对废禅让的声音,启听了吗?”
太史令说:“老夫昨日又上疏,言禅让乃祖制,不可轻废。疏被留中不发,连廷议都没上。”
“这就是了。”伯靡说,“启独断专行,谏言无用。必须早做准备。”
使者问:“伯公所说的舜帝后裔,可有眉目?”
“有。”伯靡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是一幅地图:“据我查访,舜帝庶子商均的第三子,当年未被封赏,流落南方。
这一支传了七代,如今在云梦大泽附近,以渔猎为生。我已派人去寻,最多两月便有消息。”
太史令仔细看地图:“就算寻到,如何证明是舜帝后裔?又凭什么让诸侯拥戴?”
“血脉可验,我自有办法。”伯靡说,“至于拥戴……只要启继续倒行逆施,天下怨愤累积,到时推出舜帝后裔,高举‘复尧舜之道’大旗,必得人心。”
使者沉吟:“此事关系重大,我需回报关大夫。”
“请转告关大夫。”伯靡说,“东境是关键。若事成,东境诸侯可自治,赋税减半。”
使者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我伯靡言出必践。”
密会结束,三人先后离开。伯靡最后走,他仔细检查窑内,确保没留下痕迹。走出陶窑时,天色已暗。他拐进小巷,准备绕路回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巷子深处忽然闪出两个人,黑衣蒙面。伯靡一惊,后退两步:“什么人?”
一人开口:“伯公好雅兴,废弃陶窑也去赏玩?”
伯靡心沉下去——被跟踪了。他面上不动声色:
“老夫爱陶,常来寻古窑残片。二位是何人?拦路为何?”
“我们是谁不重要。”另一人说,“重要的是,伯公今日见的东境使者,谈了什么?”
伯靡冷笑:“老夫行事,需向你们交代?”
“那向陛下交代呢?”
两人亮出腰牌——是卫尉府的,章亥的人。
伯靡知道瞒不住了,但也不慌:“陛下要问,老夫自当禀报。但你们无旨拿人,不合规矩。”
“那就请伯公随我们去见章卫尉,说清楚便是。”
两人上前要拿,伯靡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陶瓶,砸在地上。
陶瓶碎裂,爆出一团黄烟,气味刺鼻。两人捂眼咳嗽,等烟散时,伯靡已不见踪影。
“追!”一人急道。
但巷子四通八达,哪里还有人影。
章亥听了回报,脸色阴沉。他立刻进宫见启。
启正在偏殿与彭伯寿、奚仲议事,商量改良战车的事。见章亥匆忙进来,便问:“何事?”
章亥看了眼彭、奚二人。启说:“无妨,直说。”
“陛下,伯靡与东境使者密会,谈的是舜帝后裔之事。”章亥将情况简述,“臣的人跟丢了,但已加派人手全城搜捕。”
彭伯寿皱眉:“舜帝后裔?伯靡想立新君?”
“恐怕是。”章亥说。
奚仲说:“陛下,此事宜早处置。若让伯靡联络诸侯成功,后患无穷。”
启沉默片刻,问:“关龙逄参与了吗?”
“使者是关龙逄亲信,但关龙逄本人是否知情,尚不确定。”
“查。”启说,“章亥,你亲自去东境,以巡视边防为名,暗中调查关龙逄及东境诸侯动向。若有异,先斩后奏。”
“诺。”
启又对彭伯寿说:“彭相,朝中那些老臣,你看哪些可能与伯靡勾结?”
彭伯寿沉吟:“太史令、太宗、太常……这几人与伯靡过往甚密。但无证据,不宜动。”
“那就找证据。”启说,“让他们门生故吏互相检举,许以重利。总会有人开口。”
彭伯寿心中微寒,但面上点头:“臣明白。”
“还有一事。”
启说:“许负醒了,在找玉玦碎片。你派人盯着,看她找谁,做什么。
玉玦虽碎,但舜帝之力尚存,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章亥问:“若许负等人离京寻找碎片……”
“让她去。”启说,“派人暗中跟随。她找碎片,也是在帮我们找舜帝旧臣——那些人,同样是隐患。”
三人领命退出。
启独自走到窗前,夜色中,洛阳城灯火点点。这万家灯火下,多少暗流在涌动?他揉了揉眉心。
内侍悄声进来:“陛下,女艾求见。”
“她来做什么?”
“说是伯益大人病情反复,求赐宫中珍藏的‘九转还魂丹’。”
启想了想:“让她进来。”
女艾入殿跪拜,启看着她:“伯益病重?”
“是。大人失血过多,又添心疾,太医束手。民间方士说,需九转还魂丹固本培元。”
“九转还魂丹只剩三颗,是父皇遗留。”启说,“朕为何要赐给一个叛臣?”
女艾叩首:“陛下,伯益大人破血晶有功,且已受软禁之罚。若病故,天下人恐非议陛下鸟尽弓藏。”
“你威胁朕?”
“奴婢不敢。只是陈述事实。”
启盯着她,忽然问:“女艾,你是忠于伯益,还是忠于朕?”
女艾伏地:“奴婢是陛下的暗桩,自然忠于陛下。但奉命保护伯益大人,也当尽责。”
“好一个尽责。”启笑了,“丹药可以给,但你要替朕做件事。”
“请陛下吩咐。”
“盯着伯靡。”启说,“你既能出入伯益府,也能接触伯靡的人。
我要知道,伯靡在联络哪些诸侯,舜帝后裔究竟在何处。”
女艾身体微颤:“陛下,奴婢身份低微,恐难……”
“你能。”启打断,“朕会给你安排身份,让你‘偶然’救下伯靡的人,取得信任。做得好,事后许你自由,赐宅封赏。做不好……你知道后果。”
女艾沉默良久,终于叩首:“奴婢遵旨。”
启从御案抽屉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的朱红丹药:
“这是九转还魂丹。告诉伯益,好好活着,别让朕失望。”
女艾接过丹药,退出殿外。
启看着她背影,对暗处说:“派两个人盯着她。若她有异动,立刻回报。”
阴影中有人应声。
许负在院中打坐调养三日,气色稍复。这日她对明镜说:“我感应到第二片碎片的位置了。”
“在哪里?”
“震卦碎片,主雷,主动。”许负说,“在东方,距离约八百里。应该是当年舜帝封给东境镇守的那一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东境现在由关龙逄管辖。”明镜说,“此人性情刚直,对启不满。或许会帮我们。”
“但也可能因此被启盯上。”许负说,“我们需秘密前往。”
银羽和晓棠收拾行装,四人计划次日清晨出城,以采药为名。
但当晚,章亥突然来访。
“许负大人。”章亥拱手,“陛下听闻您身体渐愈,特命臣送来补药。”
许负接过药盒:“谢陛下。”
章亥坐下,看似随意地说:“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若需离京寻药或访友,臣可安排护卫。”
许负心中一凛——这是试探。她面色不变:“确实需要些药材,城郊或许有。但不敢劳烦章大人。”
“不麻烦。”章亥说,“如今外面不太平,伯靡余党未清,大人身份特殊,需多加保护。”
话说到这份上,许负知道走不掉了。启已起疑,若强行离京,必有阻拦。
她点头:“那就多谢了。”
章亥走后,明镜低声道:“大人,我们被监视了。”
“我知道。”许负说,“但碎片必须找。我有办法。”
她让晓棠取来纸笔,写了一张药方:“明日你去药铺抓这些药,多跑几家。
银羽,你去市集买些布料针线,说要给我做新衣。
明镜,你去拜访梁东,说我感谢他之前相救,备了薄礼。”
三人不解,许负解释:“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你们三人分开行动,各有人跟。我跟其中一人调换身份,混出城。”
“太危险了!”
“只能一试。”许负说,“明镜,你最熟悉我的身形举止。
你扮我,留在院中装病。
我扮晓棠,随银羽出城。出城后,你们再设法脱身。”
明镜还要反对,许负摆手:“舜帝之力不能散。若碎片被启先找到,后果不堪设想。我意已决。”
当夜,四人准备。许负化装了脸,换上晓棠的衣服。晓棠将许负平日用的香囊、饰物交给明镜。
次日清晨,银羽和扮作晓棠的许负担着篮子出门,果然有两名便衣跟随。
明镜在院中咳嗽,扮作许负卧床。晓棠去药铺,也有人跟。
银羽和许负走到城门时,守卫检查。银羽亮出太医院腰牌:“司药女艾大人命我们去城外采药。”
守卫验过放行,两人出城三里,拐进山林,两名便衣仍跟着。
银羽低声说:“甩不掉。”
许负从篮中取出一个小瓶,递给银羽:“这是迷魂散,待会儿经过溪边时,你假装取水,撒入水中。他们若饮,半刻钟后昏睡。”
银羽点头。
到溪边,银羽蹲下取水,暗中撒药。两名便衣也渴了,掬水喝下。继续跟了一段,果然步伐踉跄,倒地昏睡。
许负和银羽迅速换装,许负撤去伪装,露出本来面目,两人向东方疾行。
“大人,明镜和晓棠那边……”
“他们自有办法脱身。”
许负说:“现在关键是尽快找到震卦碎片。我能感觉到,它最近被触动过,可能是持有者遇到了麻烦。”
她怀中,坤卦碎片微微发热,仿佛在呼应远方的震卦碎片。
而洛阳城中,扮作许负的明镜,正面临章亥的第二次来访。
章亥站在院中,看着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许负大人,臣有要事禀报,请开门。”
屋内,明镜捏着嗓子,模仿许负虚弱的声音:“我……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章亥眯起眼,忽然提高声音:“那就请明镜将军出来说话!”
屋内寂静。
章亥挥手:“破门!”
卫士撞开门,只见“许负”躺在床上,背对门口。章亥上前,一把掀开被子——下面是枕头和衣物伪装的假人。
“追!”章亥脸色铁青,“全城搜捕许负!关闭四门!”
而此刻,真正的许负担在百里之外,回头看了一眼洛阳方向。
“开始了。”她低声说。
(第23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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